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中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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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一)

南珂在酒吧門口撿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正是七月盛夏,晚上十點,城市漸漸沈睡,天幕落下,頭頂星羅棋布。

酒吧一條街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空氣裏到處都是酒精的味道,風吹過,氣息撲到人的肌膚上,悄無聲息滲進人的血液裏,勾起人內心深處的獸性。

南珂渾身僵硬地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懷裏的女人像一條沒有骨頭的魚,摟著她的腰,臉埋進她的脖子裏,一會兒不耐地“哼唧”出聲,一會兒重重地喘息。

呼吸像長了手腳的火苗,狠狠扼住南珂的喉嚨。

“你……”南珂喉間幹燥,聲音剛出,身上的女人就嗓音悠揚地“嗯?”了一聲,南珂身體更僵,脊骨幾乎要和電線桿並行垂直。

但更深處的骨髓卻軟得一塌糊塗。

南珂不動聲色垂眸,身上的女人似有察覺,慢悠悠從她懷裏出來。

女人本身就不矮,目測一六八,腳上踩著細高跟,身高直逼一米八。身上裹著大紅色的緊身包臀裙,裙擺炸開,宛若魚尾。

她應該是醉了,有些站不穩,不得已伸長了手,摁在南珂背後的電線桿上。

兩個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南珂今年十六歲,一六五,不矮,但沒踩高跟,自然沒女人高。她只能微微仰頭,才能勉強對上女人的眼睛。

這是一雙含滿了朦朧水汽的眼睛。

四目對視,南珂垂在一旁的手不動聲色握成了拳頭。

“不好意思啊,姐姐喝醉了。”女人聲音像裹了濃稠的麥芽糖,甜膩的讓人耳根升溫。

南珂“嗯”了一聲,啞著聲音說句“沒事”。

女人松開了手,踉蹌了兩步。

南珂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腕,女人順勢再次歪進南珂的懷裏,柔軟秀發纏上南珂的脖子。南珂手指緊了緊,感覺自己在握棉花糖。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裏的手腕,肌膚雪白,在這夜裏有些紮眼。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女人裙擺下的光景,直到耳邊一聲輕輕嗤笑,南珂才若無其事移開目光,她腳步一轉,和女人換了個方向。

擡手輕輕一推,女人後背靠在電線桿上。

南珂松開手,瞧見女人手腕已經印上了指痕。

南珂皺眉,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揉,手伸了一半,忽然一道明光照過來。

是車子的大燈。

南珂瞬間偏頭躲開,耳邊聽到女人暴躁地罵了聲操。

南珂立刻伸手蓋在女人眼睛上,掌心被卷翹的睫毛劃過,她手指輕顫,卻沒拿開。

直到車子大燈滅掉,南珂才目光鋒利地看過去。

是一輛大G,車門推開,走出來的是一個男人。

看清男人的臉,南珂一楞。

“伊漫。”男人走到南珂面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全在旁邊女人身上。

哦,應該是她的朋友吧。

南珂咬了下舌尖,手腕脫力,正要拿開自己的手,女人卻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手很涼,像冰塊。

直接覆蓋在南珂跳動的脈搏上。

南珂一頓,擡眸去看伊漫。

掌心一道痕跡過去,南珂感受到伊漫垂下了眼睛。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太符合她氣質的自嘲的笑,然後才輕輕開口,“丁延晝?”

男人臉色不悅。

伊漫嘴角的自嘲轉而被釋然代替,她輕輕歪了下頭,甜膩嗓音多了分懶洋洋的俏皮,“可是我不太想見你誒。”

說完她手指輕輕一捏,南珂察覺,低低“嗯”了一聲。

伊漫說:“小孩兒,送姐姐回家好不好呀?”

南珂自覺抓了重點,“我不是小孩。”

伊漫彎唇笑,“成年了麽?”

南珂閉上了嘴。

伊漫笑聲更甚,“那就走吧,小孩兒。”

南珂“哦”了一聲,伸手扶住伊漫的腰,並且非常善解人意地帶著伊漫轉向沒有丁延晝的方向。

丁延晝企圖伸手拽伊漫的手臂,南珂幾乎是立刻截了下來,她看向丁延晝,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她說她不想見你。”

丁延晝不想和一個小孩兒爭搶什麽,他對伊漫說:“伊漫,你回國為什麽不告訴我。”

伊漫笑了,她主動拿開眼前的手,然後伸長了手臂摟住南珂的肩,依舊不回頭,“一個合格的前任,難道不該像死掉一樣嗎?我聯系你幹嘛?前任詐屍,你不害怕?”

她一句話把丁延晝堵得幹凈,丁延晝沈默幾秒,主動敗下陣來,剛要說話,就聽到伊漫聲音很輕地說:“算了吧,丁延晝。”

恰時一陣風吹來,聲音漸漸散去,街道莫名安靜了幾秒,然後發出了節奏感更強的聲音。

*

南珂把伊漫手裏的空易拉罐拿開放在床頭櫃,然後扶著已經睡著的伊漫躺在床上,被子掖好,才轉身收拾垃圾。

短短一個小時,酒店裏的空易拉罐已經一堆,南珂簡單收拾了下,再次折返床邊。

她沒往床上坐,而是輕輕單膝跪地,趴在床頭盯看床上的女人。

女人睡顏不算安穩,嘴角沾著酒漬,紅唇暈染開,在她雪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艷麗又有些喪。

南珂忍了又忍,沒忍住伸出手碰了下她的唇。

軟。

像小時候大家喜歡吃的棉花糖。

南珂盯著。

一秒。

兩秒。

時間仿佛靜止,又仿佛匆匆而過。

床頭櫃的手機忽然震動,伊漫眉頭輕皺,南珂擡手撫平,然後把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

沒有備註,只有手機號碼。

南珂掃了眼這人發的內容,唇角抿起,沈思片刻,輕輕拿起伊漫的手摁了下手機鍵。

解鎖成功,南珂面無表情把短信刪了,手機號拉黑,然後才把手機關機,放在床頭櫃上。

一切結束,她直接坐在地上,後背靠在床沿,掏出自己的手機,給丁眠星發微信。

【什麽時候回國】

丁眠星秒回:【我不知道誒,我哥哥說明天晚上來接我】

南珂滿意地提了提嘴角,手指輕快地回了個:【嗯】

這時床上的人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不小心搭在了南珂肩頭。

南珂手機放回口袋,偏頭時,唇角若有似無擦過指尖。她起身,拿起伊漫的手,輕輕捏了下柔軟溫熱的指尖。

*

伊漫一覺醒來有點迷茫,大腦近乎空白,完全記不起昨天怎麽回來的。

還沒完全清醒,酒店清潔員敲門問是否需要打掃,伊漫光著腳開門,嗓音沙啞地問清潔員:“你昨天見過我嗎?”

清潔員禮貌笑:“沒有,昨天我休息。”

伊漫“哦”了一聲,依舊是一臉迷茫,她抓了抓頭發,側過身,“進來吧。”

清潔員清理房間期間,伊漫忙著清潔自己。

妝沒卸,衣服沒換,鏡子裏的人堪稱魔鬼本鬼。

伊漫崩潰地把衣服脫了扔到一旁,揉著頭發走近浴室。

再出來房間已經幹凈如初,伊漫找了半天才找到床頭櫃裏的手機,開機看到還有一半電更迷茫了。

有電她幹嘛要關機?

臥槽,斷片太嚇人了。

一個小時後,伊漫走出酒店,繞過旋轉玻璃門的時候,餘光瞥到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孩兒拎著外賣往裏走。

學生似乎頓了下,然後朝她看過來,伊漫看了眼周圍,確定只有自己,才疑惑地投去目光。

輕輕挑起眉,意為:有事?

學生沒說話,只是隔著門深深地看她。

大概是年齡小,她臉部輪廓不太清晰,兩腮似乎隱隱還有點嬰兒肥。眼睛倒是很黑,不像十幾歲少女那般柔軟,眼尾斂出雙眼皮的痕跡,稍顯成人冷冽。

穿得簡單,白T黑褲,版型偏oversize,腳上蹬了一雙帆布鞋。

和她的眼神一樣,她整個人也是幹凈又直接的。

旋轉門自動旋轉,她站在酒店裏面,伊漫站在酒店外面。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伊漫沒忍住,“有事?”

她忘了。

她不記得了。

南珂瞳仁一深,忽然覺得手上的外賣仿佛是個笑話。

嘴角輕輕勾起嘲弄的笑,南珂淡漠收回目光,沒理伊漫,直接轉身把手裏的外賣扔進了垃圾桶。

旋轉門依舊在動,伊漫也沒離開,她站在門口,接了個電話。

正午陽光充沛,光線從她頭頂落下,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

講話時,她依舊是懶洋洋的,像一只在路邊曬太陽的貓。

側面望去,能看到她微微垂眸,唇角一抹溫柔。

南珂走出去,路過伊漫的時候聽到她輕揚的聲音:

“代課?”

“可以啊,七中高一七班是吧。”

“行,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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