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〇六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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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裏亮如白晝,女侍穿梭其間,忙著最後的裝點。

管家看起來四十歲上下,正在匯報近一個星期以來的大小事項。

雲端手裏半捧著一件淺櫻桃色玄裳,面對著一臉期待的聞若倍感無措。

這件衣服的顏色,當然不是給他穿的,但是讓他幫忙穿上的話,他也完全搞不懂這衣服的穿法。

雖說是叫做傳統服飾沒有錯,但是已經完全退出日常生活的東西,讓他這種不怎麽關心傳統的人,相當為難。

“你這樣子,可千萬別說你連件衣服都不會穿。”淩霄手裏抓著一個攤開的文件夾,一目十行迅速瀏覽完一頁,趁著翻頁的功夫擡起眼皮看了雲端一眼。

雲端笑得有幾分尷尬,“如果我正準備說……”

淩霄剛喝到嘴裏的水瞬間噴了滿滿一頁紙。

雲端:“……”

淩霄慌忙找到紙巾擦幹,“我可能真的需要向某一位我所不知道的偉大神靈祈求——啊,在上的神明,請拯救我脫離這屬於可怕人世的煉獄苦海吧!拜托拯救一下我的作業吧!!!那萬惡的學校明天就要開學了,結果在這種本應該開心的日子裏我不僅要忍受做作業的折磨還要忍受一個缺乏生活常識的笨蛋的折磨。”

看著業已報廢的參考內容,淩霄一臉心痛,抽出被浸濕了的那幾頁紙丟在茶幾上,站起來哀嘆了幾聲,一把抓過雲端手中那件玄裳,抖開看了一眼,丟回給雲端,“我就勉為其難當一次教書育人的辛勤園丁,教教你怎麽穿上這件衣服。”

“謝謝。”

“每次聽你說這個詞我都有一種‘與其說是感激不如說是生疏’的感覺,雖然也有可能是我的一種錯覺,但是就算是錯覺,我也比較傾向於相信我的個人直覺。誒呀呀,我看看……”淩霄站在雲端和聞若之間,一手扶著下巴,彎腰打量著聞若,“來來來小朋友,把兩只手打開,像這樣——假裝你要擁抱,停,不用真的抱。就這樣站著吧。吶,雲端,能找到袖子吧?”

“……那麽,關於接下來的安排……”管家將接下來近幾天的安排向容曄匯報著。這園子的主人雖然是關謙,但是自第一次被明確告知有事找容曄之後,漸漸管家也發現,這位主人家完全不想管理任何事。

女侍們將最後的布置打點好後,迅速退出了這間房子,整個大廳幾乎一瞬間又恢覆了往常清寂無人的常態,只有門口守衛的小哥依舊堅守。

“辛苦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容曄說。

管家鞠了一躬,匆匆退出。和“正常管家”不同,他完全不用負責安排主人家事無巨細的瑣事和日常行程,而僅僅是負責這棟園子裏的日常事務,管理著為這園子工作的人。

而被要求了不得隨意在主客房間出入,主棟兩側由覆道連接的側棟,是這些人平時工作活動生活的場所,結果就是平時完全感受不到這裏還會有這麽一大群人。

容曄兩條手臂半搭在靠背上,擡起頭對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思考了兩分鐘人生,從後面傳來的淩霄獨有的喋喋不休,內容尚且還停留在“如何正確穿戴一套玄裳”上。

“……餵餵不要隨便扯袖子,扯皺了的話會變得很難看的,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衣服整理好之後就不要隨隨便便動來動去的,不然怎麽保證衣服的美感,真是缺乏活在這世上應有的審美品位。”

容曄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後面的活動室走去,“霄。”

淩霄還在糾結那兩條足能垂到小腿間的袖子,袖子是四片剪裁,最初是模仿玄鳥的羽翅,由很多片布料裝飾而成,現在的四片是簡化後的結果。

“有事快說啊,我很忙的。腰帶腰帶系上,結不要這樣打!太隨便了,啊!算了我來吧。真是的,對待女士要認真一點才行,你自己一個大男人穿的話隨便你怎麽系沒人會在乎的。”

容曄拿起茶幾上還濕著的參考資料,“你作業還沒做啊。等下還出去嗎?”

“煙花我要是開心天天都能看,作業不寫的話我怕是準備留級到明年。”

“很有覺悟的想法啊。”容曄笑道,坐下來,“也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等下也不準備出去,就留下來督促你作業的完成情況吧。要是寫得快,說不定還能趕得上。”

“如果連陳述一個簡單事實都要被說成有覺悟的話,這世上的人的沒有覺悟到底是到了怎麽樣的一個令人無法想象的地步。話說回來我要是早知道有這麽一天,當初肯定想辦法混個畢業證再走。”

明明還有一個學期就完全沒有問題了,該說自己是沒什麽遠見呢還是足夠倒黴碰上關謙了呢。

淩霄站直身體,裝模作樣捶著腰,“讓我這麽一個幾乎沒怎麽穿過這種衣服的人來幫別人穿好這種事,如果一定要比的話,也許就只比寫作業好上那麽一點點吧。”

雲端略感訝異,笑了笑,“熟練得完全看不出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這短暫無比又漫長得要命的二十年生命中,可是有足足17年不在大玄,你說我沒事穿這種——”淩霄瞥著聞若身上的玄裳,“——除了衣服好看之外一無是處的東西,我穿它幹什麽?”

“好了,淩霄。”容曄制止了某人繼續啰嗦下去,看向雲端,“我已經讓人等著了,等下你們出去時,讓他將你們送過去就好。還有,今晚外面人多,註意安全。”

“嗯,好,我會註意的。”雲端略一點點頭,“那我和聞若,就出去了。”

“小心點。”容曄說完,感覺還是有些不放心,“這樣吧,你帶上劍吧?”

“沒事的,我想應該沒有那麽嚴重。”而且,和盛和赦在一起,也不是不能倚靠,“容先生有些擔心過頭了。”

“叫我名字就好。”容曄笑了笑,“那就這樣好了,告訴我你們準備去的地點,我會比較放心。”

“啊……是觀光塔,那裏觀看煙火的效果很好。”雲端說。

九點左右,兩人被送至觀光塔附近,煙火點燃的時間在零點整,距離那個時間還有將近三個小時,但是為了能保證到時在塔上有個立足之地,一般而言,提前一到一個半小時就要上去了。

多出來的時間正好可以陪聞若在附近隨便轉轉。

而在這段時間裏,只要等著被盛和赦找到就好。

他們約的時間在九點半,按照盛和赦的習慣,也許早在幾個小時前就開始在這附近閑晃了。有時候想一想也會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家夥的時間就好像用不完,總是一副安閑的姿態,優哉游哉,玩笑一樣面對著周圍的人和事。

他如果準備等盛和赦的話,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而那個家夥,似乎無論怎麽樣,都能找到他的位置。

在觀光塔附近,距離最近的是被劃分為同一片景區的濱河大橋。因河水湍急,非但沒有開發相關游樂項目,就連河提附近的開放時間都是春冬兩季,現在的時間段,河提兩側的圍欄緊鎖。幸而人們也不怎麽熱衷於下去一覽,無論是穿行橋上,還是漫步堤側,隔岸觀火,也都不失為一種浪漫與情調。

“小心點……聞若!不要爬那個,快下來。”

用以支撐整座橋梁的鋼架之下,雲端滿臉擔憂,試圖勸阻聞若攀爬的行為。有的時候,他是真的不太明白聞若喜歡爬高處的愛好,想起多次在二樓的窗臺上看到她,心裏總覺得一陣後怕。

雲端的勸說,聞若充耳不聞,她在一根橫梁上站穩身體,晚風鼓動著紛揚的衣袂,一片織雜了燈光的櫻色在夜晚的深藍中簌簌低語。女孩轉過頭來,望著雲端,“端。”

“怎麽了?”

“端,端者,明心。不過為端,欲不過,須先明心。”聞若的目光落在遠處,一片汪洋燈海,一片粼粼月色,“明心的故鄉,是這樣的顏色嗎?春日裏櫻花盛開,落滿庭院。絢爛到最後的極致,風將火焰吹起,留下赤紅的殘垣。”

“什麽……”像是沒有聽清楚的一聲反問,風勢似乎也跟著猛烈起來,雲端不由連連皺眉,“聞若,下來,真的會掉下去的。”

“下雨了。”聞若忽然伸出手來,天空中開始有雨水滴落,短短幾秒的時間,雨水穿成長線,從目力窮極的最高處用力拍打著河面。

“你不下來我要……”

警告的話只說了一半,聞若向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從橋架上掉了下來。

“!”

雨水愈急,雲端慌忙接住聞若,深感手臂差點被砸斷的痛感,但也顧不得太多,脫下外套罩在聞若頭頂,拉著她跑到附近的商鋪,在檐下躲著雨。

深深嘆了口氣,“以後不要做那麽危險的舉動了,這樣我很擔心。”

“噗……”

一聲輕笑,從下面傳來。聞若抓著那件濕透了大半的外套,仰臉看著雲端,笑容淺淡,“以後不會了。”

說完,又加重了語氣,“我保證。”

垂雲機場,一架私人飛機緩緩降落在21R跑道上。

淩霄伏案奮筆疾書,一邊寫一邊抱怨,“我動用了我左右兩個大腦共同思考到現在為止,還是認為布置這個作業的教授腦子裏一定進了三公斤的自來水。電子產品都普及多少年了,還堅持作業必須手寫的人早就應該被這個時代早早拋棄了。就好像我辛辛苦苦寫的字他能辨認出來一樣,當然這並不能怪我。”

容曄坐在不遠處一臉淡定跟自己下棋玩,“你啊,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再寫不完連出門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也不想啊……”

外面匆匆忙忙走進來一個下人,俯身在容曄耳邊飛快說了幾句。

“……下去吧。”容曄將手裏的棋子放進棋笥,站起來簡單整理了一下衣服,“霄。”

“沒看我這麽忙,有什麽事快說。”

“淩家派人過來了,在前廳等著呢。”

“哈?!”

“聽說,來得那位是你家老管家。”容曄走到淩霄背後,抽出他手中的筆放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本稿紙,“你這字還真不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

“看什麽看。”

淩霄跟著容曄來到前廳,等在沙發上的人果然是那個他都快忘了長什麽樣的老管家,繡在袖襟上的圖案足以證明其身份。

一見到淩霄,老管家神色間幾分激動難明,嘴唇抖了抖,“大少爺。”

淩霄不由皺眉,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顆葡萄剝著皮,“什麽事?”

這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落在老管家眼裏,那灰濁的眼睛裏,閃著一點水光,所流露出來的情緒,不知道是責備還是痛惜,淩霄的一再催促,就像荊棘的鞭子抽在一顆飽受自我責難的赤誠忠心上。

蒼老的頭顱深深的低垂下去,“老爺去了。”

淩霄楞了一下,繼而嗤笑道:“關我什麽事。淩曜呢?”

“……二少爺也……”

葡萄悄然滾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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