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九章

關燈
長圓形的餐桌上擺著精致的特色菜肴,簇新的餐具整整齊齊碼放在一側。推開餐廳的大門,一整扇的排窗開著,臨近正午,初冬的陽光正盛。窗外清冷的冬風和室內升騰的暖氣一同撲面,不同的溫度不能彼此調和,只能讓人感到一團卷著詭異的氣流。

“把窗子關上吧。”子梧對一旁的女侍道。

“是。”女侍悄聲細語應著,走到窗前,將窗戶一扇扇合上,只餘角落裏的半扇。

餐桌仿木,維持恒溫。這點涼風未能卷走任何屬於食物本身的溫度。

兩人分開落座,女侍上前替二人斟滿酒杯,子梧雙手執起酒杯,看向祝唐,“大敵當前,指揮使閣下願挺身而出,我身為大玄公主,理當敬閣下一杯。”

“不敢當。”祝唐拿起酒杯,依尊大玄禮儀,雙手交握飲下。

“第二杯,感謝指揮使閣下賞臉與我共進飲食。”

“第三杯,願貴庭與我大玄的友誼長久隆盛。”

如是,酒過三巡。

子梧揮退一幹女侍,“指揮使久居禦中庭,對大玄的菜肴可是多加想念?這是湍南一帶的特色菜肴,希望指揮使能喜歡。”

“我印象中,這道湯名叫‘行千裏’。”

被擺放在餐桌正中的湯品,白瓷褐色底的長方形餐具,盛著被綠豆染成清透顏色的湯汁,鵝黃色的荇菜花零星鋪陳其上,東南一角孤立著素白的山筍。

一條細細的紅線牽在其上,靜靜地在水中漂浮。

“我第一次聽說這道菜時,以為這是取意‘行千裏路,讀萬卷書’。”子梧笑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祝唐的表情,“後來我叫來廚師,一問才知道,原來是我想錯了。”

“不知殿下的廚師是如何解釋的?”

“廚師告訴我說,這道菜的真正意思是‘兒行千裏母擔憂’。上面的荇菜花意喻在外漂泊的子女,筍意喻母親,因為形狀像山峰一樣,也指母愛的偉大。母親手中的紅線,是對兒子的深切思念。我聽到這裏的時候,想起了我過世的母親。”

子梧微微垂下眼簾,雖貴為公主,但年幼時就失去了雙親,談及家人,對她來說,乃是不可觸碰的一根弦。

“發明這道菜的人,一定是古往今來,天底下最了解母親思念的人。”子梧滿是感慨,“也許,她就是這樣一位母親。一位飽含對遠行在外的兒子的思念的母親。”

層卷珠簾之後,幾聲輕響。

半晌,一只圓滾滾的白貓踏著慵懶的步伐穿過簾幕,跳進公主的懷裏,蔚藍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祝唐。

“生離死別人之常情,殿下不必太過放在心上,徒生愁思。”祝唐淡淡道。

公主安撫一笑,不知是在安撫自己還是在安撫什麽人,她輕輕撫摸著白貓蓬軟的毛發,“聽說湍水兩岸,櫻花極美,指揮使今年因故前往垂雲時,不知有沒有賞到這落花的美景。”

“不巧,那時已經過了櫻花盛開的季節。”祝唐笑道,“不過有一日,恰好看到一樹木槿,倒也不錯。”

“紅開露臉誤文君,司蒡芙蓉草綠雲。造化大都排比巧,衣裳色澤總薰薰。”公主輕吟詩句,“如此美景,想來也不會遜色於櫻花。可惜,如今湍水一帶淪陷,此等美景也遇不到賞花人了。指揮使在垂雲時,據說曾與末族首領有過交鋒,因此身陷險境,也不知是否確有此事?”

“殿下從何得知?”

“只是市井流言,恰好傳到我的耳朵裏。”公主笑道,“如今指揮使安然無恙,我心裏難免有所好奇,那位末族首領是個怎樣的人,又是為何突然襲擊指揮使閣下?指揮使能夠成功脫離險境,實力應當不在對方之下。”

祝唐放下手中竹筷,正坐了看向子梧,“殿下有話直說就是。”

子梧淺淺一笑,眼底閃動著一點懷疑,“那我就直言不諱了。指揮使一意孤行,一定要大張旗鼓地進入升陽市內,應當不是為了反攻,而是為了那位末族首領而去。請問,指揮使閣下是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

“心中有所疑問,需要問個清楚。”祝唐說。

“這個疑問,值得指揮使做出如此不計後果的決定?”

“祁夷市有祁夷山作為天然屏障,都郡面臨著末族主力的進攻,即便不在此刻發起反擊,將主要兵力調度至此,也是必要的選擇。”祝唐分析道,“假設反擊失敗,留在都郡的兵力也足以抵禦末族的進攻。我並不認為這個決定不計後果。”

“單兵突入,指揮使有沒有想過,一旦失敗,閣下及閣下所率領的小隊會遭遇怎樣的下場?”子梧似有若無輕輕嘆道,“指揮使沒有想過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嗎?如果閣下當真遭遇不測,我想這世上定有人會悲痛欲絕。”

“殿下聽過破釜沈舟的典故嗎?”祝唐盛起一碗湯,勺子不經意地碰倒了立在一側的山筍,“嗵”地一聲輕響,山筍落入湯底,“一路走來,正因為我沒有退路,我也從未給自己留過退路。我不會原諒什麽人,也從未求過什麽人原諒我。”

“——”

像是什麽東西摔倒的鈍響在安靜的房間中默默響起。

祝唐站起來,“多謝殿下款待,告辭。”

隔扇的門被打開,緩緩關上。

從檐下廊間迅速地竄進來一股涼風,掀起層層珠簾,露出一角婦人衣衫。

王宮內巨大的花園中,淺棕褐色的影子不時穿梭在各種奇珍異草之間,被撞到的花草顫抖著脆弱的身體,簌簌搖落下一地的花葉。

站在遠處的花侍滿臉心疼,敢怒卻不敢言。

粗壯寬厚的爪子撲在草地上,小心地擡起來,一只可憐的銀喉長尾山雀掙紮著在草尖枯黃的草地上翻了個跟頭,扇了扇受傷的翅膀,栽進草叢裏。

威弗嵐小心地後退一步,盯著山雀。

“不會飛了。”蕾伊茜看著山雀說。

威弗嵐晃了晃腦袋,轉眼跳起來,爬到一棵古樹上,掏掉了上面的鳥窩。

還好早已過了繁衍的季節,除了被打翻的鳥窩不幸掉落在地上咕嚕嚕翻了兩圈之後,沒有什麽太大的損失。

雲端站在外廊中,默默看著威弗嵐和蕾伊茜,臉上的表情不可言說。

因為一只山雀竄進王宮的花園中,搞得滿地狼藉……雲端悄悄觀察了一下其他侍者的表情,內心尷尬萬分。

“咳咳……”雲端用力咳了兩聲,招呼著某兩個完全無視自己所處氛圍的家夥,“再不走午飯就沒有了。”

“哦……”蕾伊茜撿起鳥窩,丟掉裏面的鳥毛,倒扣在頭頂,費勁地翻過欄桿,頭一低,鳥窩在木質的地板上滾了兩圈,落到一只黑靴的腳邊。

“……”蕾伊茜半個身子掛在欄桿上,擡起頭來,收獲了陰險的人類一枚假笑。

她跳下來,走到雲端身邊,威弗嵐從花園裏突然躥出來,差點把蕾伊茜撲個跟頭。

祝唐彎腰撿起那枚鳥窩,遞到蕾伊茜面前,威弗嵐張開嘴,用尖尖的牙齒叼過鳥窩遞給蕾伊茜。

“……”蕾伊茜默默翻過鳥窩,扣在了威弗嵐頭頂。

威弗嵐:“……”

“……公主沒有說什麽吧?”雲端試圖打破這種詭異而尷尬地沈默氣氛。

“沒有。”祝唐說,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呃,關於突襲隊伍的人員……”

“我已經安排好了。”祝唐走在前面,對身後綴著的尾巴吩咐道,“不勞費心,我認得路。”

兩名侍者互相望了一眼,微微欠身離開。

“相關的人員都已經布置妥當,由雅韜親王擔任總指揮,我負責突襲小隊,你負責副指揮權限。”祝唐說,“到時,你就跟著親王殿下在都郡好好負責隊伍的指揮。升陽市內部的具體動向,會由祁蒔負責傳遞。”

雲端沈默了一陣。

在都郡能夠數得上的禦者不超過十個人,就算還有未露面的禦者,上午的時候公主的態度已經足以讓他感覺到,她是不會允許自己的人負責突襲任務的。

“突襲小隊的人數……你準備帶多少人?”雲端忍不住問道。

“機密內容,不可洩露。”祝唐笑道,“門的事情,在西澤爾找到線索了嗎?”

幾乎是一下飛機,雲端就被王室的人“迎接”,一直到現在這個會議徹底結束,兩個人也算是剛剛才有時間談及一些尚待解決的問題。

門自然也算在其中。

雖然這話題撇開的技巧並不怎麽高明,大約是因為在笨蛋面前,懶得費盡心思了。

“我見到了穆提耶茨夫人,她告訴我在西澤爾的資料已經被人帶走了。這個人就在大玄境內,但是,她沒有告訴我,這個人是誰。”雲端神色裏流露出一絲困惑,“穆提耶茨說,我來到玄國之後就會知道。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知道。”

“你可以稍稍考慮一下,誰最有可能拿走這份資料。”

兩人走下檐廊,前面是一直通往王宮外的大道。

“這件事我考慮過,但是我想不出來還會有誰拿走它。”

“仔細想想這個人的目的的話,或許會有新的收獲。”

祝唐提示道。

雲端不由皺眉,“目的?”

他想不出來任何一個拿走資料的目的。

和他相同的目的?又或者是相反的目的?

“既然穆提耶茨說你會知道,就不要花費太多心思去猜了。”祝唐笑道。

兩人已離開王宮,道路兩側守衛無不荷槍實彈。行至不遠,祝唐伸手扶在雲端肩頭,指向道路左側,大玄為使館人員準備的住宅,“接下來這幾天就暫住這裏。我們進去吧,有一個人,需要你和他談談。”

雲端深深吸了口氣,跟著祝唐走進這棟奢華的宅邸,門口列守著禦中庭的軍隊。

一直走到內室,大廳裏安閑地坐著一個喝茶的男人,側臉輪廓柔和。聽到腳步聲,轉過臉來看向外面。

“這是我們第四次見面了。”

是秦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