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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打破策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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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打破策略【上】

淩晨兩點。萬籟俱靜的魔術之都迎來聖杯戰爭開啟後的第五日。

接二連三發生的怪異事件讓市民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聖喬治女修道院兇殺案、不明緣由遭到損壞的查理大橋、恐怖的游船襲擊事件、新城區賭場一條街的鬥毆事件以及佩特任山伐木場的火災,每一件都給當地帶來極其惡劣的影響。沒有人知道入春以來布拉格為何會接連遭受這麽多災難。當局對此束手無策,只能臨時發布宵禁令來應對。入夜以後限制人們在街上逗留。

寂靜的月光灑在淡淡升起的霧氣上,夜空中,偶爾有幾點璀璨的星光溫柔地閃亮。

嚴令之下總有不守規矩的人。

卡亞克大海般的頭發在夜風中吹揚。俊挺清秀的鼻梁帶著一路趕來的風霜,不過看起來卻沒有任何疲憊或睡意的樣子。

藍白二色軍服,神廳的標志;佩戴的左|輪|手|槍,軍人的身份。沙卡西爾特的現任護衛卡亞克是個名副其實的神槍手。

唯一和剛毅武人的形象有些不協調的,就要屬拿在左手上的劍了。看起來略有些女性化的細劍發出微微銀光,劍鞘上刻著繁雜的金邊花紋。

夜是如此安寧,卻又暗藏危機。

有一雙眼睛註視著。

聖尼古拉教堂寶石綠色的圓頂上,蹲伏著掩埋於“風”之屏障下的白發女子荷雅門狄的苗條身影。從這裏往下看去,可以將下方行動的男子卡亞克的身姿盡收眼底。

這裏是進行偵查的好地方。經過目測,荷雅門狄俯視的目光很清晰地看見卡亞克正慢慢向一棟三層樓高的民房靠攏。當卡亞克消失在視線死角的時候,她知道,男子已經順利潛入了。

“Lancer。在嗎?”就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是,請您放心。我在附近。”迪盧木多壓低的聲音響了起來,與此同時荷雅門狄的身旁,一直以靈體形式陪伴在側的深綠色英靈慢慢現身了。

迪盧木多說話的樣子非常恭敬,低頭回應著。不過,是錯覺嗎。英靈天生的美貌卻填滿了苦澀,仿佛在極力抑制著沈痛的情緒。

“你可以退下了。繼續保持警戒。不能讓任何人妨礙卡亞克。”

確認完畢後,接受了禦主命令的迪盧木多再次以靈體的姿態隱沒身形。

今夜霧氣不夠,“風”的魔法存在有可能被發現的漏洞,又不能打草驚蛇地張開結界將魔力氣息傳給可能出現的潛在敵人,荷雅門狄希望迪盧木多在其他Servant現身的情況下上前迎擊,吸引住敵人的目光。當然,無人打擾的結局是最好的。迪盧木多腰間的傷離痊愈還差一口氣。

槍兵的慘淡心情對於現在的荷雅門狄來說已經無暇顧及了,既然決定這麽去做,那就沒有任何反悔的餘地了。

不過有一點出乎荷雅門狄的意料。

“好奇怪。沒有精心打理嗎,殘留在房屋外的結界痕跡,露出的破綻也太大了吧。”四周寂靜一片,只有她喃喃自語的低聲。

這樣的話,將擁有破除結界效用的細劍借給卡亞克倒有些多此一舉了。

短暫的等待後,荷雅門狄冰藍色的眸子裏倒映出兩具身影。單手持槍,不敢有任何松懈的卡亞克,騰出另一只手將“某個物體”扛在肩上。被軍服男子的胳膊圈住的正是處於昏睡中的紅發少女那嬌小瘦弱的身體。

挾持工作進展地出奇順利難道是因為卡亞克的加入提升了荷雅門狄和迪盧木多的幸運嗎?——太不可思議了。

視線相交。有一雙眼睛露出任務完成後如釋重負的神色,另一雙眼睛卻很淡漠。擡起頭向教堂上方探去的卡亞克和俯瞰街道的荷雅門狄的眼神在空中某一點交匯。點頭確認了一下後,雙方分別快速而又盡量不引起騷動地撤退了。

迪盧木多感到心痛。

Master制定這樣的方略是不久前的事。放棄黃金巷,將偏僻的北方一座廢棄的紡織工廠作為臨時據點。三人從下午起一刻不停,花費數小時找到這個遠離市中心的藏身點。作為生前各自體驗過非凡的逃亡歷程的荷雅門狄與迪盧木多,這座殘敗的新基地還是在他們自尊心能夠容忍的範圍之內。

馬內斯橋以北的切赫橋是離“新家”最近的橋梁。廢工廠位於伏爾塔瓦河陡峭河堤上方的高地,其高度和位置十分適合眺望布拉格舊城區。

當他們安頓下來,靜坐在一起討論禦敵對策的時候,月亮才剛剛從天邊升起。

仿佛突然想起什麽,或者說是對自己才想起重要之事的遲鈍反應有些惱。卡亞克漲紅著臉,一邊拍著腦門一邊羞愧地說:

“長期的顛簸讓我差點忘記廳長大人交代的事。荷雅門狄小姐,您在神廳收到的信出自一個叫格林沙的男人手筆,這是廳長大人要我捎給您的話。”

“關於這一點我和Lancer已經知道了。那老家夥,哎……怎麽不早點想起來呀。”

不過轉念一想,格林沙過世近五個世紀,沙卡西爾特一時間沒能認出筆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這樣想著,荷雅門狄很快就不在意了。

——在布拉格,命運終會讓你我重逢——

摸索出記憶中的這句話。真諷刺啊。

“廳長大人傳授了聖杯戰爭的知識給我,雖然都是些最基礎最淺顯的。我會和你們二位共同進退。嗯……那麽,現在的戰局樂觀嗎?”

聽到卡亞克提出的問題,主從二人無奈地對視了一下。

“已經逐漸形成‘反Lancer大聯盟’的趨勢了呢。”

荷雅門狄像開玩笑似的回答著。迪盧木多立刻用不急不躁的安慰口吻向禦主詢問:

“吾主,意欲聯合的Caster和Saber的Master,他們也是認識的嗎?”

“那倒不會啦,雅麥斯和格林沙是從未謀過面的,關於這點我可以肯定。再說,Saber的Master這一世只是個愛因茲貝倫家的魔術師。倒是他和Berserker的Master的關系讓我很好奇。”

英俊的槍兵瞇著眼睛點了點頭,了解到答案的同時認真去想荷雅門狄的後半句話。卡亞克摸不清狀況地看著他們。

“你們主從在打什麽啞謎呢。”

“總之,情況不好。我和Lancer快要成為眾矢之的了。”

荷雅門狄和迪盧木多的前方被烏雲籠罩。大致明白二人處境的卡亞克的表情也變得苦惱了。

“那該怎麽應對?有沒有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

卡亞克是真心實意的。看著他,荷雅門狄忽然嘆了口氣。隨著這聲嘆息,臉上一直保持的淡漠神情反而剝離了,心中漸漸打定的主意讓她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Lancer,你能到外面巡視一下嗎?我有些不放心外面的狀況。”

迪盧木多沒有任何懷疑地響應了主人的要求,在她身邊靈體化。感受著漸行漸遠的魔力暗流逐漸離開,荷雅門狄掃了一眼周圍冰冷破舊的機器裝置,才慢慢把視線定格在卡亞克身上。

三人交流演變成二人密談,卡亞克馬上捕捉到其中的信息。

“荷雅門狄小姐,為什麽把他支開?”

“因為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不希望Lancer聽到。”

她看著眼前這名現任的廳長護衛。漫長的歲月一路走來,伴隨在沙卡西爾特身側的護衛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任。她認識一部分。在她尚且在世的時候,和其中某一些關系相處地還算不錯。

卡亞克就像是原野上準備狩獵的豹子一動不動地躲在高高的雜草後面,緊盯著明處的獵物似的,始終保持強韌的精神坐在她的對面。從他眼中散發出來的堅定視線看不出一絲懈怠。她聽沙卡西爾特說過,卡亞克曾服過多年兵役,參加過普法戰爭,是一個擁有淒慘身世的孤兒。眉宇間好似利刃一樣飽受磨練的堅忍眼神正是經歷過殘酷戰爭洗禮的印記。

“卡亞克,我必須向你確定,你能夠為我、為沙卡西爾特做到哪種地步?”

“我一無所有。我對於自己的出生和姓名,什麽都回憶不起來了。在認識他以前只知道開槍、狙擊、殺戮。根本沒有做人的感覺,什麽都舍棄了……直到遇見他。我現在的一切都是廳長大人給的。收留我,開導我,延續我不再可悲的生命。他教會我生存的意義,而不是渾渾噩噩地活著。沙卡西爾特大人就好比是我的再生父母。而您是大人他最重視的人。”

卡亞克一邊說著一邊挑了挑嘴角朝荷雅門狄擺出一個微笑。現在之所以能流露出如此溫柔的表情,完全是因為沙卡西爾特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荷雅門狄點了點頭,不浪費時間地將話題導向聖杯戰爭。

“現在的情況是——至少有三到四個Servant將我和Lancer視為肉中釘。為了挽救不利局面,我只能出此下策。”

“您想到了什麽辦法?”

“先說清楚,這完全是個詭計。心術不正的手段,簡直讓人懷疑策劃者的人品。”

不過,即便這麽說著,荷雅門狄在一瞬間的慚愧後立刻恢覆了平淡的神色,這是卡亞克對這名白發女子一直慣有的印象。

“我要你——綁架一個人。”

卡亞克凝神聆聽著,咽了咽口水。

“不止一次有過這個想法了。但因為某些原因,沒法實施。”荷雅門狄想起當初拒絕沙卡西爾特讓卡亞克跟隨他們主從的事,有些感慨,“從布魯塞爾離開的時候本來不想把你牽扯進來。不過現在……”

一臉專註地看著愁眉不展的荷雅門狄,卡亞克依舊洗耳恭聽著。

“不得不說,沙卡西爾特瞞著我把你派過來的舉措非常英明。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大致了解到這名女子的話中之話,卡亞克這麽回應著:

“是要我綁架某位Master嗎?我是沒有異議的。只不過有個小小的疑問……迪盧木多先生是很強大的英靈吧,為何您不交給他去做?”

“Lancer他……不適合做這個。”

荷雅門狄會如此斷言,是有她的道理的。

在荷雅門狄的印象裏,迪盧木多是一個正直、高尚、嚴於律己的戰士。他一直以來的信仰要求他對主君予以無上的敬重和仰慕。但他骨子裏對騎士道的追求又讓他渴望榮譽的戰鬥。顯然,自己的命令不能淩駕於他的道德底線。如果給那個男人下達有違原則的命令,荷雅門狄不確定迪盧木多是否能夠繼續給予絕對的服從。

其實,換過來說,要是迪盧木多真的什麽都盲從於她,反倒會讓荷雅門狄對這位英靈的印象大打折扣吧。不管在何種壓迫下都能始終保持自己的本心,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得到荷雅門狄的青睞。

“Lancer他只需要盡情地在戰場上揮舞雙槍,展現光輝和榮耀的一面就好。齷齪的事就讓我們替他代勞吧。”

“我了解了,荷雅門狄小姐。請下指示吧。”

“目標是Berserker的Master。生擒然後脅迫,直接廢掉一方勢力。沒用的時候就抹殺掉。地址我會寫給你。”荷雅門狄的聲音罩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要想在劣勢環境中生存就必須不擇手段地攫取。卡亞克並不為此感到羞恥。在極限的戰爭中,殘忍並不是罕見的東西,應該說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的卡亞克很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使命,雙眼迸發出剛強的厲光。

“就照您說的做!”

如今,他們協力將荷雅門狄的計策付之於行動了。

迪盧木多在看到失去意識的紅發少女被放置在壞損的機械臺子上仰躺著的模樣,無力地垂下了眼睛。黯淡的金眸中所包含的失落成分遠遠高於成功的喜悅。如果是敵人采取綁架人質這種卑鄙伎倆的話,迪盧木多一定會覺得可恨。可是……做出此等小人行徑的,偏偏是他所愛戴的主人。

光是眼前的景象,迪盧木多到現在都無法相信這會是真的。他原本以為只是一項簡單的出巡任務,雖然荷雅門狄對三人外出的目的含糊其口,但他從來不曾想象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那邊,卡亞克正按照荷雅門狄的指示布置“審訊臺”,將少女的身體用繩索緊緊束縛在簡陋的長臺上。

迪盧木多的眉心籠上一層陰影,長長地吸了口氣。

“Master……”

“Lancer,這兒沒你的事了。繼續去巡邏吧。”

握緊拳頭。主人搶先的話語打碎了男人想要申訴的期望。滿懷悲痛的眼中映現出的是荷雅門狄堅定不移的面容。

“是……”短促地應答後,迪盧木多默默消失在原地。

帶著些微敬畏,卡亞克將視線從英靈男子黯然離開的地方調整回來,輕聲問了一句:

“荷雅門狄小姐,現在要怎麽處理?”

她沒說話,徑直走到長臺邊,伸出雙手按在少女的太陽穴。嘴裏念誦著沒人聽得懂的語言,帶有強大魔力的古老咒文,聲音又輕又模糊。放在頭顱兩側的指尖並沒有用力,沈睡的少女卻發出痛苦的呻·吟,可是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這時候,卡亞克看見荷雅門狄的左手手背似在發光。他知道她會施魔法,但眼前的景象還是第一次見。

黝黯的黑色魔法陣,圓形外框中畫著等邊三角形的圖案。

本質不同於五芒星、六芒星和七芒星。

三角魔法陣,又被稱為極惡魔法陣。顧名思義,這類魔法陣的功能是發動邪術、黑魔法一類的法術。魔力消耗極高。

將存在於腦中幻想的魔法陣的鏡像映出現實的模樣,投影在手上或腳下。

就像是巫師在進行催眠,引誘出最真實的答案,釋放出內心最深的潛意識。

於是,荷雅門狄開始發問:

“你的名字?”

紅發的少女,由於太陽穴部位的魔力安撫,意識變得更加稀薄起來。整個人好似緩緩沈入一個黑暗的泥沼,在厚重粘稠的糊狀表面上,泛起垂死般無力掙紮的氣泡。

“……阿琪婭·馮·愛因茲貝倫……”

微弱呼吸的同時,少女如夢囈一般發出輕吟。荷雅門狄停了下來。這個小姑娘竟然也是愛因茲貝倫家族的人嗎?數秒之後,她抹去吃驚,提出下一個問題。

“Saber的Master和你的關系?”

“……以利亞就像……阿琪婭的……親哥哥那樣……”

荷雅門狄稍稍蹙起了眉。緊接著,第三、第四、第五個問題,接連不斷。

“Berserker為什麽沒有出來保護你?”

“……Berserker重傷……不能戰鬥……”

應該是在佩特任山的大火中受到重創了吧,所以才沒有阻撓卡亞克綁架紅發少女。剛才將Lancer帶在身邊,也是為了抵禦極有可能出現的Berserker。

是冥冥之中Rider的餘威在護佑她的盟友嗎?荷雅門狄的心頓時五味陳雜。

“告訴我你所知道的聖杯秘密。聖杯真的能夠實現任何願望嗎?”

阿琪婭的眼睛死死閉著,嘴巴一張一合:

“……這是對外聲稱的幌子……萬能許願機的爭奪……只是為了吸引其他魔術師……和英靈的誘餌………抵達‘根源’,才是我們的夙願……絕對不會讓給外來者………”

“什麽意思,說清楚些。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七名英靈的魂魄即是祭品……打開通往‘根源’之路的巨大儀式,才是聖杯戰爭的真相……殺掉所有Servant啟動‘大聖杯’……一個不留……所有的——七個Servant………”

一個不停提問,一個不停夢囈。少女的意識慢慢往下沈。荷雅門狄的心也在慢慢往下沈。

顯然,這是只屬於愛因茲貝倫、瑪奇裏、遠阪三大家族才知道的真相,絕對不能洩漏出去的機密。外來的Master和所有的Servant全部都被蒙在鼓裏。但有一點,在荷雅門狄看來,瑪奇裏·海爾文對這些秘聞應該是一無所知的。他對英靈貞德的崇拜態度絕不是假裝出來的欺騙。

卡亞克一言不發地靜靜聽著荷雅門狄繼續提問。

“也就是說,聖杯實現一切願望的說法是假的嗎?”

“……阿琪婭體內的‘小聖杯’……是勝利者的獎品………無論何等願望都能實現………”

“聖杯竟然在這個小女孩的身體裏?”卡亞克聽得有些迷糊,不免問了一句,“等等,到底有幾個聖杯?”

但少女沒有理睬,依然像說夢話那樣斷斷續續地低語:

“……‘小聖杯’是保管已死的Servant的靈魂的器具……並穩定‘大聖杯’與現世之間的魔力通道……被制造出來的人偶負責管理……這就是我的職責………”

接下來的時間裏,阿琪婭不受自我控制地解答了荷雅門狄所有的疑問,包括以利亞的住址、Berserker的真名、第三日的聯盟等。在提到Rider的魂魄是否已被回收的時候,意外得知第二名陣亡的Servant——Assassin的死訊。這倒是個為數不多的好消息。

“……Rider……Assassin……還有五名……全部吸收………”

另外,更重要的是,少女將自己知道的聖杯戰爭的秘聞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根源”,到“大聖杯”,再到“小聖杯”。

原本策劃聖杯降臨的儀式,是創始禦三家為了抵達“根源”之地的一種嘗試。在這個世界裏側出現的奇跡,即“小聖杯”能實現的願望,是無法在世界外部通用的。“根源”的道路存在於世界外。在聖杯戰爭中,將死去的七名Servant的靈魂註入“小聖杯”,利用他們回歸於世界外側的英靈王座的力量將世界穿孔,並以“大聖杯”中積累的龐大魔力來固定這個孔,從而制造出前往世界之外的大門。

傳統的三大家族魔術師,都是以實現到達“根源”之地的夙願為目標而參賽的。而其他外來的魔術師,以及被吸引而來的英靈們,只要能夠得到被稱為萬能許願機的“小聖杯”就算達到目的了。

荷雅門狄不得不在大腦短路前把思緒整理好。

簡而言之——

“大聖杯”的降臨必須犧牲掉所有七名Servant,從而開啟“根源”之路。

而“小聖杯”只需要敵對的六名Servant死去就可以了。

“真是太瘋狂了。”荷雅門狄適當地平覆著心情,“在戰爭結束前,你和你體內的東西就暫時由我來保管吧。”

就在這時候,阿琪婭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強行被催眠魔法擄走的意識好像一點一點流淌回來。紅眸緩緩睜開,遭到火災毀壞的面部抽搐起來,結疤的傷口好似要被撕扯出血來。不停磨動的牙齒讓人懷疑她會不會咬掉自己的舌頭。

“啊……絕對不會交給你……!”

大口喘氣的阿琪婭就像離開水域的魚兒瀕臨窒息似的張開嘴巴,虛弱而拼命地吸食氧氣,動作幅度相當大。如果沒有繩索把身體固定住,大概會直接從臺子上摔下來吧。即使處境非常危險,無法自由支配自己的意志,阿琪婭仍不忘聲嘶力竭地叫嚷。

“——能夠讓我甘願為之奉獻出聖杯的……只有我哥哥一人!……其他人休想!!——”

雖然說話極為困難,但少女聲音中包含的憎惡和篤定,讓一旁的卡亞克也不禁有些詫然。

“荷雅門狄小姐,這個……發生了什麽事?”

“她在反抗我。不過沒關系,該問的差不多都問了。是時候收工了。”

荷雅門狄無動於衷,對阿琪婭努力抵抗自己的英勇行為沒有表示出任何同情和憐憫。加大力量,手背上的魔法陣煥發出更加漆黑的暗光。就像世間所有的罪惡都被匯聚在掌中。由於腦部劇烈的魔力沖擊,少女的目光再次變得了無生氣,也不再說話了。絕望而無助地陷入了沈睡。

“結束了嗎?”壓抑的氣氛讓卡亞克吸了吸鼻子,“她還會反抗嗎?”

“傷勢讓她衰弱,把大部分的魔力消耗在治愈上了。只能說——找回意識的幾率不大。我將‘不許起床’的想法通過暗示植入她的腦中了。”

“唔……”

“很邪惡吧,這種黑魔法……”面對卡亞克煞有介事的沈吟,白發女子自嘲地笑了笑。

痛苦的審訊過程終於告一段落。前後進行了至少半小時吧。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邪術的魔力耗損讓荷雅門狄的身體感到乏力。可即便如此,她說話的聲音還是透著冷漠。

“卡亞克,這小姑娘就交給你了。”

“……?”軍服男子吃驚地看著她,“那您和迪盧木多先生?”

“我會帶他離開,吸引敵人火力。在我和Lancer到前方作戰的時候,不能讓她和其他Master接觸,特別是她哥哥。”

“我明白您的意思,作為藏匿點的這座工廠不能被敵人發現,是吧?”

“對。”

只有分開行動才能保障卡亞克的安全。這一點是基於Caster會極端地排除掉任何與荷雅門狄緊密聯系的勢力而作出的考慮。

不過卡亞克卻另有疑問。

“直接取走她的性命不是更方便嗎?這樣的話,就能排除掉又一個Servant了吧?”

“不行。會激怒Saber的Master。反倒更加促成Saber和Caster的聯手。那樣可就得不償失了。”荷雅門狄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這項提議。

“如果是為了瓦解敵人的聯盟……嗯,從長遠考慮是應該留著她。我大致能理解了。”

“這個小姑娘是掌握戰局的關鍵人物。我需要你將她嚴密看管在這兒,不能有半點閃失。做得到吧?”

“早在啟程的那一刻起就做好覺悟了。我會盡力不辱使命,不讓廳長大人和您蒙羞。”

鄭重其事地作出承諾的卡亞克,看到荷雅門狄的表情微微有些變了。

“醜話說在前頭,你也不是萬無一失的。雖然說Berserker的行動必須依靠主人命令,現在無法實體出現。但我不敢保證他的Master一定不會蘇醒。卡亞克,如果這個姑娘醒過來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吧?”

按照荷雅門狄的判斷並結合實際情況來看,阿琪婭和Berserker在佩特任山的火災均受到重創。阿琪婭切斷Servant的魔力供應,用來治療自己的傷勢,導致Berserker暫時失去現界的能力。這一點的確讓他們鉆了空子。不過……

卡亞克聳肩一笑,毫不懼怕地點了點頭。

這是非常兇險的舉措。假如,阿琪婭像片刻前那樣再度恢覆自我意識,只要一丁點兒零星的意識讓她重拾判斷能力,就足以致命。在得知自己遭受劫持、洗腦、套話這一系列事件以後,鐵定會惱羞成怒地即刻召喚出Servant吧。Berserker就算身負再怎樣嚴重的傷,卡亞克就算再怎樣經受嚴酷戰爭的熏陶,身為普通人類的他不可能抵擋得了Servant的攻擊。只要阿琪婭中途醒悟過來,恢覆Berserker的魔力供應,到那個時候,卡亞克必死無疑。

荷雅門狄看著這名沙卡西爾特最為信賴的忠實部下,眼中隱隱閃現的欽佩之情比以往更為深切了。

“我的劍就交給你了。蘊藏在劍中的備用魔力,應急還是問題不大的。”

或許旁人看來,既非Master也非Servant的卡亞克卷入到聖杯戰爭的激烈漩渦中,才是真正應該受到保護的人吧。但他並不這麽想。比起自己的處境,卡亞克更為這對即將遠行的主從操心不已。

“真的可以嗎?要去前方戰鬥的您比我更需要它吧。”

“放心,我的命硬得很。”

“唔,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您和迪盧木多先生千萬要小心行事啊。”

面對卡亞克的關照,荷雅門狄忽然笑了。笑容陰冷而森然。她靠近他,在他耳邊私語。

月亮孤高地懸於天際。

廢棄的紡織廠外,成片的雜樹林在空曠無邊的河堤上茂密地生長著。春天淩晨的空氣寒冷依舊。帶著一顆寂寥的心,荷雅門狄慢慢走了出來。

“Lancer。”

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叫喚他。甚少讓從者以靈體化的形式蟄伏在周圍的荷雅門狄,心情有些奇妙。

“吾主。”迪盧木多嘆息著出現了。

她觀察著他。

明明只分開了數十分鐘,卻讓人感覺數年沒有見到他似的。垂下的眼簾揭露了英靈落寞不安的心境,便於活動的輕便皮衣包覆下的精悍軀體,像山一樣偉岸的肩膀無精打采地低垂著。

“有沒有什麽異常?”

“此處很安全。您的防魔結界非常穩固。外面看不到這裏。”

荷雅門狄稍稍安坦了心,“不過離開以後就必須撤掉了。沒有魔力氣息才更不容易被敵人發現。”

“Master……我們剛來就要走嗎?”

迪盧木多的詢問讓荷雅門狄更加確定這個槍兵剛才的確是在認真巡邏,對工廠內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也好,那段審訊一定會讓英靈迪盧木多很不好受吧。

“一起行動反而彼此拖累。卡亞克是經歷過普法戰爭的退役軍人,他知道該怎樣保護自己。Assassin已死,敵方失去重要的監視手段。卡亞克留守我很放心。”

在佩特任山的戰鬥中,Assassin和Caster將目標一致鎖定在海爾文主從身上,讓荷雅門狄幾乎可以斷定他們是同夥。

“……Assassin陣亡了?是從Berserker的Master口中得到的消息?”見她點頭,迪盧木多馬上又問,“對了,吾主,我在外面巡視的時候,大約斷了半小時左右的魔力供給,是出了什麽事嗎?”

“……沒什麽。只是有些累。”面對從者疑惑不解的目光,荷雅門狄不太流利地回答道。利用消耗極大的黑魔法催眠逼供什麽的,此等卑劣之事,還是別讓這個男人知道為妙。

“那您……更應該留下來休息。”

“不行啊。我們現在面臨的頹勢——如果說敵人可以用十小時睡覺,我們連十分鐘都不行。要一點一點把不利的局面扳回來。”

從者對她的關懷讓她有些心虛,荷雅門狄只能閃爍其詞地這麽解釋著。

迪盧木多憂郁地低垂著頭。忠誠的槍兵興許是再一次想起了盟友犧牲的那一幕而心懷愧疚吧。

“是我太無能……倘若我能夠擁有更加強大的力量的話,就不會讓主人您陷入這樣的境地……”

荷雅門狄緊抿的唇毫不猶豫地開啟了,“別把責任全部攬在一個人身上。再勇猛善戰也不可能敵得過數名Servant的夾擊吧?”

“不,可是……”

“今後呢,還是這樣。每一次都要你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不管怎麽說,某種程度上是我連累了你吧。教授貌似葬身火海了,Archer不知所蹤,暫且忽略不計。Berserker的戰力被抑制住。Assassin身亡。眼下,為了打倒你我,Saber和Caster這兩組勢力勢必會聯合起來。因不可控的因素而導致的弱勢,Lancer,這些絕對不是你的錯——從今往後,你必須體諒我要不擇手段了。”

大概是有些逃避的心理在作祟吧,荷雅門狄匆匆說完這堆話,頭也不回地轉身邁出腳步飛快離去。不由分說,迪盧木多立刻追了上去。

“Master……您……預備怎樣?”

見荷雅門狄沒有止步的意圖,迪盧木多更是下定了決心攔下她的去路。

“請務必告訴我……”

荷雅門狄顯得有些不耐煩,迪盧木多見她黑著臉,心下有些緊張。

“Lancer,如果我讓你去做卑鄙的勾當,做你平日不齒之事,你會遵從我麽?”

“我……”被禦主這麽一問,迪盧木多呆楞了一下,五官端正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荷雅門狄捕捉到了,內心一陣冰涼。

她一反先前的隱瞞意圖。必須確認他的底線,她想知道這個男人最壞能容忍到什麽地步。

“Lancer,回答我!”

在承接下荷雅門狄逼人的目光,猜到她真正的用意後,迪盧木多不禁覺得喉頭湧上了一陣苦澀。

“聖杯戰爭以外的話,絕無可能。”

“聖杯戰爭就可以麽?”

“……按我的本意也是絕不會的。”

“那怎麽現在同意了?”

“因為,我……”見迪盧木多欲言又止,荷雅門狄表現得更強硬了,這讓他不得不立即表態,“我對您的禁制已下,在聖杯戰爭期間,無論如何都該遵從您。”

“禁制難道只針對聖杯戰爭嗎?難道不是任何事嗎?”

迪盧木多皺著眉頭,直直地盯著主人的眼睛,“吾主……請您不要逼迫我。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非要通過綁架的手段來達到目的嗎?”

他終於將內心的不滿發洩出來了。眼見如此的荷雅門狄幹脆破罐子破摔了。

“不僅綁架,我還嚴刑逼供了。催眠、洗腦,邪惡的黑魔法……無所不用其極。非常、非常惡劣——”

“什麽、什麽……您?”

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迪盧木多頓時亂了手腳。

——這還是昨天午後,那個替他細心包紮傷口,靠在他的胸前、和他互訴衷腸的主人嗎?

“您怎麽可以……?”

白發女子深切感受到,相識數月以來,自己和這個男人逐步建立起來的良好關系,悄悄地劃上了一條裂縫。此時此刻,荷雅門狄突然希望兩人之間的關系變成單純意義上的主從,純粹的上下級,只要喝令一聲,屬下便會自行退去。

“你終於露出馬腳了啊。早就料到你會這樣排斥了。所以只能拜托和這場戰爭絲毫不相關的卡亞克來協助我。可——你才是我的Servant吧?”

“荷雅門狄大人……!”

她無情且極不禮貌地打斷了他:

“告訴我,迪盧木多!——你究竟處於怎樣一種畸形的生存狀態?你就那麽迫切地需要一個主人嗎?”

“可是,有了這樣的對象,你卻還是最先遵循自己的內心不是嗎?這樣也配稱為忠誠嗎?”

英俊的英靈默默低下了頭。見他無言以對,荷雅門狄緊接著又道:

“是不是我這樣的主人讓你失望了?不是你理想中值得效忠的最佳人選?!”

他跪下了。

明亮的月光照耀在工廠的房檐下,給槍兵整個人打上一層對比鮮明的投影。

不遠處,卡亞克被爭執聲吸引出來,默默站在門邊看著這對主從。

仿佛訓斥的厲聲還回蕩在空氣裏。迪盧木多俊美的面容有一半隱匿在陰影中,露在月色下的另一半,眼角“愛的淚痣”早已不覆往昔光彩,變得暗淡無光。

硬是將激動得險些失控的情緒強壓下去,荷雅門狄斂了斂容,聲音也變得低沈了。

“把頭擡起來。”她這麽要求著。

迪盧木多仰頭看著她,像蜂蜜酒般透亮的金眸卻黯然失色。片刻後,他轉移了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斜前方地上的沙土。

“你已經……連擡頭都不願意了麽?”

這樣充斥著悲傷和無奈的話,讓迪盧木多再度仰起頭,想要說什麽,卻被荷雅門狄的話中斷了。

“我這個人啊,一生都在追逐自由。為此付出了幾乎所有能夠付出的代價。而你——居然如此渴望被束縛在‘主人’這樣的緊箍咒之下嗎,迪盧木多?這真的是你想要追求的東西嗎?你——是真的需要我嗎?”

“答案是‘不’——迪盧木多!你所向往的,只是‘全心全意效忠主上的自己’——”

“不是的……”

“你只是——無法面對當初背叛了芬恩的那個自己!”

“不……不是、不是的!”

在荷雅門狄的叱喝聲下,槍兵痛苦地顫抖著雙唇。她沒有想到,迪盧木多哽咽著所發出的聲音,簡直有些接近於哭訴了——這讓她回憶起過去那張讓她最不願看見的臉龐。

曾經,也有這樣一名男子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迪盧木多哀傷地和她對視的表情,與她生前的從者雅麥斯的影像重疊在了一起。

“在成為Servant的身份前我更是一名騎士。我只想和您進行榮耀的戰鬥而已!吾主啊,您為什麽不明白我的心呢?”

“榮——耀——?”

一瞬間,在聽到這個短語的那一瞬間,荷雅門狄的心情立刻變得死寂了,恢覆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的語氣。

思緒再次飄回遙遠的過往。在她僅憑一己之力就殲滅了八百名入侵龍族的達斯機械獸人族,一戰成名後,雅麥斯也是這麽說的——說那是榮耀。

不要說跪在地上的迪盧木多近乎於哭訴的狼狽模樣了,連荷雅門狄都覺得自己快哭出來了。

但她忍住了。無力地用雙手撐著大腿,俯下身,冷冷地看著現任的從者。

“好好想想,之前佩特任山的戰鬥中,敵人——因緣際會也好,蓄謀良久也罷。最後演變成怎樣的結局?——五名Servant加在一起對付我們。回憶一下我沒能救出瑪奇裏·海爾文的原因——榮耀嗎?回憶一下Rider被逼至絕境的死法——光榮嗎?聖杯戰爭原本就是處理骯臟事務的東西!”

迪盧木多萬萬沒有想到,盟友之死對荷雅門狄造成的影響遠遠超過自己所能估量的範圍。

果斷而強硬地全面擊垮Lancer的自尊心,一分一分地擊碎這個男人想要捍衛的榮譽,荷雅門狄強迫自己裝出徹徹底底冷酷無情的樣子。

面對壓抑到極點的氣氛,就連卡亞克那樣硬朗的武人都不禁吞了好幾次口水,沒有任何膽敢插話的勇氣。

荷雅門狄摧殘人心的冷言冷語還在繼續:

“雖然你一直表現得很謙遜,但實際上相當具有主見呢——不是嗎?絲毫不顧慮我的心情。‘進行榮耀的戰鬥’——完全憑自己的一腔熱血在做決定呢,是吧?”

“不、這個……我……我很抱歉……”雙肩劇烈顫抖的迪盧木多似乎想要解釋,但半天也沒想出適當的話,只能垂頭喪氣地反覆說著,“我很抱歉……”

“迪盧木多!”她突然高聲道,“你究竟想要重覆悲劇的命運幾次?”

“Master,您這麽說……?您認為我們一定會輸嗎?”

“怎麽看都勝率渺茫吧。如果你不願配合我的話。如果你還要固執己見地追求所謂的‘榮耀之戰’的話。”

從者不願松口。

對於迪盧木多默然地選擇放棄表態的舉動,荷雅門狄只能感慨:

“你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家夥啊。”

迪盧木多依舊一言不發低垂著頭。與生俱來的光輝之顏由於悲痛而扭曲。可是從仿徨迷茫的程度來看,荷雅門狄反倒更加無可奈何。

“其實,你能夠這樣堅定自己的底線,我還是挺欣慰的。不能因為別人作惡就跟著同流合汙。況且你也說了,聖杯戰爭以內的話就讚同。說明你已經開始懂得變通了,Lancer。”

“……這是誇獎嗎,吾主。還是責怪?”迪盧木多的問話顯得非常躊躇不決,“抱歉……我實在不能分辨。”

可是荷雅門狄忽然轉移了話題。

“以後——你怎麽辦?”

“哎?”

“沒有了‘主人’這個所謂的盡忠對象,你怎麽辦?”

迪盧木多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沈默了。但這次的沈默相當於妥協。

白發女子用決絕的、不容旁人辯駁的語氣說著:

“在這裏的分分秒秒我都想放棄你。我只是個亡靈,最差的歸宿莫過於重新回到地獄睡覺罷了。等我卸下這副擔子後,希望能看見你再也不需要依靠‘主人’來定義自己存在價值的那一天。”

聖杯的爭奪,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血腥冷酷的戰爭。既然選擇趕赴這個戰場就必須擔負起與之相匹配的深刻覺悟。毋庸贅言。但是,在荷雅門狄的眼中,迪盧木多的心態始終沒有擺對。

榮耀的戰鬥根本不可能存在、不可能適用於嚴酷的極端競爭。懷揣著遠大而高潔的理想為之奮進的騎士,是不應該通過聖杯戰爭來體現自身的價值的。

“吾主……”

面對槍兵深情卻又透露著絕望的呼喚,荷雅門狄收回落在從者身上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淡然道:

“我——不想活在他人的期待中。”

“我——遠不如你想象中那樣高尚。”

“我——沒有資格勝任‘你的主人’——”

那一刻,仿佛可以看見迪盧木多·奧迪那的整個靈魂都在發抖!

“如果您需要的只是我的愚忠的話,我……我會給您的。”

所以,求您不要遺棄我……

“不止聖杯戰爭……任何時間遵從您的一切決定。任何事都會去做,任何事……”

所以,求您不要再說了……

“——只要贏一次就可以了吧?贏一次……便再也不用寄托於聖杯、再也不用重蹈這輪回的命運。那麽,就允許我卑劣這一次吧……”

迪盧木多的聲線已處於瀕臨奔潰的邊緣!

羞愧……羞愧難當。

利用了這個男人難以忍受被禦主再次厭棄的弱點。也許自己死上一百次也無法抵消此刻心中的罪惡感。

荷雅門狄凝視他的眼睛,艱難地籲出一口氣。

“對不起。”

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被自己喚作主人的女子會這麽懇誠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把你逼到這一步。”

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只能被自己所仰視的女子會如此顧及他的想法。

“若非因為聖杯相識,你我也不用那麽辛苦。”

拍拍從者的肩,把他扶起來。荷雅門狄發出了蕩漾著奇異感覺的苦笑聲。

“不要令咒,不要禁制,什麽都不要。只求你心甘情願。”

主人向從者道歉,還是這樣正式、誠懇……

主人不應該永遠是高高在上,讓他去仰望的嗎?

因為內心憂慮而失去了往日氣魄的迪盧木多,暗暗驚訝於主人冷漠之下卻又無比溫柔的話語。就像一股輕風掃過苦悶的胸膛,雖然沒能完全撼動這座大山,卻也在某種程度上讓其慢慢為之動搖了。直至荷雅門狄再次看見迪盧木多露出微笑。擁有這樣光輝笑容的男人,不會是永遠沈溺於悲嘆中怨天尤人的男人。

“所以——和我一起打敗敵人,毀掉那只破杯子。”

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迪盧木多好像要把心中所有的憂愁都趕走似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主人,我會的。”

“謝謝你,迪盧木多。”

二人互相看著對方,簡單地笑了笑。

然後,他們相繼朝卡亞克的方向望去。看到荷雅門狄和迪盧木多終於重歸於好的卡亞克露出了寬慰的笑容。荷雅門狄用目光向這名即將獨守於此地的男子表達了謝意,緊接著迪盧木多也向他點了點頭。卡亞克分別回以致禮一般的眼神。

他目送著他們遠去。

月亮依舊高高懸掛在天上。

有一個秘密暗藏在心裏……

——只有一件事,荷雅門狄始終未能提及。

太陽從天邊升起了。金燦燦的萬道曙光溫柔地照耀著魔術之都。

上午十點,從舊城區中心地帶的繁華處傳來煙花一般的藍色信號。半小時後,貴公子升起白磷火光作為回應。

毫不遮掩的互通訊號,示誠之餘,更是對處於弱勢地位的敵人傳達蔑視之意吧。

伏爾塔瓦河東岸靜靜站著兩個人——以利亞和Saber。

“Assassin的死讓Caster缺乏安全感,急不可耐地想要找幫手了。也好,一鼓作氣將Lancer拿下,剪除你的勁敵吧。”

站在酒店公寓外,以利亞向東面看去。望遠鏡和羅德·霍克一同葬身於火場了。盡管失去了重要的眺望工具,以利亞還是可以微弱地看到舊城區上空有一處位置,顏色和其他區域不同,呈現出異於藍天的淡紫色。

有魔力的人類應該就能看到吧。那是以利亞的凡人肉眼都能依稀可辨的景象,更不要說Servant的視力了。

他知道那裏一定是作為Caster的活動據點接受過魔術改造的。本來一切正常。前兩日那抹紫色還不曾這樣顯眼。看來經過五天的儲備工作,Caster工房的力量已經積聚得差不多了。

以利亞很早就知道Caster的魔術工房建築在老城廣場附近的地方,開戰前就從阿琪婭的監督使魔處得到這個情報。但是他一直沒有對Caster采取行動。因為坐擁著對魔等級為A的Saber,讓他對Caster產生一種先天的輕視。

“吾主,我們現在就去找Caster會合嗎,還是……?”

紅發美青年身邊實體化的Saber,欠著身朝自己的主人詢問著。以利亞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昨天Saber從小城區回來後,關於阿琪婭的狀況只說了兩個字——不好。

在已有兩位Servant死去的現在,作為聖杯容器的妹妹當前的狀態如何,以利亞心裏非常清楚。如果只是因為吸收了陣亡Servant的靈魂而導致行動不便的話,那還不是最不幸的事。念及阿琪婭在大火中所受的罪,妹妹的真實情況絕對不是簡單一句“不好”就能涵蓋的。

Saber不願多言,不正體現了阿琪婭的良苦用心嗎。因此,對以利亞來說,現在與阿琪婭相見是一項比制定任何決策都要困難的考驗。

還是先和Caster談妥以後再將阿琪婭接回身邊吧?經歷過第四日的混戰後,已經沒有繼續隱瞞兄妹二人聯手的必要了。

“……有敵人在接近。”

就在以利亞無言地思考的時候,Saber突然這麽說著。好像誘敵一樣光明正大地現身於主從二人面前的敵影——Lancer和他的Master,在明知自己的氣息已被Saber感知的情況下依然沒有遠離,反而向以利亞他們走得更近了。

以利亞感到心臟處的莫名鼓動,隨即手臂傳來銳痛。這是令咒攜帶者的Master之間彼此靠近的正常反應。

“竟然主動在附近徘徊嗎?是什麽給了那個女人這樣的自信。”

“應該是Lancer想要和我一決勝負,了結伐木場未能進行到底的單獨戰鬥吧。不枉我做他的對手。”

對於Saber的說法,以利亞卻不以為然。

“那就迎擊吧!不過可別輕易就把他們打發了。利用Lancer期待和你交鋒這一點,招待他的同時把他引到Caster的陣地去。”

只擁有一名Servant的劣勢,Lancer的Master一定是想在以利亞找上Caster前,急於展開進攻吧。他們此番前來決計是想要切斷Saber和Caster的聯合。

關於這點自然是不能讓敵人如願的。主導權現在掌握在以利亞這方手裏。

因此,在Saber默不作聲地聽從禦主安排的時候,以利亞面朝在Lancer的護送下出現在他們身前的白發女子,對她露出一個大膽的笑容。

雙方之中還沒有人開口,仿佛先發制人般,荷雅門狄舉起手中物件向以利亞示意。

一縷紅發和洛麗塔洋裝上的布片……立刻攝人心魂般奪取了貴公子的視線。

“你妹妹在我手裏。”

不怒自威的語氣,化為一道無形的壓力扼住了以利亞的咽喉。

“你說……什麽?”

“我們綁架了阿琪婭·馮·愛因茲貝倫。”

代替突然變得極度沈默的主人質問的,是貴公子身邊的Saber。

“Lancer——你居然……這真的會是你做的?!”

偏偏……是阿琪婭大人……

這個向來以正直著稱的費奧納騎士一員,凱爾特神話中的勇猛英靈,居然會采取這樣卑劣的手段,簡直令Saber難以置信。雖然互相之間是敵對陣營,但Saber和Lancer在某種程度上很有共鳴。可是……

倒映在英靈蘭斯洛特眼中的Lancer的樣子,讓他不由得咂了咂嘴。

……原來如此。英靈迪盧木多的臉上正被厚厚的陰霾籠罩著。

就算Servant再怎麽富有騎士精神,他身後的Master才是主導一切的力量不是嗎?在這一點上Saber不也和Lancer遭遇著大同小異的情況嗎?

“Saber,我……”

“閉嘴,Lancer!誰允許你這個時候說話!”

荷雅門狄突如其來的怒斥震驚了在場所有的人。

“又是誰——給了你質疑我Servant品格的權力?”

第二句氣勢宏大的喝聲,是對著Saber發出的。

完全不把擁有偉大傳說的英靈放在眼裏,很是粗魯地沖撞了長發騎士的荷雅門狄始終平舉拿捏著阿琪婭頭發和衣服布料的左手。以利亞也好、Saber也好,包括Lancer,每個人都啞口無言的當下,周圍頓時變得比墓地還要寂靜。

是不是那張酷似生前從者的臉的緣故呢,體內的怒氣無需點燃就沸騰了。

“你妹妹還沒有死。”

焦躁不安的以利亞面前,荷雅門狄緩緩而道:

“她還活在某處——暫時。”

渴望知曉結果又害怕得到答案。以利亞深深地了解,這個女人沒有撒謊。早在他們兄妹來到布拉格前,阿琪婭曾施法將他們彼此之間的命數通過體內的魔術回路聯系在一起。就像和建立聖杯契約的Master和Servant那樣——只要兄妹二人之中任意一方的生命面臨死亡的絕境,另一方就會在第一時間從自己的魔術回路中感應到危險的警示。

憤怒降臨之前先是狼狽。在貴公子臉上浮現出來的窘迫表情讓荷雅門狄確信自己走的路是正確的。正是因為考慮到以利亞和阿琪婭之間的特殊關系,她才會選擇不立即殺掉而是留下少女的命。只有活著的人質才能成功要挾敵人。一旦人質死掉,談條件的資格也喪失了。

慢慢地,她放下擡起的手臂。

“唯一的優勢就是在我和你對峙的時候,我的手上握有掌控局勢的主動權。”

以利亞只能聽著。他打算立刻追問,但沒能發出聲音。他仍然抱著一絲希望,焦急地等待荷雅門狄繼續說下去。他不知道該對接下來的事做出何種預判。

“所以,聽好了,以利亞·馮·愛因茲貝倫。我的目標是——即刻前往討伐Caster。在與Caster的戰鬥結束前,不允許你以任何方式幹涉!如果你不希望妹妹出事的話,就要這麽做。如果你有一點不安分的跡象,她會死。如果你敢在我和Caster中間橫擺一槍,她會死。如果你去找幫手背後襲擊我,她會死。如果出了任何差錯,我的同伴下一秒就會取走她的性命。如果不想受人脅迫,除非你現在就拒絕我。當然,她也會死——這裏所有的人都會死。”

儼然一副準備同歸於盡的架勢。荷雅門狄像無感情的機器人那樣說著。

以利亞握緊鷹頭手杖的右手顫抖得不停。

痛苦掠過全身。阿琪婭的安危和眼前仇敵帶給他的屈辱,究竟應該如何抉擇?保全妹妹、保全自己……還是和這個女人一同毀滅?兩股念頭在以利亞的心裏激烈地碰撞。

布滿憎恨的紅眸無法移開,他的後背愈發僵硬了。

看似動搖的心,在荷雅門狄看來,實則已經承認自己屈服了。

Lancer用空殼般的眼睛低頭看著主人的衣角,Saber渙散的神情也恍惚了。不容許出現任何轉寰的餘地,荷雅門狄毫不留情地給予貴公子最後痛擊——

“——怎樣?——怎樣才能做一個稱職的好哥哥?——給天底下所有的妹妹樹立榜樣吧!”

翻江倒海的怒意在以利亞的胸中愈演愈烈。

不可原諒……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

於是,這章筆者稱其為女主的洗腦章節-.-

先是洗腦阿琪婭,這個是真洗腦

再來“洗腦”槍哥的“榮譽”

最後炮轟威逼以利亞,大概也勉強能跟洗腦沾上邊吧=口=

於是

.....繼續......繼續閉關,羞~(@^_^@)~

2017.2.9修改:

修改被和諧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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