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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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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宗正寺官吏帶著四皇子從天工門出來,安昌侯與祁丹椹同時看去,兩人心跳幾乎同時漏了半拍。

祁丹椹是盡人事,將這樁算計各方面顧慮到了。

可他盡了人事,他亦怕天命。

在四皇子被宗正寺官吏帶出來那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算計成了。

安昌侯顯而易見的臉色發白,大地仿佛從他腳下抽去般,他站立不住。

安昌侯府的小廝扶住他:“侯爺。”

門打開那刻,安昌侯知道他的籌謀完了。

若是嘉和帝想放過四皇子,不會出動宗正寺的人。

他以為自己與皇帝做了相同的選擇,他就有執棋天下的機會。

他以為四皇子好掌控,將來安昌侯府必然乘風而起。

可他偏偏漏算了諸葛孔明也無法扶起劉阿鬥,好被掌控的人要麽自身能力不足,要麽愚笨不堪。

更何況他沒有諸葛孔明那樣算無遺漏的大才。

現在他作為四皇子的人,會同時被世家與東宮排斥,安昌侯府就算是把利刃,也將無執刀之人。

無執刀之人,利刃也會生銹。

他算計一輩子,好不容易將落敗的安昌侯府扶持到今日的正一品王侯。

難道要親眼看著侯府被排斥在權力中心以外,一步步走向落敗嗎?

他看著夕陽晚霞,美不勝收。

無端的,他心裏淒涼惶惶。

現在的安昌侯府不也如同這殘陽,逐漸的走向末路?

而這是他一手葬送的。

宣環被帶著一步步走近,他面色頹敗,宛若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祁丹椹站在路邊,淡淡看著,聲若薄霧般輕,卻異常清晰:“人享受了一步步掌控權力的快感,就應該要學會承受慢慢失去權力的痛苦。”

安昌侯循聲望去,只見祁丹椹蒼白臉色在夕陽映照下像泛著釉光的冷白瓷,他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看著四皇子而感慨,一時讓他分辨不清他究竟在說誰。

他仿佛在說一個人,又仿佛在說一類人。

接著,祁丹椹扭頭看向他,像虛心求教的學生:“你說是不是呢?侯爺,人不能老想著獲得,失去讓獲得變得更加彌足珍貴。”

他似乎不是在同他說話。

但每句話裏意有所指。

安昌侯每聽一個字,都感到祁丹椹戳著他的脊骨罵他忘恩負義、寡廉鮮恥,靠著妻家才有如今的地位,最後卻過河拆橋、落井下石。

他還未曾開口,四皇子就被帶到近前。

四皇子似乎也聽到祁丹椹的話,陡然像一條活生生被下油鍋的魚,劇烈撲騰掙紮,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卻被宗正寺的衙役攔住。

他怒吼道:“祁丹椹,你有什麽資格說風涼話,沒有世家與東宮,本王絕不可能落到今日?”

他極度自卑又自負。

在眾皇子中,他是屬於資質平庸,既沒有先太子的智慧與才能,又沒有宣帆、宣瑜、宣海的世家背景,更沒有宣瑛那樣驚才絕艷的頭腦與郎艷獨絕的容貌。

母家出身不高,更不得帝王恩寵。

他沒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資本。

從小到大,無論他做什麽事都是皇子中墊底的,所以他只能通過虐待比他更低級的宮女太監,在他們惶恐求饒中,找到一點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長期的自卑導致他心理越來越扭曲。

後來廢太子死了,皇帝突然將對廢太子的期望轉移到他的身上,寒門也不得不輔佐他,他極度自卑的心理徹底膨脹。

可他發現,就算皇帝寵愛他、他掌握了寒門權勢,他終究還是不如其他兄弟們……

別說宣瑜這種頂級世家出身的看不起他,連宣瑛這個生母不過是下賤商戶的也看不起他,就連懦弱膽怯的老五也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裏。

他依舊是被人瞧不起的。

極度的自卑容易產生自負,他逐漸的就養成了剛愎自用、怙惡不悛、自以為是的性格。

如今祁丹椹平平無奇的一句話,聽在他的耳畔裏,就像是在嘲諷他曾經被他扶持上位,現今沒了他,他就落難。更像是笑話他無能,笑話他重新封王不是靠自己,完全是靠他。

無論如何,他都是出自帝王家,不論怎樣落魄都輪到一個下賤的佃農子笑話?

祁丹椹沒想到自己隨便說了句話,踩了這麽多人尾巴。

有的人心底有鬼,臉色蒼白如紙,不置一詞。

有的人暴跳如雷,宛若冷水潑油鍋,劈裏啪啦。

四皇子在衙役手裏劇烈掙紮著,那些衙役怕傷了他,不敢下重手,他怒吼衙役道“讓開!”,又對衙役出死手,因而他幾步撲騰到祁丹椹的面前,仿佛要將祁丹椹生吞活剝。

他怒罵道:“祁丹椹,是本王看你像條癩皮狗一樣可憐,才願意收你為幕僚,否則你還不知道被發配去哪個犄角疙瘩當個小小的縣丞,你怎會有今日的地位,你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一般高中後的狀元榜眼探花若是世家出來的,會直接入翰林院,少了修行歷練。

若不是,都得發配去地方,從八/九品縣令縣丞主薄做起,少則三年,多則數年。

若是朝中有關系,就升得快,若是沒有,可能奮鬥半生也只是個五品官吏。

當年祁丹椹高中後,四皇子在街道上偶遇他,看中他的智慧聰明,更覺得此人對他胃口,所以將其招為幕僚,讓他去刑部歷練。

他也確實不負他的知遇之恩,輔佐他可與東宮相抗衡。

一朝主從,誰能想到今時今日?

祁丹椹只用一句話讓四皇子乍然安靜。

他道:“殿下怎知?當日不是微臣設計的呢?”

宣環難以置信:“你……你設計的?”

祁丹椹並不直接回答,神色淡淡:“微臣早就勸過殿下了,多行不義,自有天譴,可殿下不聽,落得如今這般田地,只能是咎由自取。殿下,你我都清楚,你將微臣徹底舍棄時,何曾想過放過微臣?”

“殿下那麽愛斬草除根,殺個人都得把他家檐下燕子窩裏的蛋給搖散了,若非你沒有把柄,怎會用‘酷吏’兩個字彈劾逼迫微臣?所以別說得那麽正義凜然,你我都清楚對方是個什麽東西。”

說到這裏,他笑得冰冷刺骨:“哦?殿下剛說什麽來著,是問微臣是微臣設計的嗎?微臣告訴您,是的,因為只有您是最好算計的,放個餌就咬鉤,根本不用動腦。還有,不光這件事……”

他眼眸笑意滿滿:“是所有。”

他似乎說了什麽,又似乎沒說。

宗正寺的官吏沒想到祁丹椹這麽大膽,竟然對宣環這麽說話。

雖說對方落難,但嘉和帝似乎並不想嚴重懲治對方,難保對方不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祁丹椹就這麽徹底將人得罪,也不為將來考慮。

宣環聽完如遭雷擊。

他驟然反應過來什麽。

自己落得今日這般田地,是不是也與這個人脫不開關系呢?

他說得是“所有”。

當初他只帶祁丹椹去過他的鬥獸場,雖然那個鬥獸場為了討好祁丹椹而被他毀屍滅跡,但只有他知道這件事。

他撲向祁丹椹:“什麽意思,你說清楚,祁丹椹,你這個賤民……”

宗正寺官吏連忙命人拉住宣環道:“殿下,您冷靜一點。來人,帶走。”

宣環被衙役拽著,朝著夕陽的方向而去。

夕陽仿佛成了他們的背景板,他們在無限放大的夕陽中拉拉扯扯。

祁丹椹看向劇烈掙紮的宣環,恭敬作揖行禮:“主從一場,微臣恭送殿下。”

夕陽掙紮半天,抵不過夜幕降臨,迫不得已落下山頭。

那最後一抹餘暉照在祁丹椹的臉上,讓他蒼白得滲人的臉上短暫出現血色。

恭送完四皇子後,祁丹椹溫和同安昌侯道別。

父子君臣,此生不過一場算計!

直到祁丹椹走遠,安昌侯還未回過神來,他的腿麻木了,手腳冰冷,看著隨著夜幕降臨逐漸燈火通明、繁華熱鬧的京華大街,他竟不知何去何從,無限寂寥惆悵湧上心頭……

“本應是世家,非要自甘墮落,自貶為寒門,最後卻惹得一身騷,侯爺,您可曾後悔過?”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打斷安昌侯的思緒。

來人身著緋紅色蟒袍,身材本就魁梧高大,卻因年紀大了而佝僂著身體,饒是如此,他依然如同巍峨高山……

是韓國公蘇鳴。

安昌侯淡淡看著對方,冷嗤:“士族?是依附魏家的可憐蟲吧?二叔當了這麽久的可憐蟲,都忘記了自己當初是如何破釜沈舟,靠著出賣親哥哥得來的韓國公之位。怎麽?允許二叔爭,卻不允許侄女婿爭嗎?二叔滿手血親的血,是上進,是不甘,而侄女婿只不過站錯了隊,就是自甘墮落,真是有趣!”

蘇鳴是蘇國公蘇泰同父同母親弟弟。

鐘臺逆案發生時,他秘密向皇帝世家檢舉廢太子與蘇泰密謀造反,讓嘉和帝與世家迅速采取策略,將這場驚天陰謀扼殺在搖籃中。

事後,他因大義滅親之功勞,承襲蘇國公府的爵位,但又因蘇泰執掌蘇國公府幾十年,無論是文壇、軍中、朝堂都頗有威望,世人只知蘇公指代蘇泰。

嘉和帝每次喊蘇國公時,總是錯認昔日恩師。

他只得將蘇國公改成韓國公。

鐘臺逆案發生後,蘇泰一脈的蘇家人與蘇泰有牽連的蘇家人,全部遭到屠戮。

但蘇鳴的兒孫因他之功得到赦免。更是因他之功,不僅有世襲的爵位,還有魏家這顆棵大樹庇護。

不僅得到了權力,更得到了榮華。

蘇鳴不怒反笑,慈愛看著這個後輩:“你為安昌侯府爭的結果是什麽呢?你齊家幽州原籍的子弟遭到魏家與士族的圍追堵截,無情殘殺,你齊家的產業這一段時間損失不少吧,還能維持你安昌侯府的開銷嗎?你在朝堂上,還有半分話語權嗎?未來,你將是無權無勢無錢的孤家寡人,你齊家覆滅之日不遠了。”

安昌侯望向祁丹椹遠去的方向,不免生出幾分莫名的慶幸,道:“二叔,至少現今侄女婿還是安昌侯,本侯還有侯爵之位,你怎麽知道先覆滅的不是魏家呢?更何況二叔能比侄女婿好得了多少?魏家不用你,你就是一條老狗,能比侄女婿高貴多少?”

他瞥向蘇鳴道:“都是別人嘴下討生活,就不要自欺欺人了。二叔,本侯的報應來了,二叔您的報應還遠嗎?走得了多遠,走著走著不就知道了?”

說完,他同蘇鳴告辭。

蘇鳴冷哼道:“老夫的報應來不來不知道,但你的報應我現今看到了,侯爺好自為之吧,魏家讓老夫告訴你,這件事不會完。”

安昌侯不知是怎麽回到侯府的。

這一路上不少安昌侯府的小廝侍衛向他匯報各地情況。

安昌侯府的二公子三公子因強|奸民女、搶奪百姓良田被抓入獄……

安昌侯府的三老爺在笑春風因一個妓子與人大打出手,被人打殘了四肢弄瞎了一只眼睛……

幽州齊家因貪汙受賄草菅人命被舉家下獄……

安昌侯府名下的田地農莊因地契有問題,惹上官司。

安昌侯府名下店鋪商行遭到無情□□劫,鬧出人命被迫停業。

安昌侯府四公子齊雲星被學子們聯名上書,學識作假,詩賦找人代筆,要取消其國子監學子資格,取消其會試名次……

……

一夕之間,侯府樹倒猢猻散。

曾經被保護在高門大院羽翼下的瘡疤一一被揭開,爛瘡膿疤太多了,他都不知道先去治哪一個?

他剛踏進侯府,就被瘋癲女人撞上。

宋慧娘驚恐喊叫著,發絲淩亂、衣衫不整撲了過來,差點將安昌侯撞得摔下臺階,還是護衛扶了一把,他才沒有滾下臺階。

二房夫人追著跑過來,邊跑邊喊道:“讓你吃藥你咬人,一天到晚瘋瘋癲癲……”

看到安昌侯,她連忙行禮:“參見侯爺。”

安昌侯怒看向她們:“怎麽回事兒?”

二房夫人戰戰兢兢道:“宋姨娘又發瘋病了,弟媳命人為她煎藥,她不喝也就罷了,還將丫鬟咬了,這藥得趁熱喝……”

宋慧娘瘋瘋癲癲神志不清:“你這個賤人就是想害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跟蘇洛那對賤人母子是一夥的,你們想報覆我……我都看到了……”

她拉著安昌侯,慌張求救道:“侯爺,你救救我,快救救我,她想殺了我,我看到她把齊雲桑領回家了……”

二房夫人連忙解釋:“侯爺,宋姨娘瘋瘋癲癲識人不清,她將我的遠方侄兒認成四公子,怎麽可能嗎?四公子都去世十三四年了。”

宋慧娘跳起來,跺腳怒喝:“你還想騙我?侯爺,我看到了,齊雲桑左耳朵後面有顆紅痣,那人耳朵後面也有紅色的……啊!!”

她的手腕陡然被安昌侯捏住,捏得她骨頭都似乎碎了。

她疼得撕心裂肺齜牙慘叫。

安昌侯呵斥道:“你說什麽?”

若說他剛剛只有百分之五十的猜測,現在卻是百分之百的確定。

齊雲桑出生起就在蘇洛身邊。

他面對蘇洛就如同面對懦弱無能的自己,面對自己卑劣不堪的行徑。

在蘇洛的面前,他總比她矮上半截。

他像條狗一樣要看她臉色過活,所以他大多數能不見她就不見她。

而且那段時日,他為了握住機會往上爬,沒日沒夜的投身軍中朝中,在家的時間很短。

他也就抱過齊雲桑兩次。

每次都滿懷心事、又要應付蘇洛,他根本不曾註意到齊雲桑耳後的紅痣。

齊雲星過生辰那日,他在醉琉璃與祁丹椹擦肩而過。

他看到了,他的左耳後有一顆紅色的痣。

宋慧娘疼得劇烈掙紮著。

安昌侯府二房夫人被安昌侯嚇得怔楞原地,不敢上前。

只見安昌侯拖著宋慧娘就往水閣走去,邊走邊怒喝喊道:“管家,請家法。”

二房夫人震驚錯愕。

她不知安昌侯為何突然發這麽大的火。

她與宋慧娘一向不對付,這賤人出身低賤,當上侯夫人後,天天找她麻煩。

後來安昌侯讓她掌家,她也想著法子找對方麻煩。

但她礙於齊雲星,不敢做得太過,只能在對方瘋瘋癲癲神志不清時讓對方喝臟水、學狗叫、給她擦靴子……

饒是如此,她也沒想過讓對方承受家法。

那可是會打死人的。

安昌侯忽然意識到宋慧娘的瘋癲似曾相識。

他邊拖著宋慧娘往水閣走,邊讓人遣散宋慧娘身邊人以及府邸閑雜人等。

走到水閣,他抓住宋慧娘亂糟糟的長發摁進水中,如此往覆十數回,宋慧娘終於清醒了。

這種藥是宋慧娘當年端給蘇洛的。

蘇洛因服用過多而徹底瘋癲人事不知,若是前期服用不多,人只是會偶爾瘋癲,刺激刺激就會回過神來。

他看宋慧娘這模樣,像中毒不深。

應該是祁丹椹騰不出手報覆宋慧娘,但又不想讓她好過,就想出這麽個以牙還牙的法子。

真是睚眥必報。

他將宋慧娘往地上一摔,怒道:“你清醒了嗎?”

宋慧娘不知為何身在這裏,也不知安昌侯為何發這麽大的火,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侯爺,妾身做錯了什麽?您要這麽對我?”

咚的一聲。

兩個侍衛擡進來木凳,那是杖刑的凳子。

宋慧娘嚇得一哆嗦,她哭喊道:“侯爺,妾身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嚇妾身,妾身不經嚇啊……”

安昌侯怒看向宋慧娘:“當年,匪寇洗劫別莊,你有沒有收到勒索信?”

宋慧娘頓時所有的哭喊都忘了,呆楞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

安昌侯從何處得知的?

他都知道些什麽?

安昌侯見宋慧娘這模樣,心裏已經確定七八分,怒喝:“打。”

兩個侍衛拽著宋慧娘就摁在木凳上,她驚恐害怕道:“侯爺,饒了妾身,妾身與你四十多年的情誼,你真的要……啊啊……”

侍衛兩杖下去,宋慧娘臀部見血,她疼得幾近暈厥,連忙求饒:“有,有……侯爺,饒了妾身,有……”

安昌侯制止侍衛:“說下去。”

宋慧娘不敢隱瞞,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邊說,她邊痛哭流涕道:“侯爺饒了妾身,妾身知道錯了。”

安昌侯聽完,心驚膽寒。

他終於知道祁丹椹為何如此恨他們。

一個八歲的孩子,是如何在匪寇手裏活下去的。

又是如何艱難走到今日?

難怪他在朝堂五六年,他們幾乎日日相對,父子相見不相識。

那風霜浸透苦難磋磨出的面容,他根本無法認。

他知道他不是個好父親,但除了祁丹椹母親那件事,以及在蘇洛死後,他看到齊雲桑,就想到蘇洛慘死的場景,他尋個理由將他發配到莊子上,刻意忽視他以外,他不曾對不起他。

他也曾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將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技能教給他。

他也曾因有這個神童兒子而驕傲,將他的詩賦掛在書房的正中央。

他也曾為他講過治國大策,抱著他教他學騎馬射箭……

就算是父母血緣,他也不該將整個齊家往絕路上逼。

現在想來,是他們一家先把他往絕路上逼的。

所以,他要丟棄從他這裏學來的所有東西,他故意寫得一手醜字,故意將他當做陌路人,他想斬斷他骨子裏的那點齊家血脈……

安昌侯又哭又笑,不住念叨:“報應,真是報應……哈哈,報應……”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曾經的憐惜消散,只餘滿腔怒火:“賤人,你怎麽有如此大的膽子,安昌侯府今日一切,全拜你所賜……”

若是當日祁丹椹被救回來了,事情或許不一樣。

他會在他的眼底長大,若他不曾出仕,他會用安昌侯府的權勢財力保他後半生無憂。

若他命中有乘風化龍的境遇,今時今日,他也會念著父母親緣不會下狠手。

是他們將他逼上絕境。

所以他回來還給他們絕境。

宋慧娘反駁道:“妾身做的不對嗎?當年侯爺被世家逼迫,不得不對蘇洛出手,可蘇洛死了,那小賤種長大成人會放過我們嗎?妾身這麽做,也是為了侯爺,難道等那個賤種將來弒父嗎?”

安昌侯顫抖著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憤恨咬牙:“真是報應……”

閉上眼睛,無情吐出兩個字:“杖斃。”

侍衛掄起碗口粗的脊杖就掄,宋慧娘被打得臀|部一片血肉模糊,她哀嚎喊著:“侯爺……你,你不能殺我,你若殺了妾身,雲星……會恨你的,你不能殺了一個兒子的母親……又殺了另外一個兒子的母親……”

安昌侯聽完,似是被觸動,吩咐道:“慢。”

侍衛停了。

宋慧娘已經滿頭大汗,奄奄一息。

安昌侯道:“你說得對,當年的錯,本侯不能犯第二次。來人,將宋姨娘送到莊子上去,聽聞最近莊子的老牛被藥死了,暫時就由她頂上吧。”

宋慧娘已經沒有力氣求饒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冷漠無情,自私冷血。

他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半點錯,也從不敢面對自己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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