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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緊急聯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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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緊急聯系人

大概過了半分鐘,喻衡依舊維持著同樣的姿勢。

面上看起來一切如常,但內心混沌一片,很多碎片在交織,又轉瞬即逝。

他明確地知道這是現實,紙條上的字體很熟悉,他曾經幫周維輕收拾過太多手寫稿紙,但又不想承認這是現實。

喻衡曾經期望過周維輕的改變,尤其是在前兩年。他知道他的愛人與常人不同,比別人更好,也比別人更壞,冷漠,自我,永遠不共情。

但不計回報是自己莽撞許下的承諾,怪不得任何人。

於是偶爾,只是偶爾,喻衡會偷看著周維輕的背影,然後不求實際地幻想,如果有一天周維輕能改變一點點呢?

不需要太多,一點點就好;哪怕現在不行,以後也好。沒有音樂天賦的喻衡彈會一首曲子要花很長的時間,沒有感情天賦的周維輕也許會花費更久,這沒關系。

喻衡等過,然後等來了漫長的時間。

喻衡用指甲一字一句地刮過那些文字,周維輕說他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周維輕讓他做讓自己快樂的選擇。

“你憑什麽呀,”他呢喃著,“又說自己差勁,又不讓我走。”

隔日早上氣溫驟降,城市像是要一秒入冬。喻衡從衣櫃裏翻出一件套頭毛衣,白色帶絨,他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買的,匆匆套上,去了跟朱婉儀約定的地址。

地址在美院附近的一棟舊樓裏,朱婉儀租了底層的一間當作倉庫。喻衡到的時候,她正在呲牙咧嘴地吃一碗酸辣粉。倉庫裏零零散散放著一些紙盒,封裝好的,開口的,空的,桌上一臺電腦停留在網站後臺的頁面。

喻衡走近看了看:“可以啊,你這上線沒多久,就有這麽多單了。”

“都是托,”朱婉儀端著碗走過來,指給他看,“喏,從第二位到第七位,都是以前學校裏的,我之前吃飯的時候給他們宣傳過,其中有兩位還是供貨商...第一單是我老公下的。”

喻衡“哦”了一聲。

他在屋子裏環視了一圈,看到很多還沒打包的手工品。他輕輕拿起一對形狀很精巧的小圓環:“這是耳釘?”

“乳釘,”朱婉儀說,“你想穿的話可以找我喔,我穿哪裏的孔都厲害的。”

“我記得你以前耳朵上掛很多玩意,現在怎麽不戴了?”喻衡問,“你老公不喜歡?”

“我管他喜不喜歡的,他也配發表意見,”朱婉儀翻了個白眼,“戴多了容易發炎。”

喻衡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則插曲,沒忍住問:“那會兒聽說你給周維輕也穿了一個?”

朱婉儀好像很費力才想起這茬:“好像是,我說要拿他來練手,他什麽也沒說。不過那次蠻失敗的,我還不是很會,穿了幾次才穿過去,那小子還挺能忍痛的。”

小倉庫裏開了空調,暖融融的,喻衡沒忍住睡了會。醒來已經是中午,外面開始飄起小雨,朱婉儀給他端了碗米線。喻衡邊吃邊瀏覽了下網站,沒發現什麽bug,又切換到後臺測試了一下。

“你老公怎麽在瘋狂購物,”喻衡翻動著鼠標,檢查後臺的數據,“他是支持你,還是什麽手工品收藏家啊?”

“別管,我倆昨天吵了一架,”朱婉儀打包著一串項鏈,“現在觍著臉在示好呢。”

喻衡無所事事,突然有了點八卦的心思:“我好像還沒問過你倆怎麽認識的。”

“沒什麽稀奇的,就車位的事兒,我的電動車擋了他車的過道,他原本不高興來著,我那段時間心情也不好,直接跟他嗆了幾句,不知道怎麽加的微信,”朱婉儀說,“很沒意思的故事,你只是想問我為什麽會選他吧?”

喻衡點點頭,用手比了個方框對準自己心臟:“讀心術施法成功。”

“換十年前,這種人我都不會看一眼,太無趣了,你不理解也正常,”朱婉儀直白道,“我以前覺得人的喜好是固定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那天我看見他小心翼翼地給我送餅幹,一打開餅幹碎了一半,我覺得他好蠢啊,怎麽有人連送人禮物都不會。”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窗外:“我特別討厭蠢的男人,但那天我突然就想吃那幾塊爛餅幹。”

喻衡下了結論:“他對你很好。”

“這是次要的,”朱婉儀說,“我想說的是,我十幾二十歲的觀點,很多是錯的,人生總有意外。”

喻衡沒說話,靜靜看著她,果然聽見她下一句說:“所以喻衡,我當時說周維輕一輩子不會愛你,也有可能是錯的。”

窗外雨聲愈來愈大,似乎由小雨轉成了暴雨。

半晌,喻衡接話道:“但我好像不敢相信他會愛我。”

朱婉儀把紙盒子的最後一個角折進去,然後放下手裏的東西,坐到喻衡面前與他對視:“那你還愛他嗎?”

喻衡回答:“我不知道。”

朱婉儀略微思考了幾秒,問喻衡:“你在心裏想三個他的缺點。”

喻衡照做,在心裏回想。他想到了很多片段,自己孤獨的、祈盼的瞬間,周維輕視若無睹的瞬間。

他聽見朱婉儀繼續說:“你再想三個他的優點。”

優點。

喻衡突然想不到。

他現在有錢有勢,但這明顯不是答案。

喻衡追溯著自己的記憶。他想起了燈光下的背影,想起了那枚吉他撥片,那似是而非的一切,都不足以成為證據。但那些紊亂的呼吸、加速的心跳又是如此清晰,到現在還能聽見胸腔裏的共鳴。他曾經那麽愛周維輕,因為他沒得選。

“然後呢?”喻衡裝作輕松地問,“作減法?”

“哦,那倒不是。”

朱婉儀湊得更近一些,將手貼在他手腕上:“只是看你想起他時,脈搏還會不會加速。”

也許加速了,也許沒有,喻衡感知不到,只認命地讓朱婉儀測量。但對方測完也沒給出什麽結論,只不著前後地說:“作減法是沒有用的,如果你心跳還會加速,就算他有一萬個缺點,也減不掉一個缺點。”

喻衡在那件倉庫裏待到了夜晚,九點的時候終於起身回家。

準備打車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短信,是上個月的信用卡賬單。喻衡對這個數字有些詫異,也完全記不得自己什麽時候進行了這些消費。

開門時朱婉儀來送他,喻衡玩笑著說:“記得入賬後給我付開發費和維護費,不然我就要付不起房租了。”

朱婉儀以一種憐憫的眼神望向對方:“要不咱們還是從了那個寫歌的吧,人到中年賣賣身沒什麽不好,金錢和愛情至少得有一樣。”

喻衡笑著罵了她一句,然後道了別。

出租車拐完一個彎道駛向高架,喻衡望著窗外,車上的收音機調到頻率,播了兩首冷門歌曲後,換到了一個情感求助電臺節目。

聽完了一樁離婚分家產的故事,下一個來電是一個女生,哭訴她的男朋友太自負,大男子主義,詢問是否應該跟他分手。

聽著別人抱怨的繁枝末節,喻衡又想到周維輕的紙條。

周維輕其實很少很少對他提要求。他什麽都有,又說自己是一個不能帶來快樂的人。

他真是一個矛盾的蠢貨,喻衡想。

周末的時候,Bob又聯系了喻衡一次,問他思考得如何,是否要來洛杉磯考察一下,他可以提前預約景點。

“我還沒考慮好,”喻衡實話實說。

“好,你慢慢想,”Bob說,“我很好奇你的主要Concern是什麽?國內有什麽特別讓你留念的麽?如果你父母願意的話,過幾年移民相關手續我也可以幫忙。”

喻衡想了想回答:“也沒什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最後喻衡還是答應了Bob過去觀光一趟。

工作日的時候他抽空去了一趟大使館辦理簽證。護照是當初他跟周維輕去荷蘭時匆忙辦理的,還沒有過期,上面還留存著申根簽證。

在等候的時候喻衡望著那一頁上出入境的印章發呆,突然又接到了周維輕的電話。

這次喻衡沒有猶豫太久就接了。聽起來周維輕好像在什麽演出現場,周圍非常嘈雜。

“喻衡?”周維輕的聲音從覆雜的環境音裏傳來,“你在哪兒?”

“簽證大廳。”喻衡回答。

周維輕那邊沒有說話,只能聽見一點貨架移動的聲音。

幾秒後周維輕才繼續問:“去美國的嗎?”

“對。”喻衡說。

“好的,”周維輕這次答得很快,“註意安全。”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往常要沙啞,喻衡本能地追問了一句:“你感冒了?”

“沒有,這幾天比較忙,有點累,”周維輕迅速說,“一切順利。”

大概是旅游淡季,去美國的機票也不算很貴,喻衡選了一班直飛的航班。

只去不到一周的時間,也沒有太多需要收拾的,喻衡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些護膚品,帶了幾本Web3的書,打算在飛機上臨時抱佛腳看一看。

收納其他必備品的時候,喻衡突然找到一瓶過期了的勞拉西泮。

是周維輕的藥。跟喻衡一登機就睡覺不同,周維輕非常不喜歡長途飛行,他對於失重和超重非常敏感,只要一顛簸就會無比清醒,哪怕服用了勞拉西泮,十幾個小時也不一定能睡上十分鐘。

喻衡腦中突然割裂地出現了兩道聲音,一道在微弱地陳述,其實周維輕在過去十二年,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沒有拒絕過自己的需求,雖然不適應長途飛行,但在自己提出要去歐洲時還是答應了。

另一道在嗤之以鼻地反駁,那是他性格如此,他也沒有拒絕朱婉儀打耳洞的需求,不要自己給他找借口。

喻衡搖搖頭,把藥瓶扔掉,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出發那天天氣很好,手機上顯示前置航班已到達,沒有延誤的情況。

喻衡提前三小時到了機場,隨便買了杯咖啡。

過安檢時,手機上突然響起廖昭的來電。他有些意外,他們之間大概有幾個月的時間沒再聯系過。

“喻衡,你在哪兒?”廖昭依然直達主題,“周維輕在你那兒嗎?”

“我在機場,”喻衡有點楞,“一個人。”

“他聯系過你嗎?”

“幾天前打過一次電話。”

“如果他聯系你了告訴我。”

喻衡還沒來得及解釋自己手機即將關機十幾個小時,廖昭便匆忙地掛了電話。

喻衡有幾秒鐘的恍惚,但想來應該是他們圈內一些雜事,以前周維輕出差的時候,也經常一下午找不到人。

登機口在靠裏的位置,喻衡在傳送帶上喝著咖啡,離登機還有將近半個小時,似乎可以去找個位置休息下。

手機震動了一下,喻衡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他現在一手拿行李,一手端咖啡,沒能解鎖,只能看見短信預覽:

——【SOS求助!】我遇到了緊急情況,需向您求助。您是我的緊急聯系人,因此會收到此信息...

喻衡突然想到,在溫泉酒店那天,他刪掉了周維輕的一切聯系方式,甚至包括支付寶好友。

但他跟周維輕依舊互為緊急聯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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