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關燈
第八十三章

如一趁著凈水分神一瞬的時間,將手中裝著冥海珍珠的匣子送到了周靈手中。周靈接過匣子,沒曾想這不起眼的東西,入手竟有千鈞重一般,她順手一劃便解開了匣子外那頗為覆雜的法陣,瞧見了裏頭的內容。

浸泡在無比刺鼻的人魚血淚之中,三枚流光溢彩的珠子像是會呼吸一般在其中沈浮。

周靈沒有再多思考一秒,伸手便將三枚冥海珍珠全部拾起。

在她的手碰到冥海珍珠的那一霎那,這個世界像是靜止了,周靈感到時間像是停止了流動,無數撕扯著的光點與線段刺啦刺啦地從她眼前劃過,那好像是時間,又像是超出世界的另一方宇宙的殘點。

周靈眼中的一切忽而變了形狀,失去了形狀,所有人的身軀都像是許多噪點在躍動,時間中力量的軌跡無比清晰的展現在她面前。

她不再是她,她的手觸碰到“她”的殘骸,周靈又進入了曾經見證過的那段記憶中。

在“她”隕落之後,意識與星星融為一體,他們即將要一起度過最為漫長的時間。雖然時間對“她”而言只是一本任她翻閱的書,可“她”欣然放棄了翻閱這本書的力量,選擇任由時間隨著命定的軌跡繼續朝前行。

生或者死,對低等級的生靈來說是一段無法回頭的單程,卻只是“她”無數念頭中的一個。

“她”一向是“祂們”之中最為仁慈的那一個,選擇隕落,便無聲無息地化作了最為原始的力量,彌散於整個星星之上。

“她”心中光明的一面,化作了混沌,黑暗的那一面,化作了惡念。

而有一部分的“她”,在與這顆星星碰撞後變成了有形的軀體,散落在了星星的表面。

那是神的血肉。

天賜的血肉降臨這個世界的那一天,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在瀕死之際將那血肉吞噬入腹。

神的血肉於螻蟻來說是難以言喻的力量之源,僅憑殘留的一點對時間的控制,螻蟻從即將死亡的前一頁掙紮著翻了回去。

然後此界誕生了第一個靈物。

靈物欣喜若狂,認為至高無上的神選中了他,他就是此界第一個超凡脫俗的存在。

可他並不知道,神的血肉降臨在世界上的諸多角落。

許多像塵埃一般的螻蟻們,按捺不住靈魂深處的扭曲渴望,狂喜著分食了神的血肉。

“她”是仁慈的,螻蟻們感激涕零“她”的慈悲。“她”留下了血肉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量,卻沒有禁制螻蟻們使用這份力量。

無數的歲月從周靈的腦海中走過,她的雙眼一片漆黑,眼白消失殆盡,靜靜地高懸在空中,在她的意識深處,醒來的祂正在狂躁地進食。

她變成了祂汲取力量的甬道,無盡的原始之初的力量,此界留下最後神的血肉,正通過她的軀體,朝向祂所在之處湧去。

在超出意識之外的地方,她感到自己與祂通過一個狹窄的、潮濕的甬道相連接。祂所需要的養分源源不斷地經過自己奔騰向虛無之地而去。

在來到此界後的第一次,周靈忽然明白了“孕器”的含義。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黑色從她的眼眸中消褪,這個世界在周靈眼中變得不同起來。她仿佛能看到所有存在背後的意義,看到所有生靈體內一呼一吸之間力量的流淌。

冥海珍珠在她手中變成虛無,她頷首看到了身下極盡失態的靈物們。

凈水高高束起的頭發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披散了下來,她癱坐在地,面色潮紅,癡狂地看著周靈。凈水身後,是所有她的門人。

在無極宗所有的門人眼前,他們宗門自上古傳下的鎮門聖物,亙古宇宙中唯一的存在,在周靈的手中化為了齏粉。

可他們只能靜靜地看著,無法言語,無法動彈,每個人的面容上都是巨大的恐懼降臨時扭曲而成的模樣,他們的眼睛看著周靈,似乎看到了周靈體內那還未曾來得及回到自己的巢穴中的巨大、龐大、目光不能看到盡頭的影子。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召喚著他們,他們的血肉在狂喜地回應著,在血管裏歡快地扭曲著,所有人的身體上都怪異地出現了一個個鼓包,像是某種蟲類正在從卵中孵化。

前一天還高高在上的靈物們痛苦地在地上翻湧哀嚎著,容顏扭曲,涕泗橫流。可惜無極島上並沒有一絲灰塵,他們正在遭受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苦楚,卻無法用黃土塗滿面容來保全最後一絲的尊嚴。

島上只剩下了唯二站立的生靈,周靈與白猙。

白猙四肢僵硬,臉色慘白,但卻比滿地打滾毫無尊嚴的靈物們好了許多。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靠近了周靈,小聲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

周靈聽得到,但她無法回答。這一次,祂得到的力量格外的多,陷入沈睡的時間也格外漫長。

在更為強大的祂的陰影之下,周靈的意識與身體分成了兩個部分,她失去了對於自己身體的控制。

她的身體僵直著,被迫見證了所有靈物的朝拜。

直到白猙緩緩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碰她的肩膀。

被此界本來的存在所觸碰,終於讓周靈的意識重新建立起了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她終於再次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

洶湧而來的無力感頃刻間占據了周靈,她只能在白猙的幫忙下,艱難的爬上了他的背。

不用周靈再多說一句,白猙頭也沒有回,背負著接近失去意識邊緣的周靈來到了他們進入無極島的那個小村莊。

他們沒有得到任何阻擋,自由地離開了這個沈於海底的島嶼。

沒有再次回到人魚的地盤,沒有與鯉娜解釋一句,白猙帶著周靈,一路向北,離開了大海。

他跑得這樣快,卻又奇跡般地紋絲不動,周靈像是睡在一塊柔軟溫暖的毛毯上,像是回到了曾經具有無與倫比安全感的世界中,她安心地失去了意識。

這已經是她不知道第幾次在白猙的看護下安睡了。

再次睜開眼時,周靈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滿天的星空,她身下又墊著軟和的褥子,蓋著一床極其暄軟的毯子,耳邊是柴火燃燒發出來的嗶剝聲。

她想她還可以再睡一會兒,或者再昏迷一會兒,可白猙像是一直觀察著她的動靜一般,在周靈睜眼的那一瞬間便出聲道:“還好嗎?”

“我還好。”

周靈懶洋洋的,全身像是泡在一泉溫水中,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白猙嗯了一聲,像是看出了她並不太想說話,雖然心中仍然存有許多疑問,可他只是轉身安靜地烤著火堆旁的一只野兔。野兔的外皮已經被烤的焦脆,正滋滋冒油,肉香四溢,很能代替白猙訴說心中剩下的擔憂。

烤肉的香味不住地往周靈鼻子裏鉆,她忽而覺得自己腹中實在是饑餓,這個自從她引氣入體後便消失了的感覺時隔多年再次出現了。

她慢悠悠地坐了起來,看著白猙手中的野兔發著呆。半響,他們同時開口道:

“馬上烤好了。”

“馬上要結束了。”

聞言,白猙烤肉的手停了一瞬,似乎過去了好幾秒,他才回過神來,輕聲道:“辛苦你了。”

“白猙。”周靈叫他,手中拿著什麽東西,遞到了他的面前。

白猙只得將即將要烤好的野兔從火堆旁移開,低頭去看周靈的手,待到看清楚了周靈手裏的東西,白猙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是一串瑩白如玉的小貝殼,被幾根閃亮的絲線穿在了一起。

白猙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裏的東西仍然在原處,開口時,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什麽?”

“送你的禮物,對不起,我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想來想去只有這個了。”周靈抱歉的笑了笑,眼中一片溫柔,“我還不知道最後的結局是什麽,也許等待我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切的終點。要是到了那時候我才發現,我沒有給你們留下任何東西,要怎麽才能證明我曾經在這個世界存在過呢?”

白猙深吸了一口氣,抑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他哆哆嗦嗦地接過了周靈手中的小貝殼們,卻在周靈即將把手收回去的那一刻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他幾乎不成聲地說道:“不要繼續了,就這樣吧,現在你已經比所有人都要強,沒有任何人能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你是自由的,所以不要繼續了,已經夠了,我們停下來吧。”

“我們離開十萬大山時,那些小妖物們問我,我是不是能拯救他們,白猙,已經到了這裏了,你的同胞們或許終於可以再次自由的行走在所有的地方,你真的在勸我放棄嗎?”

周靈回握住了他的手,平靜而又溫柔地看著他,看著他狼狽地背過身去,不願意被周靈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還有賢和鎮上的可憐的鎮民們,異域沙漠中那些自由的女郎們,凡人城鎮中為了一棵菜、一斤米,辛辛苦苦地討生活的人們。因為是後天靈物而身處最底層的萼茵,因為生來殘缺所以失去生存的權利的榮寶。還有我,不幸被選中,來到這個世界的倒黴靈魂。

白猙,就讓舊的一切結束吧,你會有一個嶄新的、自由的開始。”

白猙的手在周靈的手中不住地發抖,周靈說了這麽多,卻沒有聽到回答,他仍然背著身一言不發。

周靈沒由來的沖動了一下,她拉著白猙的手一用力,他結實有力的身軀朝自己身前傾倒,周靈迎了上去,她伸出了雙手,將他緊緊地抱住。

她輕輕地在白猙背上拍著,安慰道:“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白猙緊緊回抱住了周靈,他緊咬著牙關,卻仍是沒忍住發出了小獸般地嗚咽聲。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身體才停止輕顫,在兩人分開之前,白猙摩挲著再次握住了周靈的手,將一串溫熱的東西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而後他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般,立刻轉身去看他烤的野兔,心神不寧地擺弄著火堆中的柴火。

周靈低頭看向手腕,驚訝地發現白猙帶在她手上的也是一串貝殼,只不過相比她送給白猙的那一串,顯得更為光滑溫潤,一看便知這串貝殼被它曾經的主人貼身帶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這是我的母親第一次帶我去海邊,我和她一起在沙灘上尋來的貝殼,我的母親將我送走時,我一無所有,只有貼身帶著的這一串貝殼,那時候,這就是我擁有的全部的東西了。周靈,你會回到你的家鄉——”

剩下的話他咽了下去。

希望你看到它時,也能偶爾記起這個世界,和我。

其實他也不必說出口,周靈閃著光的眼神告訴他,她都懂。

二人沈默地分食了白猙烤好地野兔,在一同坐在火堆旁看著天上的星星時,周靈將她從三枚冥海珍珠中看到的記憶告訴了白猙,這個世界的真相幾乎已經全部被拼湊出來了,即便還剩下一些,周靈認為只要拿到剩下的那兩個聖物,所有的一切便會全部展現在她的眼前。

“那麽你打算先去找哪一個呢?”

“肉芙蓉石吧,畢竟是老地方,老熟人,熟門熟路。”

“天亮就出發?”

“嗯。”

倒計時了!終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