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出現讓記者的相機閃得飛快。融乾大樓外，人群更加騷動。

過了一會兒，邱成山的車從融乾的後門開了進去。西瑛瞥見邱成山面目嚴峻的神情。有幾個記者眼尖看見了他的車，一大批人一路追了過去，拍他的車窗，拼命喊問，企圖用人潮擋住他的車。融乾的保安早已全體出動，把他們死死攔在外面。

太陽灼熱，地面發燙，西瑛一陣陣眩暈。周圍的討論聲不絕於耳，可西瑛一個字也聽不清。

她給西琛打電話，可是還是接不通。發消息，也沒回。

寧舒給她打來電話，問她怎麽回事。

西瑛拼命提著氣，話都難以完整。她蹲下來，劇烈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

半晌，警察出來，將這裏用警戒線圍了起來，並把記者都遣開，也沒給半點解釋。可這一個舉動足以媒體們寫出長篇大論。

西瑛一直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死死地盯著。

突然，西琛、Nebula團隊的副隊瞿揚，以及融乾方面的負責人溫遠林三人被警察帶了出來。其餘的人大概還要留在上面維持Nebula的秩序和安全。

西瑛猛地沖上前，可是被攔得死死的。她大喊著西琛的名字，西琛回過頭，滿臉灰敗。他看見西瑛，勉力笑笑，剛說了句“姐”，就被警察推著進了車。

西瑛望著那個遠去的模糊的背影。

太陽已經灼得她皮膚發痛了。

警局裏。

許警官目光陰騭地看著面前三人。西琛倒著椅背上，無力地閉著眼睛。瞿揚靠在桌上，雙手交握著，不時揉搓，他抿著唇看了看許警官，又低下頭來。溫遠林四十多歲，年紀大，穩重許多，他端正地坐在那裏，神色鎮定。

“我再問你們一次，你們有沒有出賣用戶數據！”許警官厲聲質問。

溫遠林疲憊的聲音答道：“沒有。我們沒有。”

許警官看著西琛和瞿揚，“你們呢！”

西琛不屑地笑了一聲，偏過頭。

瞿揚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也回答道：“沒有。”

許警官拿著筆重重地敲著桌面，“我們已經在沿著那個IP查了，那個曝光的人我們已經在派人逮捕。等會要是查出什麽了你們再承認，就沒那麽好過了！”

三人均是靜默無聲。

過了半晌，一個警官進來，把瞿揚叫了出去。他在西琛和溫遠林兩人驚訝和質詢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門一關，西琛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他媽的不會....!”

過了十幾分鐘，瞿揚臉色慘白地走了進來。西琛一見情形立刻就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你他媽的！”他猛然上前，一拳揍在他的臉上。瞿揚被狠狠摔在門邊。

幾個警察看到此情此景立刻沖進來，幾個人死死抱住西琛，也有幾個人把瞿揚拉到角落隔開一點。許警官憤怒地走進來，“都他媽當這裏是那裏？！這裏是警局！動手想坐牢嗎！”

西琛胸膛起伏，眼眶猩紅，狠狠地瞪著瞿揚。

瞿揚冷汗涔涔，閉著眼睛抱著頭縮在墻角。

“媽的！”

西琛猛地坐下來。溫遠林皺著眉看著瞿揚，拳頭捏緊，緊咬著牙。

許警官拿著文件走進來說：“剛查了瞿揚的賬戶，還有IP地址的追蹤，是一致的，我們基本能確定瞿揚是重要罪犯。他的賬戶現在已經被凍結。但，”他頓了頓，目光盯著西琛和溫遠林，說道：“你們兩個，我們還不能放，因為我們不能清楚你們是否參與了這件事，或者是否知情。”

“查，只管查，趕緊查！”西琛狠狠踹了邊上椅子一腳。

許警官深吸一口氣，出去關上了門。

裏面寂靜無聲。

西琛突然冷笑道：“哼，虧你學個計算機，這麽快就被他們查到，你也算個高智商罪犯了。”

瞿揚的雙唇發抖，縮在角落，沒理會他的話。

溫遠林過來拍了拍西琛的肩膀，只是無言。

兩天了，西琛他們幾個都沒被放出來。瞿揚的事已經被公開，而西琛他們也已經被查明目前沒有不明收入，電腦的記錄等也顯示正常。但警方沒有排除他們默認首肯這件事的可能性。而目前為止，警方似乎更傾向於他們整個團隊都參與了這件事。

應明珊的要求，明珊的父母這幾天都在著手處理這件事。不僅僅因為西琛是他們女兒的男朋友，針對現下大學生的技術創新事業，以及當代大數據時代下的隱私保護，這些話題他們都非常關註。他們專門找了其他專業程序員為他們搜集證據，準備上訴。

明珊說：“那個什麽狗屁瞿揚我不管，西琛要是負有一點點的責任，我就要告到底！”

西瑛是無能為力的。她接觸不到西琛他們在融乾的工作，更無從談起為他們尋找證據。她時不時向明珊詢問最新的調查情況，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三天了，融乾官方一直無聲無息，沒有給出任何說明。

寧舒和邵行林這兩個完全不懂技術的人，每天都在網上看那些他們完全不懂的專業分析資料，只求能看懂一字半行，為兒子找到無罪的支持。

可是網上只有客觀有力地證明Nebula有意洩露，沒有半點證明西琛清白的只言片語。

怎麽會有人關心這個隊長是否清白？他們也許更願意湊熱鬧地呼籲讓Nebula團隊一並下水，好讓這個事件演變成一個巨大的笑話和恥辱，以便自己做個道德至高者發一通煌煌大言。

西瑛就是這麽想的。

寧舒瘦了一大圈，西瑛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跳，可是她自己的頹唐模樣她又哪裏知道。

一家人坐在一起，邵行林看著眼睛哭腫的妻子，只是攬著她，無言。他們唯一能信的，就是西琛在這件事上依然堅守著底線。

明珊有時候會來找他們。

西瑛每天腦裏只有這一件事，想得頭痛欲裂。連達也因母公司的事，許多項目都暫時擱淺。而西瑛負責的那塊項目，已經很久沒有動手了。

時間拖得越久，輿論就發酵得越厲害。官方還一直沒有給出說明，網上的猜測就一個接一個。這幾天，幾乎已經在一邊倒得傾向Nebula全體成員包庇瞿揚了。

“呸，果然還是要掙錢，免不得最後走歪徑！”

“大數據時代，你的隱私何在？Nebula幫你出賣[微笑]”

“哈哈哈我們學校本來還在倡導大數據研究，現在學校官網都撤下專欄了。看到‘大數據’三個字瑟瑟發抖啊哈哈哈哈！”

也有人拿了發布會上西琛的話反嘲，“我們了解數據，才起創造更多的臟錢~”

明珊看到這些，瞬時紅了眼眶。她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群傻逼！混蛋！”

西瑛不知道在局裏的西琛會不會看到這些，更無法想象看到這些的西琛會怎麽樣。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嚴於律己，不允許工作倦怠，不允許項目失誤，更不容許人生有這樣的汙點。他為Nebula投入熱情，投入勤奮，投入鉆研，投入日夜。

而現在，他要賠上心血，賠上名譽，也賠上前程......

邱珩告訴西瑛，他已經從深圳往回趕了。人還沒全部談好，而原來已經說定的人，有幾個猶豫了，有幾個又拒絕了。邱珩讓他們都先留在深圳，只說下次再談。他一個人定了機票先回來了。

西瑛看到微信框裏邱珩的名字，萬千交集。

邱珩去機場的一路上都在安慰著西瑛，說會請融乾自己的律師配合明珊他們為西琛，甚至為Nebula打官司。

西瑛好想見他啊，她是這樣的無力又無助。

軟弱讓人多自責。

邱珩是晚上的機票。

西瑛想去機場接邱珩，想狠狠抱住他，想在他面前大哭，想讓他抱著她......

她拿著包打車到機場。機場人來人往，寬敞的接待廳裏滿是人。西瑛給邱珩打了個電話，還是關著機。她想應該是還在飛機上。

西瑛在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機場的入口處，還有融乾Oriental系統的巨幅廣告牌，那麽顯眼。

邊上幾個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也在等門口。人還沒來，他們望著那個巨大的廣告牌，又開始談論起Nebula X的事。

“你說這次能判個幾年啊？”一個人問。

另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笑笑，“判幾年這我倒說不清。反正罰款肯定能把他們罰死。”

一個人說：“少說幾十個億吧。”

“幾十個億？我看不止。”

邊上一個高高瘦瘦的眼鏡男推了推眼鏡，說：“這些年輕人啊，真的是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有點本事就無法無天，什麽事都敢做。”

“哎喲，我看融乾這次麻煩大啊。”最早的那個人說。

西瑛望著他們那事不關己的輕松笑意，臉色僵硬。她攥緊了包的帶子，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時間，邱珩應該到了才是。她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聽。

她站起來，走到他們的出口處，許多人已經拖著行李陸陸續續出來了。她望了眼電子屏，距離邱珩的班機落地的標準時間已經有二十分鐘了。難道延誤了？

給他發了微信，也沒回她。

西瑛站在他們的出口處。一個個人出來，大批的人流也已經過了，只剩三三兩兩。

西瑛攥緊了手機，額間冒汗。那股不安從心裏升起。

她在那裏等了四十多分鐘，連下一班機的人都已經出來。她雙腿脹麻，側身依傍在門框邊才能站著。涼意從腳底爬上來，她似乎漸漸確定。

西瑛顫抖地打開手機，果然...出事了。

一個小時前警察官方發布消息，他們沿著瞿揚的賬戶線索一路而上，竟意外追查出融乾首席技術官馮舜賬戶存在大量不明資金與不明轉賬記錄。他們立刻著手調查，融乾內部全部的賬目都已經被調出來，融乾所有項目也全面暫停。而馮舜與邱成山也因涉嫌更大的隱私出賣案件已經被逮捕。人們都在厲聲呼籲邱成山到立法機構面前作證。

她終於，不用打電話了......

西瑛渾渾噩噩地走出機場。夜幕早已降臨，今天也有如那夜一樣美麗的星星。晚風習習吹來，夜色多美啊。

Nebula，是璀璨耀眼的星河啊。他們本該如它一樣有盛大而光輝的前程，如今，就要這麽黯淡了嗎？

西瑛今天那忍了又忍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沒想到，那天漫天璀璨的星光下，少年的笑意就這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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