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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生存的理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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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生存的理由【下】

從時間上來說,這場只能被稱為突襲的戰鬥,時間實在算不得長。從奪命飛斧擊中目標到雷光散盡,僅僅在一分鐘內就結束了。

幾名英靈聯手展開的曠世大戰總算畫上了終止符。

但是代價卻非常慘痛。

荷雅門狄絕對忘不了這一幕。她孤身一人留在岸上,一動不動地呆立著。雷霆萬鈞的一擊劈開茫茫大海,兩道水簾在凹陷下去的海面左右高高地掀起,白色的光芒把Lancer和Caster一同帶走了。

一個巨漢的身影印在了冰藍色的瞳眸裏。

神秘地現身在這座神殿的Berserker的實體近身而來,用那充滿智慧的黑眸凝視著荷雅門狄,慢慢朝她走近。

Berserker站在微張著嘴、如癡似醉地凝望著大海的白發女子面前,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道:

“明白了吧?只要一句話,迪盧木多隨時會為我奉上忠義,乃至自己的性命。”

荷雅門狄根本不去看他,沒有那個必要。作為謀害其前任禦主的幕後黑手,她和Berserker之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Lancer這一世的主人,這個微妙而忌諱的地位,必然讓那一位同屬於凱爾特的英靈非常嫌惡吧。

會被殺,她很確信。Berserker只要揮一揮手,她的命就沒了。

就在這個時候荷雅門狄忽然冷靜下來。體內魔力還在緩緩向外釋放,被Servant吸收著。緊握在左手的黃薔薇還在。

心中才確認了Lancer還活著的這個事實,幾乎是讓人沒有閑暇功夫去反應,唰地一聲,從蕩漾著波濤的海中驀地跳出一個身影。

“Lancer……”

荷雅門狄和Berserker的目光都被那抹綠影奪了過去。

如同在煉獄裏走了一遭的樣子。Lancer整個人看上去都非常不好。目所能及之處遍布大小不一、深淺各異的傷,大口大口地喘氣著。

在對軍寶具的打擊下尚能存活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了。Berserker給他造成的創傷已經遠遠超出Servant自我愈合能力可以再生的範圍。緊身皮革染上血紅色的汙跡。失去血色的皮膚蒼白得好似一張白紙。

盡管如此,渾身濕透的Lancer才剛剛在海灘上出現,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快速向那個白發的人影靠攏過去。

“非常抱歉,主人。是我做得不夠好,讓您擔憂了。”

他聽到荷雅門狄絕望的呼喚,促使他奮勇逃生。他發過誓要消滅Caster,但卻不能就此赴死。在聖杯戰爭中立場爭鋒相對的生前主君Berserker在這個地方,還有其不知身在何處的禦主在暗中威脅著。愛因茲貝倫家的少爺倘若在這裏的話,一定會二話不說地發動令咒、強制Servant殺掉Lancer的Master吧。

必須活下來保護她——

因主人的逝世而逐漸崩潰的這座神殿裏,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因為一切仍未完結。

“和我戰鬥,芬恩。不要對吾主下手。”

將荷雅門狄嚴密地護在身後、手持槍劍的那個英靈平緩地說道。但是那一左一右的武器上並未秘藏殺氣。

Berserker看著他。跟Lancer一籌莫展的表情剛好相反,Berserker的樣子顯得過於平靜了。

Lancer嘴皮上雖然這麽說著,卻比任何人都清楚,以自己目前的狀態實在是沒法繼續作戰了。雙膝無力、腿腳發軟的Lancer,步履艱難地仿佛每踏出一步都會即刻失去意識倒下去。就連站在其身後、望著Lancer背脊的荷雅門狄都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Caster龍皮的阻擋形成的緩沖下,及時抽身跳入海中的Lancer沒有成為劍下亡魂,幸運地逃過一劫。

如果沒有受傷,或許還能找到一條活路。可是現在Lancer的體能已經面臨極限。這個時候Berserker乘虛而入的話,Lancer絕無勝算的可能。

Berserker寶具的破壞力,在他運用【理想的榮辱之路】消滅Caster的時候,明顯也是細加斟酌的。如果Berserker想一舉殲滅掉所有的人,Lancer、Caster,甚至是岸邊觀戰的荷雅門狄都會成為那一枚雷光炮彈之下的冤魂。

如果說這場對Caster的異界討伐戰是荷雅門狄利用了Archer,那麽適時地出現在這裏收割勝利果實的芬恩則是連同Lancer和Archer的戰力一起利用了。無從判斷是愛因茲貝倫的授意,還是——?

淩然地橫槍站在禦主身前的Lancer的身姿,讓Berserker的眼眶覺得刺痛。

你想死在這裏嗎?

你想就這樣草率地結束掉一切嗎?

你站著的地方,應該是我的身側,迪盧木多!

在無聲地對峙的過程中,失去魔力維護的神殿再也無法保持實形,開始塌陷了。殘餘的魔力以狂猛的氣勢擴散開來。沸騰的海水在白光中蒸發,和遠方的祭臺一同化作虛影。天空、沙灘、汪洋、飛鳥——以Caster的魔力為憑依的一切一切,就像流盡的沙礫般被向上卷入到虛無的漩渦中,消失殆盡。被叩開的異世界大門在Caster離世後徹底關閉了。

“Master……!”

Lancer原本以為周遭會被卷進強勁的旋風,於是下意識地轉身面向荷雅門狄,想要把她抱起來離開這裏。但在一層看不真切的迷霧籠罩上來又慢慢褪去之後,什麽事都沒發生。

望眼望去是空曠寂寥、一片荒蕪的景致。和進來時完全無異——他們站著的地方正是被踏平的豪宅內,作為神殿入口的那座天使像的殘骸附近。

嘀嗒嘀嗒——是舊市政廳大樓高處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天文鐘發出的聲音,提醒他們回到了真實的世界。鐘面上有兩個木偶彈出來,拉動鐘繩。接著鐘上角的兩個小窗口突然打開,從裏面出來的耶穌十二門徒像,在窗前依次緩緩轉過。清脆的鐘聲隨之響起。

指針顯示的時間是十點。在結界的保護下,沒有人知道這座豪華的別墅為何會在一夜間變成一攤廢墟。

煙塵落地後,巨人健壯的身影從中凸現出來。Berserker用讓人讀不出意味的面部表情註視著Lancer身旁的荷雅門狄,長劍舉起又放下。

“Lancer的Master喲,我絕無乘人之危的打算。我也好Lancer也好,都不希望以這種形式終結。記住——你沒有死在我的劍下,完全仰賴於迪盧木多誓死維護之功。”

原來是這樣嗎——徹底顛覆了對英靈芬恩的看法,讓荷雅門狄倍感意外卻又只能嘆息。果然她還是無法與名垂青史的英雄所見略同的。

Berserker毫不掩飾地坦言後,又朝Lancer看了一眼:

“當然,如果你硬要在眼下這個錯誤的時機和我動武的話,我樂意奉陪。但是,若在你身負重傷的狀態下將你擊敗,我會心有不甘的。”

和Lancer在公平的條件下面對面地交鋒,Berserker期待著那樣的戰鬥。在得到一直以來追尋的答案前,決不允許被任何外人幹擾。

寄托在Lancer身上的願望,如果不能在最完美的時刻實現——

“……芬恩。”

“給你一天時間恢覆傷勢,迪盧木多。明日讓這一切都結束吧。至於何時何地,去問你的主人。”

Berserker的動機明確得甚至到了虔誠的地步了,完全超過荷雅門狄的理解範圍。大概她始終深信不疑地認為Berserker肯定會殺掉自己吧。覺得他的做法完全不正常。而他的主人竟然沒有用令咒控制他。

愛因茲貝倫離聖杯只差一步,為何輕易讓近在眼前的機會溜走呢?

不停在腦中琢磨著應答詞句的Lancer近乎於呆然地看著生前的主君。Berserker微微笑了笑後,他威嚴的姿容便消失在夜霧裏,在遺跡中不見了。

Berserker的離去宣告戰鬥正式結束。Lancer拋開心中膨脹的疑惑,看著緊緊地凝視著自己的白發女子的面容。那樣的眼神,深深地透露出生怕Lancer再一次不吱聲便離她而去的緊張。

“Lancer,你真是……太亂來了!”

荷雅門狄真想一掌拍飛這個一聲不吭就沖入敵陣的混賬英靈,好好地教訓他一番。就算是想要封鎖Caster的瞬移也不用充當人肉盾牌吧。可是看到Lancer一身是傷又不忍心真的下手,只能咬著牙在原地亂發脾氣。

Lancer看到荷雅門狄氣不打一處來、卻又急得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立刻用穩妥的話語安撫她:

“讓您掛心是我的過失。事發突然,實在沒有時間向您請示。不管怎麽說Caster已經被徹底解決,您再也不用煩惱了……”

“這個和那個是兩碼事,笨蛋!”

“那您是不滿意於這場戰鬥的過程嗎?萬分歉意,是我作戰不力。未能以最漂亮的姿態為您帶回功勳……”

Lancer回想起Archer抱憾離去的最後那一縷煙塵,以及他們在血泊中並肩奮戰的場景,心中像調味盒打翻了似的五味陳雜。

“……不止Berserker,連你都不正常。”

荷雅門狄忍住恨不得去敲Lancer腦門把他揍醒的沖動,氣呼呼地抱怨了一句。實在不能想象這個英靈能夠為自己拼命到何種程度。拋開聖杯戰爭的話,她不希望他真的去為她死。

Lancer見狀,慚愧地低下了頭。但他依舊警惕著四方。

“芬恩……不,Berserker他自作主張地離去,我怕他中途變卦,或者被Master勒令殺回來。無論怎樣都不能被他們抓到,盡快離開此處才是上策。”

雖然生著悶氣,荷雅門狄也只能讚同Servant的判斷,和他換回了武器。用左手往下一揮附魔劍,把火焰熄滅後收了起來。荷雅門狄來回兜了兩圈,卻發現遠阪燁不見了。

“Caster的Master,那個東洋少女,剛剛還在這裏的。怎麽……?”

“Caster覆滅後他的Master構不成威脅了。請您不用勞心。”

“這個我當然知道……”

“主人,您很在意她嗎?”

“她必定是被Caster迫害的……”荷雅門狄小聲嘀咕了一陣,發現自己竟想救助那個不久前想要將她除去的少女,不免失聲笑出來。在Lancer瞇起眼睛,奇怪並急切地看著她的時候,終於作罷,“……算了算了,我們走吧。”

此話一出,雙腳立刻就和大地脫節了。毫無征兆地在發楞中又被Lancer抱了起來。英靈充分發揮自身敏捷A+的優勢,像風一樣帶著她飛快地在各種房頂上穿梭。

“我判斷出東面比較安全。離愛因茲貝倫的據點足夠遠。Master,請放心地交給我吧。”

荷雅門狄沒有說話。她有些惱,因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在哪裏。Lancer渾身都是傷,為了避免碰觸,只能盡量不動地靠在他的臂彎裏。

“吶,Lancer。”

“是的。有何吩咐?”

在咫尺之間那雙澄黃的眼睛散發出熠熠光輝的註視下,她磨蹭了一會兒,然後吞吞吐吐地說:

“……不,沒什麽。只是……”

Lancer看著那雙藍眸裏傳遞過來的擔心之情,默默地接下了。心裏被什麽東西觸動了一下,讓他的眼神一陣動蕩。

“您的話我一直銘記於心。——我的命是您的。”

籠罩著冰涼空氣的濃霧一點一點散去了。星星開始點綴著夜空,Lancer的Master解開了附近一帶密布的結界。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幔。

以利亞手持鷹頭手杖的優雅身姿從老城橋樓上降落。他環顧四周,略有些心酸地品味著舊城區那一片烽火狼煙下的淒慘風景。

他的頭發是好似烈火一樣濃艷的紅色,但給人的感覺卻是異常冷傲的青年。一眼看上去便能感覺到是一位家世顯赫的貴族。此刻,那雙充滿嚴厲的紅眸如同拷問犯人似的鎖定了目標。

有一個人極慢極慢地朝他走來。

即使和服沾染了汙泥,姣好的面容在星光照拂之下依舊魅力不減。和優美的身形不能相稱的是步伐。走路的樣子就像夢游了似的步履蹣跚,仿徨地游蕩在街道上。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簡直和那些被抽取了生命力、面若菜色的路人沒什麽兩樣。

遠阪燁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以利亞能大致猜到事情的經過。她失去了Servant,在殘酷的鬥爭中幸存了下來。

難道她沒有發現自己暴露在危險中、被敵人看到了嗎——

沒有Servant的Master沒有抹殺的必要。戰爭已步入尾聲。聖杯最終的歸屬權只會在Berserker和Lancer之間決定。可是,以利亞卻有十足的理由殺掉這個少女。

——阿琪婭會被綁架,究其因果,到底還是遠阪燁的黃玉碎片在搗鬼吧?

這也是讓貴公子最後徹底斷絕和Caster聯手的原因。

“以利亞·馮·愛因茲貝倫正是在下。遠阪家的繼承者喲,堵上彼此的性命和榮譽,和我就魔導方面切磋一盤,如何?”以利亞在風中大聲宣告著。

自己一定會勝。作為愛因茲貝倫的少當家,他就是這樣自信。

做好覺悟吧,遠阪家的魔術師。我要為阿琪婭討回公道,不向你還以顏色是不會罷休的——

正這樣想著,在以利亞凝聚起殺意而微微擡起手臂、準備從口袋中取出試管的時候,二人的視線忽然交錯在一起。

以利亞看到的是空洞無神的目光。燁的眼神穿過他的身體,就好像面對的是透明的空氣一樣視若無睹。

……被無視了。

滿腔鬥志被冷水撥了個透心涼。以利亞一臉郁悶地看著少女擦過他的肩膀,漫無目的地繼續在大街上走著、走著。

她的神情非常古怪。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恐怕連近在眼前的物體都看不清。或許她根本沒有註意到旁邊有人吧。

以利亞在想明白的同時,才發現心中居然有種說不出來的苦悶。

死掉了——

那個少女已經是一具行屍走肉。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了。

雖然遠阪燁自行離去的行為給以利亞帶來莫大的挫敗感,但他不想再為一個活死人繼續煩心。幹脆忘掉她,和Berserker匯合吧。

將心中的煩悶撇向一邊,以利亞背向遠阪燁,朝相反的方向挪步而去。步行大約一分鐘後見到了他的Servant。

“怎麽樣了,Berserker?”

“幾經周折終於搞定了比想象中還要難纏的Caster。Archer也如期消失了。”

“幹得好。Lancer和他的Master?”

“被他們逃走了。Lancer敏捷A+真不是吹的。”

Berserker難得用略帶調皮的語氣對禦主說話。在高度驚人的從者面前,以利亞很放松地搖頭輕笑著。

“啊,你不誠實哦。……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就這麽簡單地結束。”

“這個嘛。你也是這樣想的?”

“這還用說。讓那個女人平平淡淡地死掉怎麽可以。如果在戰力差距巨大、毫無反抗能力的情況下被你殺掉,也太沒有成就感了。實在無法填平我心中的創傷。”

Berserker關於Archer會在這場戰鬥中耗盡魔力而亡的推斷是正確的。在戰鬥進行到中場的時候進入神殿,巧妙地埋伏在角落的Berserker,趁Archer死去的空隙抓住了偷襲Caster的絕好時機。

因為Berserker的職階被判定為沒有抗魔能力。面對擅於使用魔術攻擊的Caster,除了用計策應付之外做不了什麽。只有抗魔力優秀到Saber這樣的三騎士職階才能沖上去以蠻力解決。這恐怕也是這名智慧的英靈放任Archer和Lancer他們聯手的重大原因了。

但是他為何不將重傷的Lancer一同消滅掉呢?

答案和以利亞不去追究Servant放跑敵人這一過失的理由完全一樣。

對荷雅門狄的忌恨是真實的、刻骨的。殺意必須得到充分釋放。絕不能允許經由他人之手操辦這件事。

“不將她親手了結掉的話……Berserker,你應該和我感同身受不是嗎。倘若我攪了你和Lancer的決戰……你明白這意思吧?”

在維巴庭園被Caster制止的戰鬥,一定要將它進行下去——

“也是啊。哈哈。”Berserker一邊沖著紅發的美青年憨厚地笑著,一邊朝以利亞剛剛走過來的方向看過去,“對了,Caster的Master似乎是活著走掉了啊。”

“不用管她。”對那個喪屍般游走在馬路上的少女,沒有任何值得回憶的價值,“準備一下,帶阿琪婭去選定的地方。”

“沒問題。”

『器』在自己這一方手裏,貴公子確信得到聖杯的會是他們。

在宵禁令的嚴格實施下,讓Berserker這樣身著怪異服飾的巨漢保持實體走路也沒什麽要緊的。以利亞向西走了幾步,但是馬上又突發奇想地停了下來。Berserker止住腳步看著他。在這一刻,以利亞隱約發現,自己竟然有一點想知道那個女人的心願。

“究竟對聖杯寄托了什麽願望,讓她不惜生命也要阻擋在我們愛因茲貝倫追求聖杯的道路上。我太想知道了。”

Berserker的眼神忽然變得灰暗,嚴肅地沈默起來。聽完禦主的這段話,巨人臉上的表情停滯了。讓『那位騎士』服侍著的對象,一想到那個人就讓Berserker的心臟被無名的力量縮緊了。

不知道該進行什麽話題的二人出現了一段臺詞空白,直到以利亞從喉嚨中發出類似於呻·吟的低語:

“我會給她一個難忘的夜晚——”

遠阪燁還在沒有盡頭地繼續走著。

穿過寬敞大氣的老城廣場,經過賣水晶的店鋪,走過神聖的泰恩教堂,越過美麗精巧的花園、街道……

壞掉的機械還在出乎意料地運作著。就算因為Caster死去而回想起所有被強制從腦中拔除掉的事情,竟然還能在表面上維持如此祥和的心態,不得不說人類真是生命力頑強的生物。

徒步從舊城區的據點一路朝西北方向走到馬內斯橋,在瀕臨奔潰的狀態下,這也是極少數人能夠做到的事了。

只有六天……算上抵達這座城市之後、戰爭打響之前的那兩天,也不過是短短十天不到的時間而已。

六天改變一生。

燁的心裏卻早已滄海桑田。

在慘烈的聖杯戰爭中幸存了下來,不管是以怎樣的方式和過程,至少她還帶著心跳活在這個世上。這本身就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發生的、罕見的『奇跡』了。

回到本國以後,從今天開始,只會有燁一個人在『沒有那個人的世界裏』枯寂而絕望地生活。約定好會等她回去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出現在今後遠阪燁任何的生活片段裏。再也不能每一件事都與他分享。

開什麽玩笑……!

燁簡直不能忍受自己的怯懦和無能。

自己並不是為了被人羞辱才來到這個戰場的,可是殘酷的現實已經讓她淪為笑柄。因一時的邪念而沖昏頭腦,墮入到對陌生英靈的狂熱愛戀中,將最重要的人拋卻腦後——何其軟弱。

在這場戰爭中,迷失自我的時間遠遠勝於清醒著的時候。她是在遺忘自己、以及被他人遺忘之下才保住這條命——笑死人了。

燁將視線從街景上移開,落到自己緊握的拳頭上。

頭腦混沌一片,就連路上遇見了什麽人,她也記不太清了。

脖子後面被擊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精神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個信念支撐著她一直向前走著。

很快就能看到了——

站在魔術之都母親河的河畔,燁頓時感到一陣親切。

她的目光註視著那條寧靜而險要的墨綠色玉帶。

她的耳朵傾聽著那清脆抒情富有生機的水流聲。

面對深夜中河堤下方漆黑一團的水面,燁空茫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硬度。

到了。她松了一口氣。

在少女茶褐色的瞳孔裏,那不是布拉格的伏爾塔瓦河。而是在她的夢境裏,埋葬了清水洋漓屍體的菲律賓海域。

覺得自己真是笨到無可救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找一個好男人結婚生子,幸福地生活著』……那個人一定會這麽說吧?

自己甚至可以模仿出那個人說這些話時的神態和語調。

每個人有每個人各自不同的生,也有各自不同的死。在少女的內心最深處,好像有個人在對她說話。

『那樣的男子所深愛的人,應該去擁抱更有意義的死亡啊——』

但是體內的第二個聲音立刻反駁了。

『莫名其妙。為何已經如此不堪卻還要貪戀生命?』

此時的遠阪燁,對著自己發出十七年生涯中最後的微笑,留下最後一滴眼淚。就這麽一邊笑著,一邊哭著。

這是從小到大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少女,第一次做出的決定。

片刻的思考後,燁走向了那一片『海』。

“啊啊,我到底是為了什麽……”

少女好笑地搖了搖頭。露在冰冷河水外面的身體,越變越小……

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迪盧木多拖著五花大綁的身子——其實是全身纏滿繃帶——靜靜地仰躺在一張絕對稱得上舒適的床上。當然,這張床是搶來的。準確地說是屬於布拉格查理大學某間一樓的醫務室裏。

查理大學是布拉格乃至整個中歐最古老的大學。位置在舊城區心臟地帶的偏南方向。離Caster的陣地只有數條街相鄰。

利用催眠魔法在學校裏橫行無阻的荷雅門狄,從守夜的門衛手上騙來鑰匙,帶著迪盧木多摸索到醫務室,毫不客氣地征用了床鋪,並搜刮了藥品和設備。

臨時改變逃離路徑的因素主要有兩個。荷雅門狄判斷出愛因茲貝倫沒有追殺的企圖,並且迪盧木多傷勢的嚴重程度實在不適合長途奔襲。

又一次在主人面前失態了。

在踏進臨時過一夜而找到的這個房間的大門時,就和結束第四日的死戰回到小教會的時候那樣,迪盧木多像斷了線的木偶人一樣癱倒在地上。

用水之術附魔在劍上對迪盧木多補魔的方法沒用,她嘗試過了。這是因為他們之間的聯系沒有斷開,荷雅門狄體內的魔力一直都被自家Servant切實地吸收著。要不是禦主提供的魔力夠足,迪盧木多恐怕連實體的人形都維持不了。

明明是號稱最為優秀的三大騎士職階之一,卻受到自身魔力的儲存量遜於其他英靈的困擾從而引發自我愈合緩慢。迪盧木多的身體被說成是千瘡百孔都毫不為過。雖然憑借A+的敏捷躲過了致命傷,還是被Berserker的對軍寶具波及了。

療傷的場面沒有任何溫馨,主從二人交流甚少。又是一場死鬥落幕,讓他們雙方得以有充足的時間去思考戰鬥前分不出心思考的問題。

坐在床上面無血色的槍兵,英姿與站在戰場上奮勇抗敵的時候截然不同,呼吸的樣子安詳得過於異常了。

“傷……能好嗎?”

迪盧木多盤腿坐在病床上,雙手擱在腿上,微微皺著眉。刺痛的感覺從右手上肢處蔓延開來,如同木錐砸在冰塊上,即使是名流千古的英雄也忍不住縮緊了肩膀。

“請給我一些時間。”被問話驚擾到的迪盧木多回過神來,有些慚愧地垂下眼睛,“真是非常抱歉,我的魔力儲備量過低……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快速治療。”

一面聽著,一面將針線穿過男人的皮膚。在簡單處理了自己右手的刮傷後,便一直致力於為迪盧木多遍體鱗傷的身子進行急救。大傷口共有三處,實在看不過去的荷雅門狄先是用棉球消毒、塗藥。然後把傷口縫合起來。至於其他遍布背部、前胸以及四肢的細小傷疤,也以最快的速度基本處理完了。右臂近三寸長的血紅口子,是僅剩下來的最後一道。

“不怪你啦。是我這個當主人的問題。有時間的話我要重頭學習治愈魔法。可比現在這個笨辦法要快多了。”

荷雅門狄的話讓迪盧木多發自內心地微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地,便又沈浸在冥想的海洋裏不可自拔。荷雅門狄對英靈在想些什麽一無所知,她偏過頭,有些不放心地開口詢問:

“Lancer,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那個。”

“好吧,我知道你想說的事了。”

“是關於Berserker和他的前主人吧?”

“……我不能否認。”

迪盧木多的聲音帶著微妙的惶恐,就像是遭到獅群捕殺而胡亂逃竄的小鹿。俊美的臉龐籠罩在心虛的紅暈中。在距離自己只有半米的主人面前,他甚至連掩飾都做不到。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在擄走那姑娘後,沒有讓她強令Servant自盡是吧?”

“因為那樣的話就會淪為和殺掉你的那個魔術師一個模樣了。”

猛然間,黑發的槍兵不可自控地抖動了一下雙肩。他當然知道主人指的是第四次聖杯戰爭中,用計將他們這一組集體抹殺掉的那個黑色風衣的魔術師了。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個創痛還在,這讓他有些憤恨地咬緊了嘴唇。

“很可笑吧。明明做了壞事,卻在『是徹底塗抹成黑色呢』還是『不白不黑的灰色』這種無聊的想法裏鉆牛角尖。……是啊,要是直接控制那個小姑娘把Berserker殺掉就沒那麽多事了。是我太優柔寡斷了。這也證明了我只是個半吊子的Master呢。”

荷雅門狄用那雙漠視一切的冰藍色眼眸定定地看著迪盧木多,後者擡起頭,茫然中帶著鎮靜,回視主人的眼神。

“善良是天賜的禮物,請您絕不要丟棄掉,一直心懷善意地帶著它。”

那張英俊到過分的臉帶著懇求的意味。對信仰的堅持,對大義的伸張。也許這位高潔的騎士永遠也不能參透,自己所信奉的騎士道是如何在人們不斷追名逐利的道路上褪色的。

和主人共赴榮耀的疆場,為敵人送去毀滅,為主君奉上勝利。

這是一個騎士永遠也無法實現的夢想。

和自己的夢想不相容的、被自己詛咒的無恥之敵,偏偏現在的主人卻做著同樣的事。

越去追究,只能越添痛苦。

因為——讓她昧著良心做出這些事的魁首就是自己。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是他讓主人不斷犯下新的罪責。

雖然是以霸道的、自私的、主觀的手段,完全不顧從者的想法去拼得勝利,然而迪盧木多卻一點也沒辦法責怪她。

“總覺得和你相處得越久,就變得越來越天真了。”

“……都是我不好。”

荷雅門狄的視線從槍兵滿含歉意的臉上移開,落回手上的針線中。

“你和Berserker的戰鬥就全權交給你自己去處理了。我沒有任何意見或建議給你,也不會幹涉。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是時候該放手了。”

“我明白。”

會這麽回答是因為迪盧木多根本沒有多想,也不必多想便隨聲應和道。他聽到荷雅門狄剪掉多餘縫線的聲音,和她一貫清冷的聲音一同響起。

“盡快結束掉聖杯戰爭,我就可以重新回到地獄安眠了。”

“……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是個不錯的地方。唯一的歸宿。只有在那裏,我才能感受到『平靜』。”

——怎麽可能?

即使是獲得現代知識的英靈也不可想象『地獄』會是怎樣一個地方。在書籍和影視作品中總是被描繪成恐怖的代名詞,懲罰和囚禁生前罪孽深重之人的亡魂之地,也只是擁有模糊不明、以訛傳訛的傳說罷了。

地獄。被認為是人們死後靈魂會到的地方,在那裏等待轉世和輪回。然而沒人能確切地描繪出『它』的樣貌。因為就算地獄是真實存在著的,去那裏的都是死人,怎麽可能將所見所聞轉述給生者聽?

“差不多了,我給你弄幹凈。”

在發楞中,迪盧木多聽到主人這麽說著。荷雅門狄把毛巾浸到一旁盛水的盆子裏,幫他擦洗身子。

她並不知道有一個令人遐想卻非常方便的辦法可以在短期內大量補魔——讓身體產生較高的興奮度;以及另一個沒有人道的方法——吸收人類靈魂。補魔可以催使Servant加快自愈能力。第一種方法,迪盧木多在成為奇路亞的從者時曾經被暗示過。但是他卻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忍受著針線穿透皮膚的刺痛感,一副『隨你處置』的樣子。

在整個過程中,迪盧木多看著主人一心一意為自己療傷的臉龐,感受著主人縫合打結、包紮繃帶的專業手法。最後就是微微發燙的指尖捏著毛巾在身上擦拭的觸感了。在最樂觀的情況下,它們會在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愈合一半,另一半會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在他的身上消失蹤跡。

“好了,弄好了。”

“感謝您。”

然後他們就沒有交談了。濃重的藥水味在封閉的房間裏久久不散。整理工作做完後,荷雅門狄以出去吹風為由,把迪盧木多一個人留在了醫務室裏。

聽著那輕盈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床上的男人嘆了口氣。

Servant是不需要睡眠的。躺在床上把眼睛閉起來也只能達到閉目養神的效果。只要Master的魔力提供充足,疲勞自然與英靈無緣。所以,他無法通過睡眠暫時忘掉一些事。

小憩過後就是決戰了。未來的方向已經確定下來。這一次阻擋在他面前的人是——『芬恩』。

迷惑、害怕和不安,這些情緒化身為泥沼圍繞在他的身邊。感受到自身脆弱以及無力的迪盧木多輕輕地顫抖著身子。

天妒英才。愛的禁制和忠誠的誓言,是上天給予這個男人最嚴酷的懲罰。前世為了格拉尼亞背叛芬恩。未能盡到的職責,就在這名為布拉格的戰場上,重新去取回。

可是誰能料想命運為他安排的對手竟然會是——

曾經發誓要效忠的、卻因愛與忠義的沖突而被迫叛離的、想要通過聖杯戰爭來補救罪過的那個人。

他很清楚,之前在卡亞克殞命的廢棄工廠外,與卸下·身份謎團的Berserker見面後,他曾慷慨陳詞地向荷雅門狄表明了自己的決心。而那,只是故作鎮定的逞強罷了——雖然理直氣壯地明確著要為荷雅門狄盡忠,但當靜下心來去回顧擺放在眼前的事實,迪盧木多卻發現自己依然難以接受。

為了報效現世的主人就必須與前世的主君為敵。

為了抵消過去的罪孽就不該與前世的主君為敵。

但是這樣又會失信於現世的主人。

在不斷循環的螺旋迷宮裏找不到答案。從心底深處湧起的正反兩個念頭仿佛帶著荊棘的雙生花一般,用滿是芒刺的枝葉捆縛住迪盧木多的心臟。狠狠地收縮、絞緊,仿佛每呼出一口氣都帶著深切的痛楚。

他的心又一次被撕扯成兩半。

反反覆覆地提醒自己這是用來贖罪的戰爭,一遍又一遍。

絕不能再讓悲劇上演。

但如果站在面前的人是芬恩——這時,他能否做到心無雜念地戰鬥呢?

我該怎麽辦?

如果這就是命運,這既是命運的話,是不是應該挺起胸膛地接納它?

命運多舛,造化弄人。掌握命運的神詆一定是個相當庸俗,並且生性喜歡對他人冷嘲熱諷的家夥吧。

荷雅門狄殿下——

好想和您共同經歷那一段過往呢,主人。有我侍奉在側的話,會不會讓一切發生改變呢,會不會讓您不用在地獄裏自責了呢?

太把自己放在眼裏了。迪盧木多不禁為自己的奇思怪想感到好笑。

芬恩……

你又是為何會來到聖杯的絕望舞臺上?

迪盧木多怎樣也無法忘記和芬恩騎著駿馬奔過草原的日子,和芬恩相背而立共同禦敵的歲月。他的首領,他的舅舅。

可是……卻出了那種事。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在由衷地祈求芬恩能夠原諒他。

原諒。在他尚且活著的時候這種可能性便已接近於零。更何況是成為相互敵對的Servant現界之後——

他所遇到的不幸只是命運和他開了個惡劣的玩笑而已。

唯有敢於直面命運才是真正的勇士。如果這便是他無法逃避的宿命,那麽只有去面對。這麽想著的迪盧木多,微微揚起琥珀色的視線,去看窗外的月亮。

她是不是也在看同一抹彎月?

必須守護她,在這最後的時光裏——

吾主啊……

騎士忍不住嘆息。

那不知是叫喚芬恩還是荷雅門狄的、溢滿在整個心口的嘆息。

午夜即將到來的寂靜夜晚,一個人靜靜呆著的荷雅門狄依靠在大樓外的墻壁上。教務人員和在校學生加起來近萬的這座名牌大學裏,在月光的照耀下安靜得就像一片墓園。她的雙手放在背後交疊著,略微擡著頭,註視著月亮的樣子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

或許明天就要結束了吧。這段奇妙的重返人間的旅程。

『明天』這個詞——意味著很多。

要和那位英靈分開了。

荷雅門狄對於Servant的認知,充其量只不過是召喚者的隨從。依靠Master供給的魔力才能維持留在現界的形態。說成傀儡都不為過。

但是,迪盧木多是不同的。

在歷史上和傳說中留下名字的強者、聖人、偉大的英雄,被人們傳頌成為永恒記憶的這些人,感應召喚在現實世界覆蘇,被作為平凡人的魔術師們使役。

像這樣的組合分別有七組。在保衛自己Master的同時把對手驅逐出去,為問鼎聖杯而互相廝殺……按照以往的經歷來說,這確實是荷雅門狄不能想象的事。

這樣想來聖杯是多麽厲害的寶物啊。畢竟召喚Servant只是聖杯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 被卷入到不屬於自己的戰爭,卻得到了最好的英靈。

對於聖杯的強烈排斥感和迪盧木多的覆雜情感,讓荷雅門狄只能在充滿矛盾的心境中輕輕嘆著氣。

英靈……從者……

波濤聲陣陣響起。

仿佛能看見遠處的海岸線上,淡淡的光線被籠上一層柔和的霧氣,照亮了海的盡頭。

當然,大樓周圍是不會有這種聲音和景致的。

好像陷入到什麽奇怪的念想中去了。荷雅門狄想起的是——Caster的神殿。

海灘向前延伸著。海的那一邊有些什麽呢。讓她真正感慨的究竟是那一片寧靜的海洋,還是那一對難分難舍的主從呢?

說白了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不是艷羨也絕非眼紅。只是不甘心。但這連她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心思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個無論怎樣都不願從口中說出來的名字,她討厭聽到那個名字輕易地從自己的唇間吐出。這讓她覺得骯臟。

對他的恨已成為一種習慣。

是的。『憎恨雅麥斯』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分不清楚是否真的憎恨著雅麥斯的荷雅門狄,也不想去分清楚。

但是如果當初能夠坦誠地徹談一番的話……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哈。”

荷雅門狄輕笑的聲音,基本上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發出來的。會產生這樣的想法的確讓她止不住想要嘲笑自己了。用手掌托住眉間深深地扶了額。閉上眼,靜聽蟲子鳴叫的聲音。當她把手放下來的時候,神情變得木然了。

清涼的風撩起她雪白柔軟的發絲。荷雅門狄感到手臂的麻痹。通過自己的手竟然看見了腳下鋪裝在走廊上的軟木地板。

視線穿過具有實感的手,看到了其他的東西。是自己的身體變得透明了,還是眼睛快瞎了。

可是轉眼間,荷雅門狄又定神一看,卻又發現自己看錯了。視野裏顯示的依然是皮膚的顏色。

原來是這樣。

這副亡靈的身體已經不行了。聖杯終將收回贈予她的命數,就像許多年前龍王收回自己創造的永生者。

時間所剩無幾。還有一天、還是兩天?

再忍耐一小會兒就行了吧。將要面對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和雅麥斯容貌極為相似的愛因茲貝倫家的少爺。

現在所遭遇的事簡直就是前世的翻版。立場截然相反的他們沒辦法通過語言,在聖杯戰爭中結怨頗深的這兩人,恐怕只能以武力進行交流了。

可即便如此也好。克服對那張臉的厭惡和恐懼,只有這一次。

不要再覺得燙傷而轉過臉去。

只需要做到一次就好。

心裏一邊思考著,荷雅門狄一邊攏了攏被風吹得散亂的頭發,淺淺地笑了。

筆者最近有點忙,可能更新會慢

不過這篇也接近尾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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