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延露聽到醫院的消息就立刻新手上路，開走了楊和作在公司咬著牙蛋疼卻不能立刻飛到她面前制止啟動的那輛新車之時，莫家正陷在一種神奇又詭異的氣氛中。

依舊是那個寬大的廚房，莫宗平出口留人於一時，即刻便自己“收拾”起了家夥，他這一生被人伺候慣了，翻櫃倒冰箱找的盲目。

他彎著頑固了近五十年的老腰，把頭探進櫃子裏努力找著什麽，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分解掉這份不安的局促。

雖是盲目，可耳朵卻豎起了近五十年的最高點，關心著本來已經走到門口的人，是出去了，還是聽到他的話留下了。

所幸，好一會兒也沒有開門的聲音傳來，正他他不知所措的猶豫著，最後探回頭的那一瞬間，光線變亮的同時，從櫃子上方散下來了一塊花布樣的東西。

“額，”莫宗平遲疑了下，那是他們家的圍裙，這東西平時也只有保姆才知道放在哪裏，可是莫利似乎對這些，都了如指掌。

他看著莫利，忽然覺得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從小孩長大以來，竟是第一次覺得這個兒子這麽熟悉，可又陌生。

“不是要找這個做飯嗎？”莫利把圍裙交到他手上自個兒別開視線，又拉起袖子：“冰箱裏材料不多，我就幫忙做個湯，其他的你自己搞定吧。”

話語之間，熟，也不熟。

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任莫宗平怎麽想，內心都亂成了一鍋難燉的粥。

他哽咽了一下喉嚨，一些話從胸口就開始堵住，只好看看手中的花圍裙，又看看那個已經忙活起來的聲影，心頭一股熱血湧了上來，直接淹沒掉了那些難以啟齒的話。

他想到了一些過於久遠的時光——

“爸爸爸爸，我要買氣球，”年尚六歲的莫利扯著莫宗平的衣角在公園裏使勁亂跑，莫宗平和彼時身材還苗條至今的錢美一看著他胡鬧出一身熱汗的樣子笑得溫馨又和諧。

他吊了吊嗓子，故意加深了語氣對莫利說：“兒子，想要玩氣球，爸爸帶你去個好地方。”

“可是爸爸，”莫利扯著他的衣角看著小販拿著捆紮成一團的米老鼠花蝴蝶等等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造型氣球小表情很是遲疑：“我想要那個花蝴蝶，老師說……”

“什麽花蝴蝶，”莫宗平只覺得好笑：“我告訴你，男孩子真正該玩的氣球，是什麽樣的。”

他帶著莫利走了十來分鐘，才找到那個光是想想都讓他這種男人覺得興奮的地方，而之所以會想想都覺得興奮，那是因為對於莫宗平來說的一個心結，他結婚的算晚，生了個兒子之後也難免對莫利有不一般的期許，可是大概在莫利三四歲，模樣漸漸成型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問題，莫利明明是男孩，長得卻莫名女氣，甚至都不像錢美一那種生來就“彪悍”的氣質，每次碰到熟人也總免不了被調侃自己可能生了一個假的兒子。

調侃歸調侃，莫宗平本人內心卻十分不喜歡這種話，所以總是在有意無意的想要將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本事修成”也加附在莫利身上。

兒子要是不隨爹的話，開什麽玩笑，花蝴蝶也是礙眼的很了。

那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室內，他們進去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帶著自己的孩子占著位置玩得樂此不疲。

所謂男孩子真正該玩的氣球，其實就是將氣球卡在一個個紙洞裏，一整豎排加滿了之後，花錢跟管理人買槍和塑料子彈，打破一個算一個，若是破了全部的氣球，則會有獎勵。

莫宗平一邊挑著有手感的槍，一邊在邊上成年人起哄的聲音中自動無視了莫利糾結的表情。

“兒子，來，爸爸教你試試手，現在你也就只能玩這個，想當年我在部隊的時候……”

“可是爸爸，我不想打槍，我想要花蝴蝶。”

邊上一個好事的人忽然出腔：“長得這麽標致莫不是個女娃娃吧，女娃娃就不要玩這個了噻。”

“看清楚了，”莫宗平脾氣一硬直接扭過莫利的臉：“這是我兒子，兒子。”

“好好好兒子就兒子，我就是看娃娃不樂意臉都憋紅了，你還逼著他玩……”那人也知道自己不討莫宗平的喜，唔噥了幾聲就去了另一邊，只留下他跟莫利幹瞪眼。

“兒子，來，聽他亂講。”

“爸爸，我不想玩，”莫利推遲著想要跑，莫宗平一招老虎鉗一般的手勢就將他抓了回來，邊上幾個人越是好笑的看著他們，莫宗平就心裏就越覺得操蛋，非要證明給大家看他兒子“沒毛病”不可。

在他的力量“加持”之下，第一槍還是開出去了，也正中了目標，莫宗平還來不及一挼前額掃一掃那無名的氣，莫利看著那碎的稀巴爛的氣球皮就嗚哇一聲哭了出來，正好被拿著冰淇淋後一步進來的錢美一撞了個正著。

錢美一性子也急，平時自己磕破點皮都要大驚小怪半天，更何況這是親兒子，生怕就被哪個不長眼睛的給槍射到了。

圍觀的人越多，莫宗平便越覺得丟了臉面，再加上錢美一怒氣沖沖的質問，直接就拉著人回了家。

直到之後，他也不知道莫利是在哭什麽，當然，花蝴蝶氣球也沒買成。

——咕嘟咕嘟沸騰的熱水將莫宗平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他在心裏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事已至此，還能再說什麽。

短時間內能容許他想起來且尤其記憶深刻的，就只有這件花蝴蝶的事，可這也是站在他自己那個受不了別人那種眼光的自覺難堪境地下所記住的，那麽別的時候呢，在他忽略不記的情況下。

洗菜，切菜，一張案板上整理著各種事情，莫利和莫宗平分站兩端，誰也沒有再開口說什麽，不知不覺，莫利的湯好了，莫宗平那不算美觀的菜也好了。

莫利拿來一塊抹布收拾著殘局，嗚嗚嗚的哭聲又回到了他能聽見的範圍裏面。

錢美一抽泣著，那張來不及卸妝的臉上，眼睛已經紅腫不成樣，她用力抿了一下鼻子幹咳一聲，看到莫宗平剛剛端到桌上的菜，忽然表情一狠走前進步用手一橫全掃碎在了地上：“現在你知道裝模作樣了，早幹什麽去了，你，莫宗平，你個老不死的東西，都怪你，我現在就要沒有兒子了，你賠我兒子……”

她哭喊的聲色並茂，甚至直接上手抓住了莫宗平的領子使勁拉扯：“你要是哪怕能開明那麽一點點，莫利也不至於要這樣啊，他被人引誘了而已，憑什麽就要把罪過都怪在他身上，你這個幫兇，你幫別人打垮了自己的兒子……”

她哭著哭著，突然頓住好像從自己的話裏找到了重點，“對，我兒子根本沒有錯，錯的是那些恬不知恥的大人，李國東，李國東那王八蛋，還有岳萱那賤人，那個賤人，要不是她四處傳播那件事，好啊，我都沒有兒子了，我錢美一下半輩子哪怕沒有錢，去討飯，我也要讓她身敗名裂！”

“媽！”

莫利聽了一會，直接走過去將錢美一拉開。

“這是我的事情，一直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你不要再把沒有關系的人拉下水了，好嗎？”

錢美一轉身看著他，淚涕縱流，從進門那一瞬間小心翼翼又始終端在臉上的笑容，到現在妝容並失露出來的各種細紋，她眼皮跳了一下，眼神突然變得不再一般。

她甩開莫利的手：“什麽叫沒有關系，什麽叫拉下水，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了這麽長的時間，你倒好，最後就這麽被別人給拐走，你要離開蜂城，離開我們是那個曲小星的主意吧！”

莫利的肩膀也隨之變得僵硬：“跟小星沒關系，她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這件事，是我自己要離開的，任何人都……”

錢美一神情十分痛心地指著他打斷道：“好，跟她沒關系，但你就算要離開了，這麽重要的事也還是先跟她說，我呢，你爸呢，要走的時候就這麽來打個招呼，然後再也不回來，你是這個意思嗎？”

莫利嘴角一動，終是沒能再說出什麽話來應對她這番歇斯底裏。

可是，他也知道，這番歇斯底裏，還遠沒有到“底”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