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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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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備註

喻衡醒來的時候,右腳沒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他耳裏還回蕩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擡手掀了掀窗簾,發現外面雖然陰沈,但毫無落雨的跡象。

這是他時常夢到的片段。很奇怪,明明這幾個月相對於以後的十年只是滄海一栗,但卻是最常回憶的,往後那些快樂的、苦痛的、心酸的,似乎都不如這兩百天,在什麽都沒開始之前。

每次想到告白這一天,自己似乎就能清醒一些。和周維輕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久到以為日久生情,以為彼此糾纏。事實上,與周圍輕的開始,就是喻衡一次莽撞的賭博,而現在明顯他賭輸了。

直播事件後兩周,輿論逐漸平息,周維輕的節目如常開播,所幸他以往就不太愛采訪和露面,也沒有其他衍生的熱度傳播。

喻衡倒是偶爾還會收到其他人的試探,有的直接,有的隱晦,聊天快要結束的時候,突然插上一句:“什麽時候有空帶周老師給我們見見?我做東,瞻仰瞻仰明星。”

喻衡一向回以蜜蜂狗表情包。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周維輕就從來沒有陪他出席過任何場合,更何況現在。

喻衡的無業游民當得還算愉快,旅游回來後,在家裏體驗了一把廢宅的生活,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玩PS5,通關了好幾個冷門游戲,還助人為樂地在論壇上發了攻略。

十幾天裏,喻衡只出了一趟門,在一個周五晚上去找陳然吃飯。地點選在了一家蘇州菜,離十號線不遠,不算有名氣的菜館,勝在環境安靜。

喻衡也沒避諱,一見面就跟陳然說了自己丟工作的事兒,換來了對方恨鐵不成鋼的教育:“所以當時我說給你內推,換個穩固的工作,你不信。”

喻衡無奈:“沒辦法,當時必須得掙錢啊。”

陳然畢業後就進了一家國企,工作十年到現在,雖然工資在同行裏不算高,但非常穩定,平日裏朝九晚五不加班,在一堆高血脂、禿頂、壓力肥的同學裏顯得尤其健康。

而喻衡畢業那時候,是經濟最緊張的一兩年。當年喻衡沒有考研也沒有出國,他本身是個目的性不強的人,對深造也沒有規劃,戀愛腦上頭後反而有了目標——更好地跟周維輕在一起,畢業後選擇工作時只考慮到手薪資,有半年甚至是一個人養兩個人。

喻衡不喜歡衡量得失,也從不計較付出與收獲是否對等,周維輕出頭之後也給了自己不少好處——住進了喻衡負擔不起的房子,喻衡的母親得了肌瘤過來看病,周維輕一句話就有人替他聯系到科室主任,安排最好的手術和療養。那時候喻衡才意識到階級的區別,以為自己煎熬多年也算掙了錢,實際上在社會卻毫無話語權。

喻衡從不覺得周維輕欠他,但好像所有人都這麽認為。

比如現在陳然問他:“你後悔嗎?”

喻衡訕訕道:“這不是都過來了嗎?你看現在網上的人都說我有投資眼光呢,幾千上萬的窮樂隊狗,我偏偏挑到了潛力股。”

然而陳然只盯著喻衡,語氣很硬:“不用騙我。”

他倆對視了將近十幾秒,最後喻衡繳械投降:“好吧,你真的是我哥,我騙不了你。”

“什麽時候的事兒?”陳然問。

喻衡仔細回想了下:“大概二月底吧,我從他家裏搬出來。”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

從他認識周維輕到現在,他們還從來沒分開過這麽長時間。

陳然點點頭,沒再繼續追問,叫了服務員過來加了道青菜豆腐粥。

“你不問我為什麽嗎?”既然已經坦白,喻衡也不再隱瞞,好奇道。

“不為什麽,”陳然說,“我替你高興。”

“我以為你會替我遺憾,”喻衡笑笑,“畢竟你是從頭看到尾的人。”

陳然卻不以為意:“人最忌諱對沈沒成本念念不忘,做生意都懂的道理。”

後來的話題也沒再圍繞著周維輕,陳然問喻衡需不需要幫忙找工作,喻衡只搖搖頭。

他從畢業到現在,還沒有這樣閑適的生活。前幾年忙著掙錢,後來跳槽也是騎驢找馬,像被擰了發條,一刻都不得停歇,現在想再貪會兒懶。

“行,你也該休息休息,”陳然說,“有困難隨時聯系我。”

陳然開著車,把喻衡送到租的房子,小區正門的巷子裏全是路邊攤,車很難拐進去,喻衡讓陳然把車停在巷口。

推開車門的時候,喻衡又忍不住好奇心,回頭問:“所以你是怎麽看出來我們分手的?”

陳然似乎猶豫了下,最後還是說出口:“你以前出門的時候,總是一直看手機,好像總是在等消息,但最近你都不看了。”

喻衡站在巷口,有些恍惚。他正對的小吃攤剛好在賣烤冷面,煎烤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一個人看著狹長的巷道,突然覺得呼吸沈重。

明明現在他應該覺得灑脫,他不再有任何桎梏,沒有工作的緊迫,不用再等待周維輕的回覆,可他內心裏還是悵惘難安。

喻衡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正準備回家,手機突然響起。

上面只顯示了一條橫杠,喻衡倏然楞在原地。

這是他給周維輕的備註,一開始是“男朋友”,後來變成了“周維輕”,忘了是哪一天,他把這三個字一一刪去,留下了一條橫杠。

在鈴聲即將斷掉的瞬間,喻衡按下了接聽,但對面並不是他熟悉的聲音。

“餵,您好,”對方畢恭畢敬,還壓著點聲音“請問是喻老師嗎?”

“你是?”喻衡對這個罕見的稱呼很不習慣。

“不好意思,我是小方,輕哥現在的助理,不知道您還有印象沒有?”

喻衡努力回想,腦海裏似乎隱隱有這麽個形象。他上一次跟周維輕見面時,失態地用力推門而出,差點撞到端著兩杯咖啡的矮個小青年,應該就是這位小方。

“有什麽事麽?”喻衡問。

“那個,是這樣的,不知道您現在有沒有空能過來一趟,輕哥喝得有點多,我想把他送回去,但各位老板不放人。”小方口氣很無奈。

小方又吞吞吐吐了一大段話,喻衡終於聽清了狀況。今天周維輕錄的節目收工,晚上在酒店聚餐,十幾號人輪番敬酒,喝得有點過頭了。

按理來說這種時候助理送回家就行,但十幾天前的直播在圈子裏是人盡皆知,節目的讚助商之一也趁著酒意,點名說讓喻衡來接,一呼百應,小方只能硬著頭皮給喻衡打電話。

喻衡沈默了兩秒,問道:“周維輕怎麽說?他讓我來?”

“輕哥今晚混著喝的,有點不行了,一直不吭聲來著,但我給他說沒您的電話,他把手機遞給了我,應該是...需要您過來的意思吧?”小方試探著問。

喻衡煩躁地抹了把臉。他知道周維輕喝醉是什麽樣,比平日裏更像一臺機器人。如果正常狀態時是AI智能助手,那醉酒後的周維輕就是被淘汰、功能不齊全的老式機器,輸入十個指令,挑一個執行。

喻衡不清楚小方有多了解他們之間的情況,他也不太想萬事都去騷擾廖昭,最後只能回答:“短信給我地址。”

通話結束後,地址光速發了過來,倒離得不算遠,當地地標性的豪華酒店。

他們在一起時,生活像兩條不相交的軌道,除了共同度過的時間,很少有重疊的時候,喻衡也從來沒參與過周維輕的工作和聚會。

分手後這些事情倒是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了。

喻衡坐在出租車上,心裏愈想愈氣,打開手機將周維輕的備註改為“死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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