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裏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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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人(八)

最終能以這麽溫情的場面結束是伊漫沒有想到的,上頭的那一陣矯情過去,空氣裏就只剩下滿滿的微妙的尷尬。

伊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行了,太晚了,你回去睡覺吧。”

眼神卻明顯飄忽不定。

但是南珂沒拆穿她,也沒留戀。畢竟自己出來有一會兒了,南父那麽晚是不會去敲她的門,但南皓會不會發神經就不一定了。

萬一發現她沒在家,突發作妖……

南珂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垂眸,長睫微斂又掀起,瞳仁蕩起淡淡漣漪,借著月色肆無忌憚盯看伊漫,“你不回嗎?”

“回——”伊漫伸了個懶腰,聲調也拉得極長,整個人散發著懶洋洋的困倦。

不過懶歸懶,伊老師嘴巴還是欠的,她故意笑瞇瞇地回看南珂,話裏有話,“害!年紀大了,野迪不許蹦,只能回家睡覺,明天老老實實去學校報道咯。”

她滿嘴調侃,南珂卻覺得她這話說得一點也沒毛病。

“嗯。”南珂讚同地點點頭,甚至補了句,“對。”

伊漫:“……行了行了,趕緊走趕緊走。”

南珂本想說聲“晚安”,然而只是遲疑一秒就聽伊漫說,“怎麽?舍不得走了?”

南珂薄唇一抿,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了。

伊漫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南珂聞聲腳步停了下,最終還是轉過身,深黑眼睛直勾勾看著伊漫,認真說句:“晚安。”

伊漫輕擡下巴,哄小孩一般,“嗯,晚安。”

南珂很不喜歡伊漫這麽哄自己的態度,但想想不管什麽態度,總歸是“哄”了。這麽一想,她又沒忍住翹了翹嘴角,然後重重卻幅度很小地點了下下巴,“嗯。”

“快回去吧。”伊漫說著也轉身往車旁走。

“好。”南珂想了下,“你上車我再走吧。”

噗。

這小孩兒倔得有點可愛。

伊漫也不堅持誰先轉身誰先走,成年人不講究這些沒用的儀式。

她轉身跳上車,甩上車門,隔著擋風玻璃和南珂對視。

數秒後,兩個人幾乎同時擡手揮了揮。

南珂這次唇角彎得明顯,伊漫打開了車燈,燈光盡數灑在南珂身上,像鋪天蓋地的星光。

南珂被刺激地本能閉眼。

小姑娘終於露出了點弱勢,伊漫看著,心裏忽然不知道為什麽湧上來一股微妙的欣慰,她重重拍了兩聲車笛,算打了最後的招呼。

車輪轉向,車子碾著最後的夜色離開。

南珂不知道看了多久,終於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察覺頭頂一道目光。

她猝然擡頭,看到自己房間隔壁的陽臺亮著一點星火。

是南皓。

裸/著上身,只穿了一條沙灘褲。

他剃著寸頭,眉眼遺傳了南家固有的深黑。只是他眼窩更深,看上去戾氣更重。

終於等來南珂的回視,南皓慢悠悠吐了口白霧,然後明目張膽朝南珂豎起一根中指。

南珂跟伊漫在一起時候心情放松,實在沒註意南皓究竟看了多久,掩在外套下的手悄無聲息握成拳頭。

直到南皓冷笑一聲轉身回屋,南珂才擡起略微沈重的腳步往電梯口走。

回到家,南晧不出意料地在門口等著她。

“什麽時候換人了?”南皓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少年滿眼戲謔。

南珂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路過。

兩個人擦肩而過,南皓忽然湊上來。

南珂早有防備,在南皓腳步轉向的時候,就已經做好後退的準備。

她動作幹凈精準,迅速拉開和南皓的距離。

少女掀眸,漆黑冰冷的目光往外滲。

給這原本就冷清極致的洋房更添了份無情。

南皓對南珂這常年半死不活的表情早就習以為常,他不以為然地兩指夾下煙,舌尖頂了頂腮,歪頭笑,“這人我好像見過誒。”

南珂瞳仁一縮。

周身幾乎是立刻便縈繞一層攻擊力。

狼狗護食,這是天性,也是本能。

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人覬覦,南珂心裏占有欲作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推了一把南皓。

南皓順勢後背靠在二樓防護欄上,南珂要緊了牙關摁住南皓的肩。

她一分分用力,南皓的身子一寸寸懸空。

二人四目對視,全是少年不服輸的囂張。

“看來我猜得不錯,丁眠星在你眼裏,應該什麽都算不上——”

“南皓!”南珂低聲警告南皓,她死死盯住南皓的眼睛,“我說過,你的東西,我不要,我的,你也最好別碰。”

“如果我偏——”

“你試試。”南珂松開南皓,轉身目不斜視往自己房間走。

房門關上前,南皓的聲音傳來:“各憑本事咯。”

對此,南珂充耳不聞,她疲憊得緊,直直地躺在床上,將外套抱在懷裏,慢慢蜷縮成嬰兒初生的姿態。

鼻尖滿滿的全是誘人的花香,繃緊的肌膚漸漸被安撫,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良久,南珂才睜開眼睛。

她睫毛漆黑濃密,微微低垂時,在眼瞼處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眼底波瀾情緒被輕描淡寫掩去。

南珂指尖輕輕摩擦外套。

動作看似小心卻又透露著堅決。

我的。

她在心裏說。

*

艹。

見了鬼了。

伊漫狠狠地拍了下車笛,目光難掩煩躁地看著對面的黑色大G。

黑色大G裏的丁延晝明顯也有點意外,他反應過來以後立刻下車,邁開長腿走過來。

意料之中,伊漫並沒有下車。

她總是如此,端著不知道從哪得來的驕傲。

丁延晝天生大男子主義,一次兩次礙於面子不想提醒,次數多了免不了把紳士禮節丟到一邊,隱晦又清晰地表示自己不喜歡伊漫總是如此。

伊漫以前被年少的惦念圈的看不見丁延晝這些毛病,她是個聰明人,丁延晝不怎麽費力伊漫就能了解他的想法。

她喜歡一個人,就願意讓他開心。

所以他提醒,她就滿足他。

但這也僅限於以前。

一段感情裏,你沈迷她對你好。

也要接受並理解她突然對你不好。

畢竟你始終是享受的一方。

可是顯然,這個道理丁延晝並不明白。

他在企圖把伊漫心底僅存的,關於他們的回憶,一寸一寸地敲碎。

車廂裏似乎還遺有油炸快餐食品的味道,伊漫坐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摁下車窗開關。

丁延晝滿眼失望。

伊漫有點想笑。

她總是這樣,氣極了就會失聲笑出來。

“你那是什麽眼神?”她問。

丁延晝說:“你不是說你不會隱瞞我任何事情嗎?”

“是,這話我說過。”伊漫坦蕩承認。

“那你為什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南珂的存在。”丁延晝說,“你知道南珂對眠星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嗎?”

伊漫第一次氣急了卻沒笑,她冷冷地看著丁延晝,“丁延晝,你這說的是人話麽?”

“我說得不對嗎?”

“當然他媽的不對!”伊漫沒忍住,她想起鄭小乖和她說南珂為丁眠星擋刀的細節,想起南珂失手捅傷她哥而錯過中考的事情,再聯想南珂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遇到這種事情的心態——

以及現在丁延晝的態度和話。

伊漫真想把這男人揪到南珂跟前道歉。

但是轉念又一想。

他配麽?

他根本不配。

伊漫滿肚子反駁和嘲諷都盡數咽回了肚子裏,“算了,我又不是你媽,懶得教育你。”

丁延晝皺眉,“伊漫!”

“又怎樣?”伊漫不耐煩。

丁延晝評價:“你看看你現在的說話方式,哪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

“我拜托你啊丁延晝,我一直都這樣好嗎!你是今天才認識我嗎?”伊漫現在多看丁延晝一眼都會多懷疑一分自己的腦子是不是之前進過水。

否則她是怎麽做到喜歡丁延晝那麽多年的?

“我不想跟你廢話。”伊漫說,“只有一句,做人,要學會感恩。”

話落,車窗合上。

丁延晝拍窗,“南珂是不是因為你才救眠星……”

車子揚長而去,車尾氣吞噬丁延晝最後的話。

伊漫回到家才意識到這句話哪裏不對勁。

什麽叫因為她?

她們倆不是才認識一天嗎?

晚上睡覺時,伊漫躺在床上還在認認真真地想。

她就是今天才認識的南珂啊。

不然以南珂這種存在感極強的人,她不會不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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