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生靈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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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生靈03
房間的窗戶被打碎了，再加上這是高樓，風吹進來的時候有些冷，神明的目光從地上沾滿血的玻璃碎片上移到時眠的臉上，在看到他滿臉的渴求之後楞了楞，終究點了一下頭。
“……好。”
時眠坐在神明的胳膊上，被對方帶到了對面的房間，這個房間較自己的要更大一些，床上沒有別的雜物，大概有三米長，整個房間的墻壁上都有一些發光的蘑菇，在看到他們進來之後不斷地搖頭晃腦。
神明說：“我去拿被子。”
他向時眠的房間游竄，再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房間裏的被子。他太大只了，也體會不到氣溫是否冷，躺在床上的時候幾乎占據了整張床，那尾巴展開甚至整張床都放不下，有一大半放在時眠的被子上。
時眠只露出一個頭，他眼巴巴地看著睡在旁邊的神明：“我睡在這裏，會不會讓您有些不舒服？可是，無論您是否願意，我都想要睡在這裏，我一個人睡覺會害怕的。”
神明的一只胳膊放在被子上，輕輕地拍著時眠的腰，另一只胳膊放到身前，遮住他可憐巴巴的眼睛：“沒有，不會，如果待在我身邊會讓你感覺到安全，那就待在我的身邊好了。”
時眠點頭，將自己的頭埋進神明的肩膀，那巨大的尾巴橫擱在他的腿上，並沒有很重，這樣的重量反而讓他踏實了幾分。
這一次時眠沒有做夢了。
他一覺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神明也早已經不在房間裏，他起床走到窗邊，陽光像金豆豆一樣均勻地鋪撒在墻壁上和地面上。
時眠又走回自己的房間，房間幹凈整潔，窗戶已經修理好了，看起來和昨天白天並沒有什麽不同，時眠打開窗戶向下看去，高塔之下已經沒有了那些死去的夜鶯屍體了，他回想起昨天看到的黑壓壓一片，打了個哆嗦。
時眠打算去外面轉一轉。
這個世界的任務和上一個世界不一樣，這個世界的主要任務要求是探索度在60%以上，那麽就不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他必須得出去在各個地方看一看。
走廊裏的很昏暗，那些發光的蘑菇在白天就陷入了沈睡，時眠只能隱約看清楚上面是一副又一副的巨大壁畫，旁邊還有一些小字，但那些字又太過怪異，不是他所熟知的，他敏銳地察覺到上面會有很多信息。
他必須要嘗試學習這裏的文字。
今天的天氣似乎很不錯，清風搖曳著漫山遍野的花苞，有很多人在山坡上勞作，時眠走向人群。
一雙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哥哥。”
時眠轉頭看向來人。
看清楚那人是誰之後，他的呼吸凝滯，有些不可置信，從尾椎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站在他旁邊的居然是昨天死去的那個兔子小女孩！
小女孩長得很有特色，她的眼睛和兔子一樣是透紅色的，有兩只長長的耳朵耷拉在肩膀上，她的身後還背著一籮筐的胡蘿蔔，手裏正拿著一個往嘴裏塞。
“哢嚓哢嚓哢嚓。”
不過十秒，那胡蘿蔔就被她吃幹凈了。
時眠皺著眉，他不可能看錯的，這姑娘就是昨天死去的的那個小女孩，他甚至還記得昨天瞥過一眼的眼下痣。
小女孩又拿出兩根胡蘿蔔，將其中一根遞給時眠，一根放在手裏自己吃，她吃得很快，肚子高高鼓起，時眠甚至懷疑她一整天別的什麽都沒有幹，光吃胡蘿蔔了。
“哥哥，你有見到神明大人嗎？”
時眠搖頭：“沒有，他早上就離開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也沒有著急去找神明，反而和時眠一起行走在石子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叫兔小妹，哥哥你昨天是不是看到我死在那條路上了？”
時眠點頭：“嗯。”
兔小妹說：“沒關系的，神明大人一定跟你說過，這裏的時間可以重置，每一天都是重覆的一天，我們永遠都不會死的。”
時眠心頭微動，不會死，所以系統當時說的意思是這裏的時間會定格在某一天裏，這些人會帶著記憶每天都重來一次嗎？這樣的話就可以解釋他們為什麽會對死亡那樣漠視了。
兩人一同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在談話間，兔小妹又吃了好幾根胡蘿蔔，她的肚子高高鼓起，看起來下一秒就會撐爆，時眠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有些不符合年紀的惆悵，眼睛中蒙著一層黑色的霧氣。
時眠有些好奇地問：“吃這麽多胡蘿蔔，你的肚子會不會疼？”
兔小妹沖他搖了搖頭。
她又從框裏拿出一根胡蘿蔔，在轉瞬之間將胡蘿蔔咽下，她的嘴巴不斷開合，牙縫裏面有很多胡蘿蔔的碎屑。
時眠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他想要阻止兔小妹繼續從框裏拿胡蘿蔔。兔小妹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像是遇到了特別困惑的事情，什麽都不願意去想，將自己的目光投向遠遠的山坡，把一根又一根的胡蘿蔔往自己嘴裏塞。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
兔小妹的動作越來越快，還沒有等時眠伸手去阻止，她已經抱著肚子從椅子上跌到地上，框裏只剩下兩三根看起來賣相不好的胡蘿蔔，時眠看著她那和小小身軀形成對比的大肚子，突然意識到對方將一整筐的胡蘿蔔都吃掉了。
“好疼好疼……”
兔小妹捂著自己的肚子，眼淚一滴又一滴地從眼睛裏流出來，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她的手裏還有一根只咬了一口的胡蘿蔔，已經從地上沾了很多泥。
時眠只覺得一股寒氣直逼腦門。
驚慌失措下，時眠蹲在兔小妹的身邊，拉住她小小的手，這個看起來和人類八歲小孩一樣的兔子擬人生物，現在的手指冰涼得不像話。
時眠不敢隨意去移動她，害怕對她造成二次傷害，只好扯著嗓子大喊：“有人嗎，兔小妹突然倒地了，誰來救救她！”
兔小妹的肚子有些不同於她年紀的大，她看起來並不好受，想吐卻吐不出來，一股一股的白沫從她嘴裏湧出。
“好疼……好疼……”
昨天兔小妹的突然死亡就在時眠的心頭蒙了一層陰翳，今天如出一轍的場面幾乎在他心臟上敲了一個重錘。直面死亡對於他來說沖擊還是太大了，他不能想象一個人會因為一直吃東西直直把自己撐死。
不過一會兒，就有好幾個鎮民從山坡上跑下來，幾個人圍著兔小妹嘰嘰喳喳地開始討論，但並沒有誰來出手幫忙。
時眠急得滿頭大汗，他快要哭出來了，眼眶紅得可怕，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看過，他帶著懇求的聲音響起：“救救她，誰會看病啊？她現在很不好受，誰來救救她。”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被推搡著出來。
他帶著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臉上布滿了棕色的毛發，看起來像是一只小狗，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走到了時眠的身邊蹲下，拍了拍時眠的肩膀：“救不了的。”
時眠雙手捂著眼睛，淚水滲出指縫：“為什麽救不了？她只是吃撐了，為什麽救不了？”
醫生扶了一下眼鏡：“一個想要自殺的人的心是救不回來的，她胃裏的空間已經被胡蘿蔔撐滿了，就算能救，我也無能為力。”
時眠：“為什麽？”
兔小妹短暫地抽搐了幾下，很快歪過頭沒了氣息，她的手指逐漸冰涼，握著她手的時眠只覺得從觸碰處開始，通身寒冷。
醫生說：“這不是她第一天這樣子了，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她一直在吃胡蘿蔔，她一直在用胡蘿蔔撐死自己。”
時眠當然看出來了，但是他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會願意一直吃胡蘿蔔而將自己撐死呢，明明這個小女孩的年紀還很小。
醫生搖了搖頭，站起身離開了。
旁邊的人看著哭得不像樣的時眠，有一些人去找神明，有一些人開始安慰他，他們走到他的身旁，將他從地上拉到椅子上坐下。
兔小妹的屍體被人群遮擋。
時眠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在手背上，一個年輕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有些無奈，她的目光從屍體上轉移到時眠的臉上：“沒事的，明天就會恢覆原樣的，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你不要太過自責。”
不是，不是這樣的。
明天就會恢覆原樣——
這句話神明也這樣跟他說過。
是的，這裏的時間會在每天的零點重置，於是他們可以做的到對死亡和生命如此漠視，時眠只是有些不適應和不理解，他想不通為什麽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把自己撐死。
那個女人有些心疼地看著這個人類小孩，她揉了揉時眠的頭發，語氣溫和：“我知道你心裏很難過，但是沒事的，時眠，真的會沒事的。”
時眠：“我只是有些不理解。”
女人笑著說：“會理解的。”
人群熙熙攘攘，他們都看著坐在椅子上傷心到無以覆加的孩子，眼神黑漆漆的，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霾。
就在這時，一道洪厚的聲音突然響起，熊黑推開人群走到兔小妹的屍體旁邊，一如昨天一樣將她抱起來，他的面色不善，像看一個窮兇惡極的壞人一樣看著時眠。
“怎麽又沒有看住她？”
他和這裏的圍著的人群格格不入，他看起來又兇又可怕，而這裏的人雖然面色有些不好，看起來到底還是溫和善良的。他一說話就將這裏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旁邊的老人說：“我們……”
熊黑大聲呵斥：“我說，你們不知道這小家夥性子烈嗎？怎麽一個個的都沒看住她？吃胡蘿蔔被撐死這樣的事情，你們難道不覺得荒謬可笑嗎？”
“還有你——”
熊黑的目光移到時眠的臉上。
“你和她一直在一起，你就沒有看出來她不太對勁嗎？你就不知道去阻止她一直吃嗎？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嗎？神明大人召喚你來是做什麽的，你真是個廢物！”
時眠想，是的，他就是個廢物，他明明看出來兔小妹狀態不好，但還是沒有及時地阻止她。
旁邊的老人被罵得也有些生氣：“你這熊瞎子，一個人要是真的想死，我們怎麽可能會阻止得了呢？就算阻止了這一次，下一次還能及時組織嗎？這難道不該去解決她的心理問題嗎？你就是怨誰都改變不了她想死且已經死了的事實！”
熊黑走後，人群也開始消散，女人坐到時眠的身旁：“別害怕，那個兔子是個瘋子，每天都會用胡蘿蔔把自己撐死，你從外界而來，應該是不理解他們的，沒關系，你也不需要理解這些東西的。”
時眠的眼眶赤紅：“謝謝您。”
女人是某種貓科動物的擬人生物，自帶一種讓人心生喜歡的魅力，她淺笑著揉了揉時眠的腦袋：“對於我們這些已經重覆無數次的人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孩子。”
她說：“那個兔小妹，今年已經108歲了，而我和這裏的大部分人也已經兩百多歲了，我們被困在一天裏，每天醒來，我們面對的都是相同的場景，那些作物永遠都是熟的，那些花朵總是以花苞的形態存在，除了受到神明大人的感召，它們永遠都不會開放。”
時眠不敢置信地看向女人。
女人又說：“所以我們中存在瘋子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時眠，不要害怕這些，這是客觀存在的。”
“而且……”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奇怪的人類進入蘑菇小鎮，這對於我們來說已經很好很好了，或許是你帶來的好運也說不定？”
時眠看向遠處的山坡，這裏的花朵果然都是以花苞狀態存在的，他細細察覺，突然意識到這裏連清風的流向和頻率都是固定的，好像這裏是什麽游戲世界似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數據。
一個巨大的影子遮住了陽光，時眠擡頭，看到了從早上就消失的神明，他下意識伸手，想要被神明抱在懷裏。
神明並沒有辜負他的意願，在他伸出手的下一秒就將他抱了起來。
時眠坐在神明的肩膀上，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對方的臉頰上，剛剛直面一個人的死亡，對於他來說還有著一定的沖擊，他面色蒼白，有些脆弱地依靠著對方。
沒有誰會比神明給他的安全感更多了。
女人站了起來，面帶恭敬：“大人，他可能被嚇到了，我安慰了他一會兒，現在既然您來了，如果沒有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就先行離開了，家裏的小孩還在睡覺，醒來估計會鬧著要找我。”
神明微微頷首：“好。”
時眠的心臟鼓動，他被神明帶著去了巨大的生命之樹下面，透明藍色的絲帶在不斷游走，無數奇形怪狀的魚類在裏面游動。
神明招手，將那鯨魚召喚而來。
鯨魚發出一聲長鳴，蹭了蹭他的手心。
神明看向時眠，面上帶著安慰，他用手指擦掉時眠臉上還沒有幹掉的淚水：“在因為兔小妹的死亡而難過嗎？沒關系的，明天就會恢覆原狀的，不是說過了要相信我嗎？”
時眠抽了抽鼻子：“……嗯。”
神明將時眠放在鯨魚的背上：“去玩吧，這樣心情會好一些，下午我帶你去鎮上轉一轉。”
時眠點頭：“好。”
他坐在鯨魚的背上，鯨魚帶著他繞著生命之樹游了一圈，有很多小魚也在這個過程中圍繞在他的身邊，他們親吻他的指尖和臉頰，那滑膩而柔軟的觸感惹得時眠心情轉變，他笑著看向周圍的景色。
一整個上午，他都在和鯨魚玩。
等到中午的時候，神明終於將他從鯨魚背上抱下來，然後遞給他一些蘑菇。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蘑菇，時眠的眼皮跳了跳：“這些都是給我吃的嗎？主人。”
神明點頭：“是的。”
對於時眠來說，蘑菇的顏色越亮，這就代表著它毒性越大，但是這個世界已然超乎了時眠所能想象到的範圍，估計這些東西也和他的常識有著出入。
況且，神明是絕對不會害他的。
他拿起一個蘑菇，放到嘴邊。
蘑菇的口味並不難吃，有種果子的清香，時眠吃了兩個就吃飽了，他看向神明：“謝謝。”
神明伸出指尖擦了擦他的嘴角，將他嘴邊沒有註意到的蘑菇碎屑擦去：“沒關系，吃飽了就睡一覺吧，醒來我帶你去周圍看看。”
時眠點頭：“好。”
他靠在神明的腿邊睡了一覺，周圍的氣溫並不低，而神明的身邊總是縈繞著令人舒服而安心的氛圍，於是他的這一覺睡得很好。
他醒來的時候，神明正依靠著巨大蘑菇，眼眸緊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多蝴蝶和小魚，看起來像是和時眠一樣在貪戀這樣的溫柔。
時眠不忍心打擾這一刻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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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時眠坐在神明的胳膊上，被對方帶到了對面的房間，這個房間較自己的要更大一些，床上沒有別的雜物，大概有三米長，整個房間的墻壁上都有一些發光的蘑菇，在看到他們進來之後不斷地搖頭晃腦。
神明說：“我去拿被子。”
他向時眠的房間游竄，再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房間裏的被子。他太大只了，也體會不到氣溫是否冷，躺在床上的時候幾乎占據了整張床，那尾巴展開甚至整張床都放不下，有一大半放在時眠的被子上。
時眠只露出一個頭，他眼巴巴地看著睡在旁邊的神明：“我睡在這裏，會不會讓您有些不舒服？可是，無論您是否願意，我都想要睡在這裏，我一個人睡覺會害怕的。”
神明的一只胳膊放在被子上，輕輕地拍著時眠的腰，另一只胳膊放到身前，遮住他可憐巴巴的眼睛：“沒有，不會，如果待在我身邊會讓你感覺到安全，那就待在我的身邊好了。”
時眠點頭，將自己的頭埋進神明的肩膀，那巨大的尾巴橫擱在他的腿上，並沒有很重，這樣的重量反而讓他踏實了幾分。
這一次時眠沒有做夢了。
他一覺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神明也早已經不在房間裏，他起床走到窗邊，陽光像金豆豆一樣均勻地鋪撒在墻壁上和地面上。
時眠又走回自己的房間，房間幹凈整潔，窗戶已經修理好了，看起來和昨天白天並沒有什麽不同，時眠打開窗戶向下看去，高塔之下已經沒有了那些死去的夜鶯屍體了，他回想起昨天看到的黑壓壓一片，打了個哆嗦。
時眠打算去外面轉一轉。
這個世界的任務和上一個世界不一樣，這個世界的主要任務要求是探索度在60%以上，那麽就不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他必須得出去在各個地方看一看。
走廊裏的很昏暗，那些發光的蘑菇在白天就陷入了沈睡，時眠只能隱約看清楚上面是一副又一副的巨大壁畫，旁邊還有一些小字，但那些字又太過怪異，不是他所熟知的，他敏銳地察覺到上面會有很多信息。
他必須要嘗試學習這裏的文字。
今天的天氣似乎很不錯，清風搖曳著漫山遍野的花苞，有很多人在山坡上勞作，時眠走向人群。
一雙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哥哥。”
時眠轉頭看向來人。
看清楚那人是誰之後，他的呼吸凝滯，有些不可置信，從尾椎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站在他旁邊的居然是昨天死去的那個兔子小女孩！
小女孩長得很有特色，她的眼睛和兔子一樣是透紅色的，有兩只長長的耳朵耷拉在肩膀上，她的身後還背著一籮筐的胡蘿蔔，手裏正拿著一個往嘴裏塞。
“哢嚓哢嚓哢嚓。”
不過十秒，那胡蘿蔔就被她吃幹凈了。
時眠皺著眉，他不可能看錯的，這姑娘就是昨天死去的的那個小女孩，他甚至還記得昨天瞥過一眼的眼下痣。
小女孩又拿出兩根胡蘿蔔，將其中一根遞給時眠，一根放在手裏自己吃，她吃得很快，肚子高高鼓起，時眠甚至懷疑她一整天別的什麽都沒有幹，光吃胡蘿蔔了。
“哥哥，你有見到神明大人嗎？”
時眠搖頭：“沒有，他早上就離開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也沒有著急去找神明，反而和時眠一起行走在石子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叫兔小妹，哥哥你昨天是不是看到我死在那條路上了？”
時眠點頭：“嗯。”
兔小妹說：“沒關系的，神明大人一定跟你說過，這裏的時間可以重置，每一天都是重覆的一天，我們永遠都不會死的。”
時眠心頭微動，不會死，所以系統當時說的意思是這裏的時間會定格在某一天裏，這些人會帶著記憶每天都重來一次嗎？這樣的話就可以解釋他們為什麽會對死亡那樣漠視了。
兩人一同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在談話間，兔小妹又吃了好幾根胡蘿蔔，她的肚子高高鼓起，看起來下一秒就會撐爆，時眠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有些不符合年紀的惆悵，眼睛中蒙著一層黑色的霧氣。
時眠有些好奇地問：“吃這麽多胡蘿蔔，你的肚子會不會疼？”
兔小妹沖他搖了搖頭。
她又從框裏拿出一根胡蘿蔔，在轉瞬之間將胡蘿蔔咽下，她的嘴巴不斷開合，牙縫裏面有很多胡蘿蔔的碎屑。
時眠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他想要阻止兔小妹繼續從框裏拿胡蘿蔔。兔小妹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像是遇到了特別困惑的事情，什麽都不願意去想，將自己的目光投向遠遠的山坡，把一根又一根的胡蘿蔔往自己嘴裏塞。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
兔小妹的動作越來越快，還沒有等時眠伸手去阻止，她已經抱著肚子從椅子上跌到地上，框裏只剩下兩三根看起來賣相不好的胡蘿蔔，時眠看著她那和小小身軀形成對比的大肚子，突然意識到對方將一整筐的胡蘿蔔都吃掉了。
“好疼好疼……”
兔小妹捂著自己的肚子，眼淚一滴又一滴地從眼睛裏流出來，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她的手裏還有一根只咬了一口的胡蘿蔔，已經從地上沾了很多泥。
時眠只覺得一股寒氣直逼腦門。
驚慌失措下，時眠蹲在兔小妹的身邊，拉住她小小的手，這個看起來和人類八歲小孩一樣的兔子擬人生物，現在的手指冰涼得不像話。
時眠不敢隨意去移動她，害怕對她造成二次傷害，只好扯著嗓子大喊：“有人嗎，兔小妹突然倒地了，誰來救救她！”
兔小妹的肚子有些不同於她年紀的大，她看起來並不好受，想吐卻吐不出來，一股一股的白沫從她嘴裏湧出。
“好疼……好疼……”
昨天兔小妹的突然死亡就在時眠的心頭蒙了一層陰翳，今天如出一轍的場面幾乎在他心臟上敲了一個重錘。直面死亡對於他來說沖擊還是太大了，他不能想象一個人會因為一直吃東西直直把自己撐死。
不過一會兒，就有好幾個鎮民從山坡上跑下來，幾個人圍著兔小妹嘰嘰喳喳地開始討論，但並沒有誰來出手幫忙。
時眠急得滿頭大汗，他快要哭出來了，眼眶紅得可怕，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看過，他帶著懇求的聲音響起：“救救她，誰會看病啊？她現在很不好受，誰來救救她。”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被推搡著出來。
他帶著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臉上布滿了棕色的毛發，看起來像是一只小狗，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走到了時眠的身邊蹲下，拍了拍時眠的肩膀：“救不了的。”
時眠雙手捂著眼睛，淚水滲出指縫：“為什麽救不了？她只是吃撐了，為什麽救不了？”
醫生扶了一下眼鏡：“一個想要自殺的人的心是救不回來的，她胃裏的空間已經被胡蘿蔔撐滿了，就算能救，我也無能為力。”
時眠：“為什麽？”
兔小妹短暫地抽搐了幾下，很快歪過頭沒了氣息，她的手指逐漸冰涼，握著她手的時眠只覺得從觸碰處開始，通身寒冷。
醫生說：“這不是她第一天這樣子了，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她一直在吃胡蘿蔔，她一直在用胡蘿蔔撐死自己。”
時眠當然看出來了，但是他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會願意一直吃胡蘿蔔而將自己撐死呢，明明這個小女孩的年紀還很小。
醫生搖了搖頭，站起身離開了。
旁邊的人看著哭得不像樣的時眠，有一些人去找神明，有一些人開始安慰他，他們走到他的身旁，將他從地上拉到椅子上坐下。
兔小妹的屍體被人群遮擋。
時眠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在手背上，一個年輕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有些無奈，她的目光從屍體上轉移到時眠的臉上：“沒事的，明天就會恢覆原樣的，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你不要太過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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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會恢覆原樣——
這句話神明也這樣跟他說過。
是的，這裏的時間會在每天的零點重置，於是他們可以做的到對死亡和生命如此漠視，時眠只是有些不適應和不理解，他想不通為什麽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把自己撐死。
那個女人有些心疼地看著這個人類小孩，她揉了揉時眠的頭發，語氣溫和：“我知道你心裏很難過，但是沒事的，時眠，真的會沒事的。”
時眠：“我只是有些不理解。”
女人笑著說：“會理解的。”
人群熙熙攘攘，他們都看著坐在椅子上傷心到無以覆加的孩子，眼神黑漆漆的，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霾。
就在這時，一道洪厚的聲音突然響起，熊黑推開人群走到兔小妹的屍體旁邊，一如昨天一樣將她抱起來，他的面色不善，像看一個窮兇惡極的壞人一樣看著時眠。
“怎麽又沒有看住她？”
他和這裏的圍著的人群格格不入，他看起來又兇又可怕，而這裏的人雖然面色有些不好，看起來到底還是溫和善良的。他一說話就將這裏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旁邊的老人說：“我們……”
熊黑大聲呵斥：“我說，你們不知道這小家夥性子烈嗎？怎麽一個個的都沒看住她？吃胡蘿蔔被撐死這樣的事情，你們難道不覺得荒謬可笑嗎？”
“還有你——”
熊黑的目光移到時眠的臉上。
“你和她一直在一起，你就沒有看出來她不太對勁嗎？你就不知道去阻止她一直吃嗎？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嗎？神明大人召喚你來是做什麽的，你真是個廢物！”
時眠想，是的，他就是個廢物，他明明看出來兔小妹狀態不好，但還是沒有及時地阻止她。
旁邊的老人被罵得也有些生氣：“你這熊瞎子，一個人要是真的想死，我們怎麽可能會阻止得了呢？就算阻止了這一次，下一次還能及時組織嗎？這難道不該去解決她的心理問題嗎？你就是怨誰都改變不了她想死且已經死了的事實！”
熊黑走後，人群也開始消散，女人坐到時眠的身旁：“別害怕，那個兔子是個瘋子，每天都會用胡蘿蔔把自己撐死，你從外界而來，應該是不理解他們的，沒關系，你也不需要理解這些東西的。”
時眠的眼眶赤紅：“謝謝您。”
女人是某種貓科動物的擬人生物，自帶一種讓人心生喜歡的魅力，她淺笑著揉了揉時眠的腦袋：“對於我們這些已經重覆無數次的人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孩子。”
她說：“那個兔小妹，今年已經108歲了，而我和這裏的大部分人也已經兩百多歲了，我們被困在一天裏，每天醒來，我們面對的都是相同的場景，那些作物永遠都是熟的，那些花朵總是以花苞的形態存在，除了受到神明大人的感召，它們永遠都不會開放。”
時眠不敢置信地看向女人。
女人又說：“所以我們中存在瘋子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時眠，不要害怕這些，這是客觀存在的。”
“而且……”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奇怪的人類進入蘑菇小鎮，這對於我們來說已經很好很好了，或許是你帶來的好運也說不定？”
時眠看向遠處的山坡，這裏的花朵果然都是以花苞狀態存在的，他細細察覺，突然意識到這裏連清風的流向和頻率都是固定的，好像這裏是什麽游戲世界似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數據。
一個巨大的影子遮住了陽光，時眠擡頭，看到了從早上就消失的神明，他下意識伸手，想要被神明抱在懷裏。
神明並沒有辜負他的意願，在他伸出手的下一秒就將他抱了起來。
時眠坐在神明的肩膀上，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對方的臉頰上，剛剛直面一個人的死亡，對於他來說還有著一定的沖擊，他面色蒼白，有些脆弱地依靠著對方。
沒有誰會比神明給他的安全感更多了。
女人站了起來，面帶恭敬：“大人，他可能被嚇到了，我安慰了他一會兒，現在既然您來了，如果沒有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就先行離開了，家裏的小孩還在睡覺，醒來估計會鬧著要找我。”
神明微微頷首：“好。”
時眠的心臟鼓動，他被神明帶著去了巨大的生命之樹下面，透明藍色的絲帶在不斷游走，無數奇形怪狀的魚類在裏面游動。
神明招手，將那鯨魚召喚而來。
鯨魚發出一聲長鳴，蹭了蹭他的手心。
神明看向時眠，面上帶著安慰，他用手指擦掉時眠臉上還沒有幹掉的淚水：“在因為兔小妹的死亡而難過嗎？沒關系的，明天就會恢覆原狀的，不是說過了要相信我嗎？”
時眠抽了抽鼻子：“……嗯。”
神明將時眠放在鯨魚的背上：“去玩吧，這樣心情會好一些，下午我帶你去鎮上轉一轉。”
時眠點頭：“好。”
他坐在鯨魚的背上，鯨魚帶著他繞著生命之樹游了一圈，有很多小魚也在這個過程中圍繞在他的身邊，他們親吻他的指尖和臉頰，那滑膩而柔軟的觸感惹得時眠心情轉變，他笑著看向周圍的景色。
一整個上午，他都在和鯨魚玩。
等到中午的時候，神明終於將他從鯨魚背上抱下來，然後遞給他一些蘑菇。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蘑菇，時眠的眼皮跳了跳：“這些都是給我吃的嗎？主人。”
神明點頭：“是的。”
對於時眠來說，蘑菇的顏色越亮，這就代表著它毒性越大，但是這個世界已然超乎了時眠所能想象到的範圍，估計這些東西也和他的常識有著出入。
況且，神明是絕對不會害他的。
他拿起一個蘑菇，放到嘴邊。
蘑菇的口味並不難吃，有種果子的清香，時眠吃了兩個就吃飽了，他看向神明：“謝謝。”
神明伸出指尖擦了擦他的嘴角，將他嘴邊沒有註意到的蘑菇碎屑擦去：“沒關系，吃飽了就睡一覺吧，醒來我帶你去周圍看看。”
時眠點頭：“好。”
他靠在神明的腿邊睡了一覺，周圍的氣溫並不低，而神明的身邊總是縈繞著令人舒服而安心的氛圍，於是他的這一覺睡得很好。
他醒來的時候，神明正依靠著巨大蘑菇，眼眸緊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多蝴蝶和小魚，看起來像是和時眠一樣在貪戀這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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