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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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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巫言一到達本土板塊和星際板塊的交界點,就接到了一個文件袋——是真的“接”。

一只褐色的鷹將文件袋扔向他,便撲棱著翅膀飛走了。下意識地抱住袋子的青年一臉懵逼,然後仗著防禦力MAX的披風,撕掉封條,打開了紙袋。

一封封血書映入他的眼簾。

書信裏全是對牧奇水的控訴,把刺客一個門派一個門派地踢館的事描述得非常詳細,強調了“別人踢館是點到即止,牧奇水卻是招招致命”這一要素。

巫言的困意漸漸褪去。

他捏著信件,盯著地板。

各個板塊間的交流尚未完全開放。交界點空蕩蕩的,唯有幾個AI守在大廳,提供基礎的安保與清潔服務。頂著層層“防護”的外交官先生拒絕了無意義的排場,節省了本土的警力。

晶瑩的地板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形。

——巫言並不意外。

聽見“血”字的剎那,他就大概腦補完了刺客的過往,感受到了平淡之下的洶湧,嗅出了飽含恩仇的糾葛。只是……青年為自己的冷靜而詫異。

他以為他會心緒繚亂。

就算決定當個雙標狗,偏袒牧奇水,也該慨嘆或不安,經過一番激烈的掙紮……可真正地讀到了字字泣血的信,巫言竟出奇地鎮定,烏黑的瞳孔內沒有泛起絲毫波瀾,仿佛凍結了的礁石。

他甚至不疾不徐地思考著,要不要把暗處的人揪出來,勸他不要再白費力氣了,“離間計”是行不通的。

青年徑直走到垃圾桶附近。

他半闔眸子,睫毛披著迷離的光影。巫言在接連不斷的“撕拉”聲中,銷毀著書信。凝固的血跡劃過他的指腹,紛紛揚揚地掉入廢品堆。

暗處的人坐不住了。

——“為什麽!”

突然出現在外交官的身前的少年戴著發冠,束起了長發。他的長相青澀,圓圓的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你看完這些東西,一點反應都沒有嗎?牧奇水殺了那麽多人!”

“……”

巫言嘆了口氣。

漂亮得像是一塊無瑕的玉的青年好笑地勾起唇角,剔透的眸子內浮現出十分凜冽的冷漠。展現在他的臉頰上的弧度,第一次混雜了“譏諷”的含義:“究竟是什麽給了你錯覺,讓你認為我會‘大義滅親’?”

“於理,武俠板塊遵循的是叢林法則,強者為尊,視人命如草芥。你來找我,不過是因為打不贏奇水,盼著我被道德綁架,心甘情願地當你的籌碼。”

“於情……”

外交官先生停頓了一下。

一股幹幹凈凈的溫柔從他的瞳孔中溢出,抹平了他的鋒利,令他恢覆成“無害”的姿態。

青年的語調亦慢了下來,含著風一般的清朗,不緊不慢地鉆入來者的耳膜:“在你們的板塊,有的人將他訓成工具,有的人把他比作兇獸……而在我這裏,他僅僅是‘牧奇水’——是我最珍貴的朋友。”

“我永遠不會輕易地放棄他。”

少年氣得發抖,雙目赤紅,一副“恨不得拔劍宰掉巫言”的模樣,又因計謀被戳穿,尷尬地僵住,只能啞聲重覆:“他殺了人。”

“……”

巫言沈吟半晌,漫不經心地彎了彎眸子:“等你有實力報仇的時候,你可以連我一起殺掉。”

——“現在,請回吧。”

“……”

少年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握緊了劍柄。他仍想說什麽,卻猝不及防地瞄到側方的倚著柱子的刺客:牧奇水似乎處於發呆狀態,忘了繼續隱藏自己。

“……我一定會的。”

少年的視線掠過垃圾桶內的被撕碎的書信,按捺住恐懼和戰栗,垂著頭顱,消失於原地。

巫言若有所覺地轉身——

刺客的黑發微遮住眉宇,撩撥過細密的眼睫。他的腿長,顯得身型非常挺拔。繁覆的雲紋沿著他的脖頸,爬上耳後,映襯著空茫的眸子。

牧奇水遲鈍地對上巫言的視線。

奇異的感覺在他的心臟處滋生。

仿佛是舊日重臨。

那天的陽光很燦爛。花不停搖曳,散發著醉人的香味。鳥雀嘰喳,茶煙裊裊。一切的嬉鬧聲皆化為朦朧的背景樂,他的世界倒映出了外交官的輪廓。

——是新的色彩。

擠走了粘稠的血、濃艷的紅,敲碎了由“指令”塑造出的麻木,領著喧囂且絢麗的所有,闖入了他的眼眸,包裹了他的感知。

如追著月亮的蒲公英一樣。

“我只是,望見了你。”

……望見了截然不同的軌跡。

“奇水?”巫言沒有聽清他的呢喃,便晃了晃手,試圖喚回他的思緒,“怎麽了?”

“是在介意剛才的事嗎?”外交官先生無奈地捏了捏刺客的側臉,再認真地強調,“別擔心,在我這裏,你僅僅是‘牧奇水’。”

“不是工具、不是劊子手。”

【我不需要你殺誰。】

“僅僅是‘牧奇水’。”

【我只希望你自由自在地活著。】

將自己當作禮物送給青年時收到的拒絕詞與此刻的清冽嗓音重疊,拂過刺客的耳畔。巫言沖他揚起嘴角,精致的五官蒙著初冬的日光。

“一起回家吧,奇水。”

——撲通。

某個器官的跳動,驟然加快。

……

刺客本該秒點頭的。

莫名冒出來的少年,軟化了巫言的態度,使他默許了他的跟隨、依賴,甚至嘆息般地、充滿縱容地向他伸出了手,邀請他一起回家,不再驅趕他。

然而。

踏出腳的前一刻,牧奇水的腦子裏響起了冷冰冰的機械音:【真的要過去嗎?】

——這是需要猶豫的事情嗎?

他十分不解,並且準備忽略系統,抓住當下的機會——恨鐵不成鋼的系統強行停滯時光,制止了他的步伐。雌雄莫辨的聲音愈發冷漠:【阿言願意接納你的全部,放下是非觀,堅定不移地維護你。】

【你呢?】

【牧奇水,你不是真的不明白。】

“……”

牧奇水陷入沈默。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只快要觸碰到巫言的手,曾經握著利刃,割破無數人的咽喉,浸泡過無比濃厚的血液……確實,他不是真的不明白。

青年希望他自由自在地活著。

可他怕啊。

如果徹底變正常,那巫言是否會收回那份特殊的寵愛?是否會將他劃到“普通友人”的範圍?是否會疏遠他,不許他跟個hentai似的纏著他?

……牧奇水不敢賭。

他寧願當個偏執的小傻子。

【阿言在等你。】系統任勞任怨地提醒道,【但他不會一直等你……不要辜負他啊。】

【稍微成熟些吧,牧奇水。】

……鬼知道我為什麽要摻和進別人的情感故事內。系統郁悶地吐槽完,確認刺客理解了自己的發言,便恢覆了時光的流逝,仁至義盡地沈寂下去。

牧奇水低著頭,漸漸地收回手。

巫言:……?

“不回去了。”

男人的聲線非常悅耳,即使低啞又含糊,也不會惹人厭煩。他的話語很輕,含著抑制不住的沮喪,像是失去了肉骨頭的大型犬。

刺客絞盡腦汁地組織著語言。

“你接受關於我的一切。”他說得磕磕絆絆的,不太流暢,滿是生澀感,“所以,我想試著,尋找你所期待的‘牧奇水’——試著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你能不能……”

牧奇水卡了殼。

他空茫的褐色眼眸浮現出細碎的水光,鼻尖亦泛起了紅,看起來分外可憐。刺客焦急地動著唇瓣,笨拙地回憶著合適的措辭。

天色明媚,襯得他的雲紋猙獰至極。

半晌,男人捋清了語序。

他小心翼翼地、謹慎地詢問:“在我找到你期待的‘牧奇水’前,你能不能……等等我?”

翻飛的睫毛擠壓了淚水。透明的珠子從刺客的眼角墜落,陸續劃過他的下顎,“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而他的表情卻依舊懵懂,一副難過得快要死掉,又專註於等待“審判”的姿態。

外交官先生哭笑不得。

“不要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啊。”巫言抱住他,輕輕地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的肩膀處,任由淚水打濕白色的衣領,“我當然會等你。”

青年的神色溫柔得難以想象。

初冬的寂寥、稀薄的陽光、不通人性的AI、空蕩的交界點……地板扭曲了兩人的動作,塑造成了纏綿的畫卷。恍惚之中,巫言似乎感受到了心臟的脈動。

他的嗓音回響於安靜的大廳。

“不管你要走多久、走多遠。”

“我都會等你的。”

“作為你的退路,一直等著你。”

……

巫言提著木箱子,率先離開了交界點。他的“小尾巴”註視著他的背影,卸下了身上的武器。

牧奇水將匕首扔進了垃圾桶裏。漆黑的刀鞘壓著紅白交雜的碎紙,悄悄地訴說著一段昏暗而枯燥的過往,繪制出了新的起點。

風吹動披風,半掩住巫言的側臉。

牧奇水捂著紅通通的眸子,壓抑著追上去的沖動,努力排解對“被拋棄”的惶恐,一動不動地佇立著,放任青年的氣息逐漸飄散。

天地遼闊。

他卻四顧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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