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〇五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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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

離開集團總部辦公大樓,容曄準時來到和裴濟約好的地點。

不是什麽正式探討,地點的選擇稍微隨意了一些,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這是我的一點看法,針對BLAS的成因。內容比較多,麻煩容先生了。”

安靜的咖啡廳內,三三兩兩坐著人,輕緩的音樂恰到好處地遮蓋了客人之間的交談聲。

裴濟從背包裏拿出一打文件,遞給容曄。

容曄翻開文件,與其說這是文件,不如說這是一篇論文。如果格式上肯規範一些的話。

此前,裴濟曾經將初稿發給他看過。但是面對這樣的長篇大論,容曄還是花了近二十分鐘的時間才大致通讀了一遍。

他放下手中厚厚一沓,摘下眼鏡放在旁邊,一手揉著眉心,一手端起咖啡送到嘴邊,看著這“論文”的封面。

空白的,沒有題目。

也不知道有沒有準備修改潤色之後發表出去。

還是說,單純的想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想法。

他放下杯子,重新戴回眼鏡,斟酌了一下字句,“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但是缺乏中心思想,前面用冗長的篇幅,大量的實驗數據,論證了病癥的成因,後面突然就開始理論通過什麽方式能夠治愈該病癥了。

想到剛剛裴濟說的話,既然他自己說了是針對病癥的成因,後面大約是寫的時候思維太活躍,連當時的想法也一並落筆了。

“根據你的觀點,該病癥的發病人群,他們的X-DNA片段與普通人不同,這是導致他們發病的原因。”

“其實……”裴濟感到一絲不好意思,低頭笑了笑,“除了患者與健康人的基因對比之外,我還想辦法對比了禦者與健康人、禦者與患者的基因組,然後我發現,和健康人對比,禦者和患者的X-DNA片段是不同的。而禦者與患者的X-DNA片段是相似的。”

容曄看著醫生,耐心聽著。禦者和非禦者之間的基因組對比,早就有人做過,並且提出,這部分DNA的兩種表達形式,決定了一個人能否成為禦者。

這份觀點,等於是在說,除非你一生下來就具備這個基因,否則不可能成為禦者。

而即使具備這個基因,也未必能成為禦者。

加上裴濟所說的,還有可能成為BLAS癥的犧牲品。

這病癥有個通俗的說法,叫做“不死的病人”。患病者突然發病,失去全身所有行動、感知能力,只能依靠外界營養供給存活。

只要營養不斷,就會一直顯示生命跡象。包括心跳,大腦的活躍。經過檢測,他們的大腦在聽到特定聲音時,相應的活動區會有所反應。

世界上活的最長久的一位病人,已經有352年的壽命,容貌至今如同少女。

“但是為什麽二者的X片段會相似,此前的研究中,還沒有人涉涉足過這個方向。因為在此之前還沒有人對比過患者和禦者的基因組。”醫生說,“這涉及到我的另外一點設想。”

“有‘外來因素’導致X片段的突變?”容曄說,這一點在剛剛看過的文字裏面有提及。

“嗯。”裴濟點點頭,“基於此,我收集整理了大量數據,主要是針對禦者以及患者的出生地和定居地。經過對比分析,我發現,擁有大量禦者的出生地,是病癥的高發區,雖然該病癥的整體數目非常少,但縱向統計,數年來的數據可以證明這一點。而這些出生地,往往是患者的定居地。在患者的原出生地,反而沒有病例的發生。當然,這些出生地,禦者在人群當中的占比為0。”

容曄只是聽著,若有所思。

“之前和小組成員挑選了幾個地點作為樣本,實地調查之後,沒有發現這些地方和其他地方有什麽不同。”裴濟皺起眉頭,完全沒察覺到容曄的沈默,“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奇怪。如果沒有任何其他因素影響,正常人的基因為何會發生改變?甚至這個人的父母、祖輩都不存在這種改變,也沒有這種傾向。”

“嗯。那關於病癥治療這一部分,你提出可以利用病毒載體對X片段進行同源重組,目前有相關實驗進行嗎?”容曄問道。

“啊,那個……”裴濟還沈浸在剛剛的問題當中,聽到容曄的問題腦子沒能第一時間轉過彎來,片刻後,略尷尬回答道,“治療方面,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病毒載體……”

自然,就更別提實驗和臨床實驗了……

“但是,”裴濟很快就恢覆到平常,尋找合適的載體也是研究進行下去所必要的部分,雖然被問起來的時候確實有點尷尬,但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其實……我有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只是覺得和我目前的項目方向相距甚遠,所以沒能寫出來。”

容曄頗感驚奇地笑了笑,“怎麽說?”

“我找到了一些關於禦者的研究資料,除了‘禦者天賦論’這類有關禦者成因的文章外,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對禦者這一……‘對象’本身所做的研究。”裴濟看了一眼容曄,“抱歉,我只是覺得,可能在某種層面上,‘禦者’自身已經脫離了現在人類的範疇。”

“沒關系。請繼續。”

就算千百年來,普羅大眾已經將禦者視為周圍的一部分,但是這種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些超越現有認知的存在,還是會被人當做是“特別存在”。

這種情況,也從來沒有改變過。

推而及其他,凡是超越某一部分人認知的存在,對於這一部分人來說,這樣的存在都很特別。

人類連天才的大腦都可以拿去切片研究,還有什麽不會做。

“‘禦者’這個名詞,本身的定義是‘擁有駕馭自然界所存在的某類特殊能量的能力的人’,最初的名稱是‘馭’。後經教廷影響,改稱‘禦’,現在為了稱呼方便,演變為禦者。禦者有很多不同分類,目前最權威的分類出自禦中庭,包括能力分級,在世界範圍內,也以禦中庭的標準為主。

“現在已知禦者的X-DNA片段與非禦不同,與BLAS患者的X-DNA片段相似。

“那麽,有沒有可能,假設在某種特別的情況下,BLAS患者,會成為比現今禦者更為強大的一種存在。

“擁有對人類來說足夠漫長的生命,與禦者高度相似的X-DNA基因片段,一旦真正醒來,而不是通過‘治療手段’——我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容曄沒有說話,他叫來服務生續了一杯咖啡,用勺子慢慢攪動著,“裴醫生。”

裴濟端著咖啡正牛飲,聽到容曄叫他,差點嗆到,“啊,咳咳……怎麽了?”

咖啡中泛著漣漪,容曄把勺子放在一旁,看向裴濟,“裴醫生為了研究,犧牲了很多私人時間,容我冒昧,醫生至今還是單身吧?”

裴濟臉上的羞澀尷尬毫無掩飾,他慌慌張張放下杯子,咖啡也濺出來不少,“容先生問這個……做、做什麽……”

“抱歉,嚇到你了。我沒有其他意思。”容曄說,“獲得成果的同時要犧牲個人,這應該是很簡單的等價交換。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躺在床上就攻克技術難題的,對吧。”

“啊?啊……是這個道理沒錯。”

“那醫生認為,人類有可能到達擁有無限的壽命和強大的能力這種高度,而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嗎?”

“這個問題的話,犧牲也許是相對於人類這一群體來說的,而不是相對於某個人。為了種族的延續,犧牲弱者,保存更加強大的基因,任何一種生物,都是靠這種方式不停繁衍下來的。”

“極少的一部分能夠代表全部的利益嗎?”

“誒?”

“其實,醫生你可以換一個角度來思考。”容曄說,“同樣的環境,不同的人對於環境的適應性是不同的。相似的X片段,也有可能是人類基因對於某一環境的不同表達。禦者是正向表達,病癥是負向表達。”

“但是……”醫生皺起眉頭,“我們的調查無法證實這一點。”

實地調查的結果是沒有異常,既然如此,即便可以從數據中發現地域的區別,但是拿不到有力證明,也只能說是猜想。

“我這裏有一份資料。”容曄拿起終端,找出一份加密文檔,打開放在醫生面前,“醫生有沒有統計過,每年出現的病人數目?”

“嗯,有確切記載的第一例病癥是在埃考蘭,時間為玄年歷1697年。因為當時的醫療還不發達,這位病人在發病後一個月後死亡。”

埃考蘭聯合王國,最早在大學課程裏面開設禦者課程,面向全社會培養禦者的國家。

“進入十八世紀,世紀初的十年間,該病例的數目激增,但很快,就呈現出斷崖式……這是……”

裴濟向下翻閱著資料,神色詫異。

根據這份資料,同時期禦者數目的占比是如今的兩倍多……

也就是說病癥的出現和禦者的數目之間存在一定聯系。

聯想容曄剛說過的話……容曄是怎麽拿到這份資料的?禦者的具體數據是不對外公開的才對。

“我們現有的器械,也許還還不具備相關的檢測能力。”容曄淡淡道。

“容先生,這份資料能否給我一份?”

“這個就很抱歉了,算是機密內容。看過就忘了吧。”容曄收回終端,“你的論文如果打算發表的話,按照現在的來就可以。”

“但是……”

“在例證不充足的情況下,出現錯誤是可以被原諒的。後人就是為了不停推翻前人的學說而存在的。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辭了。”容曄站起來,拍了拍裴濟的肩膀,“能夠找到病因和治愈方法,是值得紀念的事,別想那麽多。這樣吧,有時間一起喝一杯,算是我給你賠罪。”

裴濟抓著自己寫的東西,猶豫許久,把他們整整齊齊放回了背包裏。

容曄說的話像是火,點燃了另外一種可能,又像水,當頭澆下,撲滅了所有的可能。

沒有例證的情況下,不是出現錯誤可以被原諒,而是正確的也會被當成錯誤。

在錯誤的正確,和正確的錯誤之間,他唯一能感到的,就是無限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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