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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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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宣瑛昏迷的這幾日,祁丹椹一直守在他的床邊。

偶爾會去賢妃娘娘的棺槨前,替宣瑛燒點紙錢。

太子宣帆忙著帶兵清繳逆賊餘黨,安撫與追責各大世家,安置這場動亂中被影響的京都城百姓,命人處理蒼山縣的災情,重新啟用官員前往蒼山縣修築堤壩、賑災等……

以往都是宣瑛幫他處理,現在宣瑛重傷,所有的事全部落到他的頭上,一一需要他拿主意。

因此,他忙得連關心宣瑛一句都沒空,連賢妃的棺槨看一眼都沒有時間。

更別提賢妃娘娘的後事……

所以,祁丹椹命人先在軍營裏設置了一處靈堂,將賢妃停棺此處。

在宣瑛昏迷的第二日,負責清理戰場的將士們又送來一副棺槨。

是淑妃娘娘的。

那屍體摔得面目全非,僅從衣著飾物身形辨別出是魏淑妃。

將士們稱,找到兩具像宣瑜宣海的屍體,但有人辨別出那並非五殿下六殿下。

因此,偌大的軍營靈堂裏,這兩個數十載並肩而立、大瑯朝最尊貴的女人們又立在一處。

而這次,她們不是出席在各類盛大的國宴、百官宴、加冕封爵等重要場所。

也不是衣著光鮮亮麗、容姿美不可方物、儀態萬千……

而是冰冷的、僵硬的躺在這裏。

嘉和帝派了禮部的人來接賢妃與淑妃的棺槨,也給宣瑛派了幾位禦醫來看診。

在禮部的人來的當天,就下起了暴雨。

暴雨整整下了一夜,武進山山體滑坡坍塌,因此眾人都被封在武進山上。

之後更是大雨不斷,下山路極其難走。

因怕損壞兩位娘娘的遺體,禮部的人不得不定下決策,等天晴再迎回兩位娘娘的遺體。

為了保護好兩位娘娘的遺體,禮部的人命人冒著大雨,背了許多幹冰,擺放在靈堂周圍。

因此靈堂周圍冷若寒冬。

宣瑛昏迷了四日,終於醒了。

到了第五日,他可以下地走動了。

他一可以下地,就去賢妃娘娘靈前守靈。

祁丹椹沒有勸宣瑛多回去躺著休息,他知道這種失去至親的痛。

現在宣帆在外面忙著處理各種大事,身為人子,宣瑛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回去躺著養傷的。

這是他身為人子的本分,也是他能為賢妃做的最後一點事。

所以,祁丹椹陪著他一起在兩位娘娘靈堂前守著。

靈堂前擺放著賢妃與淑妃兩人的棺槨。

宣瑛看到魏淑妃的棺槨時一頓。

祁丹椹知曉魏淑妃當年對宣瑛母妃容德妃與妹妹所做之事。

甚至宣瑛幼年的不幸,魏淑妃是罪魁禍首。

他上前一步詢問道:“要不要再單獨設一個靈堂?”

宣瑛當年在龔州,連路上對他們心懷不軌的乞丐都不願意傷害,此刻定然也不會做出鞭屍洩憤之事。

所以他提出再設一個靈堂,免得宣瑛看到魏淑妃的棺槨,心情微妙。

宣瑛嘆道:“算了,人死事消,她落得現在這般結局,魏家有那樣的下場,也是一種報應吧。”

接下來幾天,祁丹椹寸步不離照顧著宣瑛。

宣瑛間歇性的會同祁丹椹講他幼年與賢妃的趣事。

祁丹椹恍然覺得,宣瑛之所以沒長歪,有一大半原因源自賢妃。

否則單論他幼年坎坷經歷而言,他很有可能會變成一個心理扭曲的瘋子。

現在的宣瑛純善、有責任心、憐憫心。

就算此刻面對著害死他母親與妹妹、害得他幼年歷經苦痛朝不保夕的罪魁禍首,他也不曾再想著去報覆一個死人。

說來宿命這個東西真令人唏噓。

救贖宣瑛的人,與造成宣瑛不幸的人,都躺在這裏了。

大恩與大仇,都是一句斯人已矣。

到了第七日,天放晴了,宣帆終於趕回來了。

禮部派人將武進山的路清了出來,宣帆身著喪衣,宣瑛緊跟其後,兩位娘娘的棺槨並立,十萬大軍開道,朝著京都城行去。

千軍萬馬皆佩縞素,頭戴白花,跟著兩位娘娘的棺槨入城。

京都城裏,百姓紛紛出來跪迎太子殿下返朝,經過一場動亂的百姓們面色皆頹喪滄桑。

隊伍一行穿過京西大街,拐過京華大街,最後來到天正門外。

天正門是後宮的正大門。

百官宴會,誥命受封,都要經過這一座大門。

此時,嘉和帝與百官已經等在天正門外。

嘉和帝面色慘白,肅穆儒雅的面容上是經過一場宮變之後的頹靡。

他手上纏繞著紗布,像是受了傷。遠遠的看著那兩幅漆黑棺槨,挪不動步子。

這兩個陪了他四十載的女人,終是相繼離他而去。

到了最後,只剩下他。

這帝王路,終歸是孤家寡人。

快到天正門前,眾人皆下馬步行。

嘉和帝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太子與宣瑛,看著離他越來越近的棺槨,一時之間,心緒萬千。

等走到嘉和帝面前,宣帆跪地行禮,恭敬道:“父皇,叛亂已除,魏家眾人皆在燕山伏誅,母妃與淑妃娘娘遭逢大難,皆已薨逝,兒臣已經迎回母妃與淑妃娘娘的遺體。”

他聽祁丹椹說有人暗中將魏家全族上下剝皮削筋。

那魏家倒掛屍林,他親自去看了。

因為夏季,天氣炎熱,他去的時候,屍體出現腐爛之狀。

蚊蟲縈繞屍骸,鳥雀不知是啄著屍骸上的肉,還是蚊蟲,蛆蟲爬滿一具具屍體……

魏信死不瞑目的躺在座椅上,身上血肉不知是被什麽野獸啃咬,早已面目全非,殘肢被撕裂得到處都是,他蒼老渾濁的眼球掉出眼眶,仿佛盯著眾人……

饒是在屍骸遍野的戰場上走過,宣帆看到那副場景,也當場吐了出來。

他命人將魏家眾人就地掩埋。

之後命人將魏信下葬,並給予其國公該有的體面。

魏信為了維護士族利益,為了自己的野心,造成蒼西河事件,貪汙巨額修築款,害死無數百姓,縱容世家子弟以權謀私、貪贓枉法……

更是造成了無數冤假錯案……

他擁兵自重,獨攬大權,禍亂朝綱,興兵謀反……

雖說最該萬死,但他與蘇泰一起結束瑯武帝遺留下來的動亂,收覆了大瑯朝被北夷西羌占去的河山,在朝堂多年,也是盡心竭力維護王朝的穩固……

兩相之下,有大功有大過……

念在魏信是個千古梟雄能臣的份上,他給了魏信體面。

只是,宣帆與祁丹椹同等的疑惑。

究竟是誰這麽恨魏家,對魏家下如此毒手?

祁丹椹猜測是他的表兄蘇玉。

可是,如果真是蘇玉的話,不可能不來找祁丹椹與秋風。

之後宣帆有更重要的事情,忙得分身乏術,也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他想等一切事情平定,將他母妃盡快落葬之後,朝堂穩固之後,有了空閑時間,他再命人仔細查查。

他們現在著實騰不出手來查這件事。

隨著太子跪下,百官將領皆跪下,道:“吾皇萬歲。”

嘉和帝看著跪在他腳邊的太子,再看著山呼萬歲的百官與天正門外的百姓……

萬歲一聲接著一聲,如同海浪一般,席卷向遠方!

仿佛天地間都在回蕩著“吾皇萬歲”之聲,高山江海都為之震蕩……

他由衷感到欣慰,也發自內心裏唏噓。

宣帆是他選出的繼承人。

是宣帆平定了這場動亂。

文帝、武帝都沒做到的事情,到了他手裏,他傾盡半生,終於做到了。

他終於終結皇權受世家之權桎梏的局面……

也終於將皇權掌控在自己的手裏。

他連忙扶起太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連連道:“好,好,你做的很好,不愧是國之儲君。”

扶起太子後,他讓眾位將領朝臣平身。

之後,看到那兩副漆黑的棺槨,兩個捧著靈位的小童分別站在棺槨的兩邊。

他慢慢的走到棺槨面前,伸出手,摸了摸賢妃的棺槨。

他與賢妃,並無半點感情。

他娶她,不過是為了得到梁淮士族的支持。

而她也做到了自己身為後宮妃嬪的本分,端莊溫婉,知書達理,確實是個母儀天下的人選……

可他在封了宣帆為太子之後,並沒有順理成章將賢妃封為皇後。

身為帝王,他有自己的私心。

他的結發妻子是魏淑妃。

他心中的皇後也是魏淑妃。

為了制約魏家,他無法讓魏淑妃當他的皇後,就選了一個寒門出來的女子為後。

後來,皇後死了,他就再無封後的打算。

他不能再讓魏萍兒成為笑柄,也不能再讓她難堪,更不能讓她再瘋狂嫉妒別人。

所以,他就只能讓後位空懸。

他也知道,賢妃根本不愛他。

在她的眼裏,他不過是個例行公事的丈夫,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而她只需要做好身為妃嬪、身為妻子的義務,這就足夠了。

他們兩人相安無事相敬如賓的過了這麽多年。

如今,緣分終是盡了。

嘉和帝緩緩走向魏淑妃的棺槨。

他在靈位上摸了好一會兒,仿佛撫摸著情人的面容,溫柔眷戀。

繼而,終於雙手顫抖的摸向漆黑的棺槨。

這是他愛了一生、負了一生、糾纏了一生的女人。

她終是被他傷透了心,棄他而去了。

他想,來世魏萍兒肯定不想再見到他。

他與她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

他撫摸著兩副棺槨悲痛了好一會兒,最後才回過神,宣禮部與太常寺,讓兩個衙門全權處理兩位娘娘的身後之事。

之後,他一步步往天正門內走去。

走到一半,太子宣帆突然跪下道:“父皇,兒臣今日還有一事,求父皇恩準。”

嘉和帝回頭望向宣帆,眸子裏疑惑不解,道:“何事?”

宣帆跪得筆直,宛若松柏,目光直視前方,不卑不亢道:“請父皇下罪己詔,將二皇兄與蘇國公當年為何而死的真相公之於眾,以告亡魂的在天之靈,請父皇還天下、還萬民一個真相與公道。”

宣瑛也跪了下來,道:“請父皇還天下、還萬民一個公道。”

宣帆帶來的將士見兩位皇子都跪了,也立刻跪了下來,跟著主子念道:“請聖上還天下、還萬民一個公道。”

百官見儲君與錦王都跪下來要求還天下一個公道,誰還沒經過當年的事情呢?料想到當年之事必有冤情,便也紛紛跪了下來。

京華大街上的百姓見儲君王爺百官將士紛紛跪下,也陸陸續續跪下。

嘉和帝一楞,半晌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幻聽了,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宣帆恭敬無畏將話重覆一遍,道:“父皇,當年之事,想必父皇比誰都清楚,請父皇將當年之事的真相昭告天下,還百姓與亡魂一個公道,也請父皇還自己一個公道。”

嘉和帝怒喝道:“放肆。公道?你要什麽公道?朕能給百姓什麽公道?又何曾欠過任何一個亡魂的公道?你是朕的兒子,你竟然問朕要公道,那朕找誰要公道?”

他身上每一個毛孔每一寸血肉都寫滿了憤怒,面容因發怒而控制不住抽搐著。

他厲聲質問道:“阿帆,朕自問從小到大沒有任何對不起你之處,朕生你育你,將你培養成才,把你扶上太子之位。”

他戳了戳自己心臟之處,咬著牙,狠狠道:“你逼著朕要公道,拿著朕給予你的一切,回來反戳朕的心窩,這就是你為人子為人臣,該做的嗎?”

“父皇,臣死諫,君死戰。皇兄這麽做有何不對?為人子、為人臣,在君父有錯時,不加以規勸諫言,那才是大錯。”宣瑛炯炯有神望向嘉和帝,面色慘白,神容憔悴。

他身上多處致命傷,全身上下都纏繞著繃帶,此刻繃帶與喪衣完美混為一體。

因此,他雖看上去有幾分憔悴,但那雙琥珀色雙眸銳不可當,像一柄剛開鋒的利劍,在素衣的映襯下,顯得整個人像不容侵犯的神尊。

嘉和帝氣笑了:“錯,朕有何錯?朕是帝王……”

饒是他經歷一場宮變,憔悴頹靡,又因受了傷,中氣不足,面色慘白。

但他這一聲,卻是擲地有聲,在場的每個人幾乎都聽到了。

帝王一怒,宛若猛虎一吼,震徹山野大地。

宣瑛也回以同樣的聲調,道:“帝王也會犯錯,帝王也是人。”

他才從鬼門關走過一遭,身上許多傷深可見骨,連痂都沒有結。

這麽義正言辭沈著的一聲,讓他差點一口氣沒緩上來。

剛中氣十足的對著帝王說完這句話,他就因身體虛弱氣血不足咳嗽起來。

一連咳了數聲,他不甘示弱望著嘉和帝,道:“父皇,您若真沒錯,那是誰為了爭嫡,貪墨了祖父用來修築蒼西河的三千萬兩白銀,用一些豆腐工程愚弄百姓,導致蒼西河流域三四十萬人被一場洪水淹死,百萬頃良田桑林被毀壞,千萬人喪失家園背井離鄉妻離子散?”

“又是誰為了與世家鬥爭,耗費盡了國庫,幾次三番借一個可憐女人的名義大興土木,不過是為了向百姓向百官收斂錢財……父皇,您真的喜歡兒臣的母妃嗎?還是她不過是您的一顆棋子……”

嘉和帝怒道:“閉嘴,閉嘴……來人……”

禦林軍走上前來,卻被提刀而上的巡防營軍士攔住。

巡防營是太子親兵,也是宣瑛一手訓練出來的。

禦林軍經過一場宮廷浩劫,被魏信殺的差不多了。

死的死、傷的傷,留下來的都是些殘兵敗將。

看到這樣父子對峙的場面,再看看天正門外的千軍萬馬都是太子的人。

這讓他們想到當日宮變之時的慘狀。

因此不敢輕舉妄動,只是與巡防營對峙著。

嘉和帝看看天正門外的千軍萬馬,再看看阻攔禦林軍的巡防營,恍然明白自己大勢已去,一種不好預感湧上心頭。

宣瑛沒管這場鬧劇,繼續聲聲質問道:“又是誰因為耗盡了國庫,在大洪水淹沒了蒼西河流域後,一時拿不出賑災錢財,更不想負這個責任,為了掩蓋住蒼西河流域的事情真相,便將想法打在了百姓的頭上,要從全國征收賦稅,最後鬧得君非君、臣非臣、父非父、子非子……”

嘉和帝暴怒,一腳踹在宣瑛的胸口,怒喝道:“住嘴,閉嘴,你這個逆子,當年就應該讓你死在陽春宮……你這個孽障……”

那一腳正中宣瑛胸口的箭傷,宣瑛噗的一口血吐出來,胸口暈染出鮮紅的血跡。

祁丹椹連忙上前扶住宣瑛,擔憂道:“殿下,您怎麽樣?”

宣帆也擔心看著宣瑛。

宣瑛擦了擦唇角的血,反握住祁丹椹的手,道:“我沒事。”

嘉和帝看到祁丹椹,反應過來什麽,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將祁丹椹生吞活剝了。

他怒笑道:“哈哈哈哈,朕還以為是誰教唆這個孽障忤逆犯上,原來是你,這個孽障為了你可真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你到底有什麽好,啊?一個毫無姿色的男人,竟然魅惑得朕的兩個兒子都為你要死要活……宣瑜為了你將世家攪得一團亂,宣瑛為了你連外祖父幾代人的基業都不要了……哈哈哈哈,朕早就該想到的,魏信死了,你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朕了,對不對……你想報仇,你想殺了朕……你教唆了宣瑛,又教唆了太子……你利用他們為你覆仇?”

祁丹椹怒看向嘉和帝:“微臣為何報仇?為誰報仇?仇怨幾何?”

短短三個問題,讓嘉和帝一噎。

他不能當眾說出自己幹的事情。

盡管他剛剛那段話已經不打自招,盡管他的逆子宣瑛已經將他底褲給掀了。

祁丹椹眉宇間填了幾分怒氣,看向嘉和帝時,嘲諷刻薄道:“既然聖上不說,那微臣替聖上說了。聖上千防萬防,就是怕微臣為自己的外祖父蘇泰報仇,為何呢?因為聖上無法承擔害死蒼西河幾十萬條性命、造成千萬人家破人亡的責任,所以你讓天下百姓擔你之過,向全天下處於水深火熱中的百姓增加賦稅。因為微臣的外祖父與先太子掌握了你們的罪證,你們就逼著他們成為你們的同黨,要他們向天下百姓征收賦稅。最後,你逼反了擁護你的恩師、愛戴你的太子……你逼死了他們!!”

“放肆。”嘉和帝怒喝出聲,“堂堂皇城,豈容你放肆,胡言亂語。”

唰一聲,寒光一閃。

嘉和帝抽出身後侍衛手中之劍,指向祁丹椹,道:“朕先解決你這個亂臣賊子。”

祁丹椹漆黑眼眸如深淵地獄,迸發出寒光,望著嘉和帝,不由得讓嘉和帝脊背生寒。

盡管他是帝王,手握利劍,他掌控著這個孱弱年輕人的生殺大權。

可他依然被這雙眼睛嚇得後背冒出細密冷汗。

祁丹椹道:“誰是亂臣,誰是賊子?是蘇泰,還是先太子?他們都曾經是誰最親最愛的人,是誰將自己最親最愛的人逼成了亂臣賊子,過了這麽多年,聖上還不敢承認自己的罪過嗎?”

嘉和帝憤怒得語無倫次:“朕,朕要……”

祁丹椹無視指著自己的那柄劍,道:“聖上當然可以殺了微臣,畢竟聖上手中的利劍,可是殺盡至親至愛之人。區區一個臣下,又何足掛齒?聖上有沒有想過,當年鐘臺逆案,死了多少人,加起來有十萬之重,聖上與魏國公殺的人不夠多嗎?為何還會有今日的局面?”

他語氣涼薄,滿是輕蔑:“因為總有人想要得到一份公道,總有人會追尋下去的,聖上你能十萬人,百萬人,你能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嗎?更何況,今日聖上不願意給公道又如何?本來也不需要你的公道,今天要你給公道,不過是太子殿下與錦王殿下念在你是他們父親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

宣帆恰到時候制止道:“祁少卿,你言重了。”

其實祁丹椹所言不虛。

他存了自己的私心。

他若要清清白白登上帝位,就得還天下一個清清白白的皇室。

更何況,從二皇兄死的那一刻,他就跪在他的墓碑前發誓,他要為他平反。

既然要平反,那麽自然會將他父皇所作之事公告天下。

這件事,由他這個兒子來公告天下,不如讓他父皇自己下罪己詔,如此還能樹立一個迷途知返的明君形象,挽回一些名譽。

他也知道他父皇偏執了十幾年,絕不會輕而易舉的答應下發罪己詔。

所以他幹脆在萬民萬軍面前請奏,將他父皇逼到絕路,不得不下發罪己詔。

由他父皇自己下發的罪己詔,比他公告天下來的可信真實、有理有據。

如此,就不會有朝臣質疑當年之事的真相。

所以,下發罪己詔能讓他與嘉和帝達成共贏。

祁丹椹沒有理宣帆,殘忍的戳破事實:“就算你不答應又如何,有了今日之事,聖上,你以為真相能遮蓋住嗎?不日,普天之下都會議論今日之事,屆時怕是天下人來問聖上要公道呢。更何況,就算沒有今日之事,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沒有誰做的事能逃得過歷史的眼睛,你捂住了當下人的嘴,你能捂住千秋百代嗎?”

嘉和帝怒刺向祁丹椹:“那朕先殺了你這個亂臣賊子。”

宣瑛立刻將祁丹椹往後一拉,擋在祁丹椹的面前,道:“父皇,你難道要一輩子看到二皇兄躺在荒郊野嶺,誰都可以踩上一腳嗎?你難道要看著他頂著造反謀逆弒父殺君的罪名,受萬世罵名嗎?現在只有您能還他一個清白……”

宣帆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勸道:“父皇,真相是無法掩蓋的,公道自在人心。請父皇下罪己詔,讓我們皇室清清白白的面對天下,也還二皇兄與蘇國公一份公道。”

嘉和帝冷笑:“清白?哈哈哈,皇室從來都不清白。”

他望著一個個逼迫他的兒子臣子,悲憤欲絕質問道:“你們以為朕想逼死他們嗎?一個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一個是於朕有恩的恩師,他們是朕的左膀右臂,支持著朕對朝堂進行一系列的改革,朕親自斷了自己的左膀右臂,葬送了朕的心血,朕比任何人都痛苦。”

“可是,他們造反了啊?是他們要造朕的反,他們要的東西,不是朕能給的,不是這個時代能給的,所以他們就造了朕的反。現在,你們一個個的跑來問朕要公道?你們要的公道,朕給你們,可朕的公道呢?誰給?宣帆,你給嗎?宣瑛,還是你能給朕?”

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群臣,再看了看廝殺回來的大將。

他的人,早就在魏信發動宮變時已經死完了。

現在掌握生殺大權的,全是宣帆宣瑛的人。

他無力改變這個局面。

嘉和帝不由得笑出聲,笑聲悲愴:“哈哈哈,朕終於明白了,你平的這場動亂,不光光是魏家的動亂,還有朕。你跟宣其學得好啊,真是好啊……”

他一步步邁上天正門的臺階:“朕與世家周旋、力排眾議,費盡心血親自立的兩任太子,都要造朕的反……你們真是好樣的,哈哈哈……一個失敗了,一個卷土重來,你們真是朕的好兒子!你們這一個個的,真是好兒子……”

他知道祁丹椹說得對。

經過今日之事,無論他下不下發罪己詔,都無所謂了。

因為歷史會將這一事件銘記,會將真相公之於眾。

相反,他只有下發罪己詔,還能學學晚年時期的漢武帝,保住名譽……

他蹣跚拾級而上,宣瑛記憶中的寬闊偉岸的背影變得佝僂彎曲,夕陽照在他那身明黃色龍袍上,折射出橘色的光。

在這一片暖光浮塵裏,他孤零零、步履緩慢的在千軍萬馬前走過,走上層層臺階。

“哈哈哈,朕這一生,當真是孤家寡人……取禦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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