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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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丹椹——”

“丹椹,別嚇我……我不經嚇。”

“丹椹,你跟我說說話,我求你……”

宣瑛一聲聲呼喊著懷裏的祁丹椹。

他的身體比他的聲音顫抖得還厲害。

懷裏的人身體非常冷,無論他怎麽捂,都捂不熱。

在船只爆炸時,他抱住了祁丹椹。

祁丹椹也抱住了他。

他想將他保護在懷裏,就算註定結局是粉身碎骨,他也要保護著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當時火光騰得一下沖天而起,祁丹椹突然調轉了方向,借著巨大沖力,讓自己置身於朝著火光的那一方。

他眼睜睜的看著船只爆炸的一剎那,祁丹椹用後背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火光。

明明應該是他替他擋的。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

他想保護祁丹椹。

祁丹椹也想用同樣的心境保護著他。

好在大雨滂沱、風卷巨浪,火油被江水大雨沖刷,因而燃燒騰起的時間較長,為眾人逃跑爭取了時間。

又因那艘大船艙底被戰船撞擊,滲透不少水,炸藥有一大半泡在水中,都濕透了。

火油引燃炸藥,威力減損了大半。

兩重保險下,船艙裏的人並沒有多少死亡。

只是大家或多或少被沖天火苗燒傷、被船只殘骸因爆炸崩裂而砸傷、擦傷……

祁丹椹為宣瑛擋住了大部分的火光。

此刻,雷雨已經停了,蒼江平靜無波,靜悄悄的湖面反射著岸邊火光,如同點點琥珀落墨盤。

眾人紛紛被救上江岸。

軍醫與附近的大夫都被找了過來,為傷患診治。

岸邊搭建了幾十個簡易露天床榻與帳篷,供傷員休息治療。

祁丹椹因背部大面積燒傷,只能趴在宣瑛的懷裏,由大夫處理著血肉模糊的背部。

宣瑛看著祁丹椹背部血肉皸裂,鮮血縱橫,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心疼得無以覆加,恨不得以身相替。

軍醫小心翼翼的處理傷口,將燒爛的血肉剔除,再重新上藥。

祁丹椹明明已經昏迷不醒,卻因劇烈疼痛而不可抑制的抽搐著。

宣瑛緊緊握住祁丹椹的手,一遍遍喚他的名字。

祁丹椹雙手冰涼,比三九天的寒冰還冷。

被宣瑜捏斷的雙腕已經接上了。

此刻固定著夾板。

在他右手上還有一截鎖鏈。

那鎖鏈是祁丹椹與宣瑜被救上岸後,雷晨拿著他夫人的兩個大板斧砍斷的。

不得不說,這鎖鏈極其堅固。

雷夫人那兩個大板斧隨著她出生入死,斬殺無數敵將,卻因砍了這條鎖鏈,豁了一道口子。

只要鎖鏈斬斷,宣瑛自有辦法將祁丹椹右手上的鎖拷取下。

祁丹椹一直聽到有人在喚他。

他努力的睜開眼。

渾身疼得沒有知覺了。

耳畔嘈雜聲、慘叫聲、火光劈啪聲、江濤嘩啦聲……

連成一片。

在這一片聲音裏,他聽到一個極其溫柔、充滿愛戀繾綣,滿是擔憂惶恐的聲音。

這聲音就在他的耳畔。

他半邊臉都是額頭上流下來的血。

他頭疼欲裂,腦子裏一片空白,茫然道:“你……你是誰,在喊我嗎?”

無數紛雜的殘影在他腦海裏一遍遍的飛躍,可是他卻記不住這些人是誰?

宣瑛剛喜極而泣,聽到祁丹椹聲若游絲的話語,驟然覺得不對勁。

一旁的軍醫連忙上前查看。

半晌,他們慌忙跪在地上,求罪道:“殿下,祁大人腦袋受到震蕩,又被重物砸中,可能因此患上失憶癥。他……”

心一橫,咬牙道:“他的記憶可能正在消失。”

宣瑛心下一沈,吼道:“還楞著幹什麽,給他治啊。”

軍醫面露為難之色,惶恐不安道:“小人自幼隨軍,只會處理皮|肉傷,這等癥狀,不是小人所擅,小人不敢貿然診治。據小人所知,太醫院的院判大人鉆研過腦部疾病,請殿下速速回京,讓院判大人為祁大人診治。”

宣瑛知道軍醫說的是實話。

軍中的醫官,一般都是以治療皮|肉傷為主。

將士們從軍,戰場上刀劍無眼,幾乎都是皮|肉傷。

遇到戰事吃緊,他們會救輕傷的將士,重傷的基本舍棄,所以這種腦補疾病根本不在他們治療範圍內。

宣瑛心裏慌亂悲痛,顫聲道:“丹椹,你知道我是誰嗎?”

祁丹椹聲音茫然:“你是誰?”

宣瑛握住祁丹椹的手,道:“我是你喜歡的人,我叫宣瑛,你叫祁丹椹,又叫齊雲桑……”

“雲桑,這個詩用典不能這樣用,你須得與前面對仗工整,來,娘親給你寫一首……”

之後女人就關在房裏寫了三天的詩,完全忘記門外有個五歲的兒子。

“雲桑,練字既要考驗耐心,又要考驗耐性,明日你就再早起有個時辰練字吧。”

男人威嚴的聲音響起。

祁丹椹腦子裏陡然閃過一些片段。

他充滿惶恐不安道:“我……我想起來了,我是齊雲桑……我……”

腦海中的畫面陡然一閃。

他看到瘋癲的女人痛苦倒地抽搐。

一個孩子抱著她,捂著她脖子上汩汩湧出的鮮血。

她張著唇,痛苦的無聲的沖著這個孩子說著什麽……

他看到被綁的安昌侯脖子裏往外冒著血,他痛苦的抽搐著。

一個清秀單薄的身影執起長弓,唰的一下……

利箭正中安昌侯胸口。

砰的一聲。

這些畫面如同鏡子一樣碎裂成千萬片。

隨後變成一片空白。

祁丹椹腦子裏只剩下模糊殘影。

直到殘影消散不見。

不知為何,他眼底滑落一滴淚,喃喃道:“我,是誰?你,又是誰?”

宣瑛一楞,啞然道:“我是你喜歡的人,你愛的人。名叫宣瑛,你叫祁丹椹。”

祁丹椹跟著宣瑛念了一遍,道:“你叫宣瑛,我叫祁丹椹。你是我喜歡的人。”

他腦海中閃現昔年在朝堂,與宣瑛爭執的場景。

“祁侍郎,你助紂為虐,狼子野心,這不天打雷劈,遭到刺客了?”

“殿下,您光風霽月,容姿無雙,怎麽屬下卻是一群酒囊飯袋,連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殺不掉。下官若是殿下,可能都笑不出來。”

“沒辦法,誰讓本王長得好看,隨便笑一笑,就能迷倒一片,這種煩惱,祁侍郎是不會明白的。”

砰的一聲。

那幅畫面碎了,鏡片四分五裂,消散不見。

他想到入大理寺的第一天,宣瑛針對他的場景。

“本王不光嘴硬,祁大人想領教一下嗎?”

“榮幸之至。

又砰的一聲,畫面如同鏡子一般碎裂。

在天工門外送香囊

在馬車裏投懷送抱

在安昌侯密室的親吻

在漆黑林間山道的擁抱

在雷雨夜,挑破誤會,讓宣瑛知道他的算計

在燕山上他的表白

……

一幕幕如同畫卷閃現,又統統碎裂成渣,消散不見。

祁丹椹腦子裏的殘影一個個消失,他再次道:“你……是誰?”

宣瑛不厭其煩的一遍遍告訴他,道:“我是你最喜歡的人,你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叫宣瑛,你叫祁丹椹。”

祁丹椹想了想。

什麽也想不起來。

腦子裏只有一個模糊的俊美殘影。

他望著那殘影,想伸手觸碰。

可是腦海中的那只手剛一碰到殘影,殘影就消散了。

他喃喃道:“我……忘記了。”

宣瑛哽咽道:“沒關系,我記得,你忘記一次,我就告訴你一次,直到你全部記起來為止。”

祁丹椹道:“好。”

=

黑夜依舊暗沈得無一絲光亮。

宣瑜是被疼醒的。

他悶哼一聲。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喊道:“老六,你醒了,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呢。”

宣瑜聽到聲音,道:“五哥,你是想我死呢,還是不想我死呢?”

他側頭看去,只見他們躺在岸邊搭建起來的簡易床榻上。

宣海躺在他的身邊,全身都是血。

幾個兵卒看守他與宣海。

軍醫在為他上藥。

宣海身上的傷經過處理,失去眼睛的左眼被紗布纏繞。

宣瑜的目光落在宣海的右臂上,那裏空空如也。

他嗓音嘶啞問道:“五哥,你為何當時跑過來救我……”

當時宣瑛奔向了祁丹椹,祁丹椹抱住了宣瑛。

他卻看到重傷站立不穩的宣海撲向了他,替他擋住了船只殘骸飛濺過來的鐵皮,因而被削掉了一只手。

埋炸藥的事情,宣海是知道的。

兵敗的皇子沒有活路。

與其回到京都死在宣帆手裏,不如自行了斷。

讓他驚訝的不是宣海最後不想死,而是他沖過來保護了他。

“哈哈哈……”

宣海笑了起來,卻因為身上的傷,他笑得疼得直抽氣,因而不敢再笑了。

他望著頭頂暗沈的黑夜,道:“你叫了我那麽多年的哥,把我當成那麽多年的狗,沒想到你現在喊我的幾聲五哥,倒是有點感情了,聽起來是喊五哥,而不是五狗,哈哈哈哈哈……”

宣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夜空。

宣海自顧自道:“為何救你?我也不知道……其實我知道,從一開始你並不想當世家的掌權人,你被推上那個位置。而我也從沒作為宣海活過一天,我自小就被當成世家的傀儡而活著。”

“我給你當了那麽多年的腿,依附你生存了那麽久,我不知道離開你怎麽生活,就連平日裏為人處世,我也是照著儲君的樣子,學著宣其宣帆……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以為我會坦然赴死,可我沒有,我心裏還想活著,縱然這一生從沒好好的作為自己活過,我也想活著……”

“所以,如果這次能活,就好好的活著吧。”

宣瑜看著自己左手手腕處的鎖拷,他聲音裏無悲無喜,道:“還是被斬斷了。”

說完,他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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