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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主從之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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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主從之間【上】

蒼茫的海水,翻滾著白色的浪花,從天邊滾滾而來。

——我在哪?

深藍的波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這是哪?

周圍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只有皮膚能感受到冰冷海水擊打的觸感。周圍雷鳴四起。什麽都聽不到,只有耳膜被肆意咆哮的海浪刺激著。

向遠處望去……

一身潮濕的、帶著腥味的人影慢慢迫近。海風吹拂著那高高束起的馬尾。背光的男子看不清臉頰。他漂浮地站在海面上,無論四周的波濤如何翻滾,狂風如何怒嚎,都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

直到她認出那身黑白交加的武士服……

“洋漓……哥哥……”

黑暗中浮空而立的濃密黑影,漸漸化為蒼白如鬼的人形。

比厲鬼更令人感到恐怖的雙眸,燃燒著清晰可辨的殺意。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那麽被這雙眼睛納入視野的活物早已盡數死去。

“洋漓……哥哥……”

她也浮空站在海上。

當她朝前跨出一步的時候,周圍忽然亮了起來。

月亮從濃厚的雲層裏慢慢爬出。微弱的光源將男子的身形顯露出來。高大勻稱的體形,一看便是長年累月習武的人。本應俊美的面貌卻猙獰地扭曲著。隨著呼吸而劇烈起伏的胸膛上,衣服全都濕透了。被沖刷得浮腫的臉龐,分辨不出流淌的是淚水還是海水。

“洋漓哥哥!”

她大聲呼喊著。

男子腰間佩戴的武|士|刀,左手已經覆蓋在上面,刀身脫離刀鞘少許,由拇指頂住。雙眼如炬。武|士|刀主人的臉上,沒有任何友善的表情……

“你殺了我……”

“我沒有……”

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刻在那永遠暖如兄長的男子臉龐。

“你、殺、了、我……”

“我沒有!”

如同海底升起的惡靈詛咒,從四面八方向遠阪燁包圍過來。

“你、殺、了、我!——”

“我沒有!!!”

肺部冰涼一片。粘稠的液體瘋湧而出,奔流個不停。

男子將手放在胸口正中,仿佛有無盡的痛苦在折磨著他。

“為……什……麽……”

那一瞬間,燁仿佛看到了往昔熟悉的那個眼神——溫潤如玉的、謙虛平和的、心如止水的眼神……清水洋漓的武|士|刀從她的前胸刺入,後背穿出!

“為……什……麽……”

“因、為、你、殺、了、我——!”

他冷冷地說。將武|士|刀殘忍地釘入之後,再一寸一寸地抽出。閃爍著寒光的利刃上掛著一條血紅色的絲帶。男子二話不說地殺死了眼前的少女。

“這、就、是、你、應、付、的、代、價——!”

然後。

仿佛死不瞑目般,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女雙眼直直地盯著兇手,青梅竹馬的男子,兩小無猜的洋漓哥哥……

她的屍首沈入海底,沈下去,沈入深淵,直到再也看不見……

不要……

我沒有殺你……

我怎麽會殺你……

住手,洋漓哥哥……

誰來救救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響徹夜幕的淒絕慘叫。被恐懼攪亂的意識慢慢變得模糊,回歸現實。從夢中驚醒過來的少女,用最大的聲音叫了出來。

***

銳利生輝的淺灰色眸子註視著朝自己慢步走來的少女。

這名少女走路的步伐,顯得艱難無比。強打精神裝作無事的樣子,仿佛只要精神一放松,就會立刻像斷線的木偶般站著癱倒。

一樓大廳的主座上,坐著白瓷般貌美的男人。紫袍褪去兜帽,露出一頭柔順的水藍色中長發。神秘莫測的笑容大方地綻露在嘴角。

本來,Caster所坐的華貴座椅前,是長長的餐桌和分布於兩側的客席,如今都已悉數搬離。寬闊無比的客廳裏,坐在主席上的Caster的樣子,就像是君王謁見前來跪拜的臣子一樣。

“Master,您被噩夢困擾了嗎?”

宛如毒蛇吐信般說話的男子,挑動著眉毛向移步走來的燁看去。

未加仔細整理的前襟下,是布滿汗水的肌膚。匆忙穿起的和服非常淩亂。黑發雜亂無章地披散著,蒼白的面龐流下剔透的汗珠。只有眼神和以前不同,空虛游移的視線正迸發出雪亮的怒光。

“……Caster!”

咒罵般念出從者稱謂。每一個音節都深刻入骨。盡管有稍許咬牙切齒的僵硬動作浮現在臉上,但完全沒有折損少女的容顏。

“哈,我還是比較懷念你死氣呆板的那個模樣。順從地躺在床上為我享用的姿態,是多麽可人而美味啊……”

“魔鬼……”

從幹啞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憤恨的怒罵。燁用她那茶色的瞳仁兇狠地盯著座位上的男人,像是盯著某種汙穢不堪的魔障。

Caster頗有興致地看著燁狼狽的樣子,貓科動物一般細長如針的眼珠透露出不寒而栗的冷焰。

那麽,是到了該揭露謎底的時候了吧。聽到燁從睡夢中蘇醒的淒厲叫聲時,Caster便心裏有數了。

“我猜您原本打算召喚的是羅馬帝國時期,比利時高盧地區的某位英雄吧。可惜天不遂人願。身為布魯塞爾的領主,那片地區所有史前寶物都盡數羅列在我的收藏裏。吶,Master,我要感激您吶。陰錯陽差地把我召喚出來,讓我有幸再次見到夢寐以求的那個人——”

Caster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前挪了幾步。站定後,就像富宅真正的主人迎接來訪的貴賓那般,深深地對少女低身致禮。

“感謝您、讚美您——我的主人。”

Caster的舉動讓少女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讓她想要嘔吐。

“……洋漓哥哥——是你殺死的嗎?”

“誰?”

“洋漓哥哥……”

Caster緊擰著眉毛,作出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後遺憾地搖搖頭:

“主人啊,我對這個名字實在沒有印象呢。”

“不要裝傻!清水洋漓!送我上船的男人!——”

燁的怒吼聲突然被一陣讓人發毛的愉悅笑聲掩蓋了。踱著悠閑的腳步朝燁走近,Caster就像看著寵物似的看著自己的禦主。

“啊,您說那個男人啊。殺掉了。”

Caster的輕描淡寫讓少女瞪大了雙眼。

“不知道菲律賓海的沈船事件查明真相了沒有。乘載著數百名旅客的輪船沈入海底,其中就有您說的那個男人。真是人間慘劇。”

“……你說……什麽?”

那麽夢中的景象——便是真的了?

“那個男人死了很久了。遭遇海難,葬身海底,屍骨無存。怎麽,您現在才想起來要悼念他嗎?”像在用眼神愛撫著玩物般的Caster,柔聲細語地說著。滿是笑意的白瓷臉龐寫滿了邪惡的意味。

“是你做的?是你做的?!”

燁的身體劇烈顫動著。盡管如此,四肢的感覺卻很遲鈍。長時間被Caster控制住的這個少女,好幾天沒有下床活動了,此刻,連雙腳站立這樣常見的動作都變得極不習慣。

Caster的聲音有一些惋惜,“是啊,是我。我能引發海上風暴呢,Master。”

被稱為【巨龍之海】的保有技能,利用了Caster生前從者的能力。

“不可能辦到的……你一直都在我的身邊……洋漓哥哥送走我以後,一直都在……”

“您如此確定嗎?在您睡覺的時候,我也在您身側嗎?Master啊,太叫我傷心了。您太不了解自己的Servant了。我可是能夠施展空間轉移類法術的呢。”

“空間……轉移?……”

仿佛自己親身置身於那一片死亡的海洋中。冰冷而潮濕的海水吞沒了船只。泡爛的浮屍發出陣陣腥氣和惡臭。乘客們的屍體,清水洋漓的屍體……

“為什麽……”燁緊皺眉頭,痛苦地哭泣起來,“洋漓哥哥只不過是送我上船而已,只是這樣而已,他沒有理由離家出走……怎麽會這樣……?!”

回應少女無助哽咽的,卻是一陣高聲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或許是燁的反應滿足了他的施虐心,Caster堆砌出一個慈悲的笑容,滿臉笑意地道出了原委:

“您一點都不知道吧?您一點都不知道那個男人背地裏多麽賣力地學習魔術吧?他扔掉了武|士|刀,瞞著您,私下獨自鉆研魔術——多麽殘酷啊,這種大事他竟然不告訴您!”

Caster的嘲弄,正一片一片撕碎少女的心。

“他是多麽想要保護您啊!難以啟齒的情愫、早已超乎兄妹之情範疇的愛戀——對您的執念!恰恰是聖杯最為看重的東西!他獲得令咒——在我的預料之中!”

“你在瞎說什麽……聖杯怎麽可能會選中他………!”

“不會錯的。過分的執著以至於到達妄念的地步,絕不會看走眼的——”朝天伸出雙臂,就好像在慶祝一場勝利的戰鬥似的,Caster激動地高聲呼喊,“就是這個原因,和我一模一樣。對某位個體極度的向往——正因如此,我才能感化聖杯,獲得參賽的權利!”

巨大的打擊,燁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開始前所未有地脈動起來,沖擊著麻痹的手腳,沖擊著頭痛欲裂的大腦,沖擊著她身體每一個角落。

“我從來都不知道……洋漓哥哥他……不、這不是真的………”

心口好痛,撕裂般的疼痛。

“……這不是真的………”

誰能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為了和您相見,為了和您並肩作戰,為了追隨心愛少女的腳步——怎麽樣啊,Master?冒著生命危險遠赴異鄉布拉格只為再見您一面——沒有比這更加讓人感動的愛情故事了吧?”

惡意的譏笑刺激著燁的耳膜。

“住口……”

“而我呢,為了奪取Servant·Assassin的控制權,就把他殺掉了。”

“住口………”

“哦,對了,還有不中用的柳木叔叔,差點把那些家臣忘記了。還有這座豪宅原來的擁有者。我的手裏可是握有很長一份犧牲者名單呢,我的主人——”

Caster說完話忽然面帶高深的笑意後退幾步,和少女拉開距離。

這便是事情的始末了。殺死第七名Master清水洋漓,利用聖杯戰爭的漏洞,作為“魔術師”職階的Caster違規召喚出第七名英靈Assassin為自己所用。

其實,從遠阪燁和清水洋漓的交情上看,這對男女沒有理由不結成聖杯同盟。Caster這麽做實在多此一舉。

但Caster就是那樣一個喜歡掌控他人命運的人。清水洋漓作為魔術師的戰鬥力太微乎其微了。剛正不阿的武士和藏身在黑暗中的刺客,禦主和從者之間完全相悖的屬性一定無法默契配合吧。將Assassin的英靈分配給那樣的主人完全是浪費的行為。Caster不相信任何人,與其讓還未入門的蹩腳魔術師召喚出Assassin,不如將所有的人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

凝註著眼前哭泣的少女,Caster懶懶地翹起了唇,似乎很期待燁接下來會有什麽舉動。

燁深深地埋下頭。微曲的雙腿勉力地站著,置於膝蓋上的雙手不可自制地顫抖著,死死地抓住和服的布料。

先前的噩夢和眼前的現實相比,究竟哪個世界對燁來說更殘酷呢?

一直視若兄長的男子,竟然已經……

清水洋漓……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燁最重要的人,兩人之間有著介於兄妹和戀人的微妙情感,誰都知道,但從沒有人去捅破這層窗戶紙。在東洋本家有一處道場可以繼承家業的男子,為了能長久地和少女在一起,逼迫自己研究魔術。意外獲得聖杯認可的清水洋漓,對於能和燁一起參賽而感到滿足,卻在離開家鄉後不久慘遭毒手……

這個男人已經死了——

現實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要離開這裏。我總覺得,只要你去了聖杯戰爭,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為什麽腦中突然想起的,是這句送行時候的話?

想要回憶那名男子的面容,但緊接著,Caster惡魔一般的嗤笑立刻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Caster……”

燁已經下定決心。她擡起了頭。

“自盡吧。”

隨著向前伸出的右手,燁毫不遲疑地說出這句話。紅光乍起,帶走了一枚令咒。

“什、什麽!”

燁的話讓Caster大驚失色。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可能。竟然會有主動放棄聖杯戰爭的資格、命令從者自盡的Master嗎——更何況還是三大家族之一的Master!

“以Caster的禦主之名,以令咒命令Caster——自我了斷吧——”

低沈的話語從燁的靈魂深處緩緩道出,清晰而堅定地宣布藍發男子的命運。

“哈哈哈……”

仿佛剛才震驚的面容是裝出來似的,從紫色英靈喉中發出的聲音,或許不能稱其為笑聲吧。純粹是一股混雜著莫名興奮感的奇妙振動吧。

“為什麽沒有行動,Caster!!——”

燁的怒吼。那是她拼盡全力發出的怒吼!

仍舊沒有任何遲疑,燁再次擡起右手向面前的Servant示意——手背上,還保留的兩道令咒又消失了一道。

“使用第二次令咒再次命令——Caster,立即自我毀……”

十米開外的修長人影消失了。深紫色的霧氣在燁身前五米的平地凝聚成Caster的身影。

A+等級的保有技能【魔法造詣】。生前,力量遠超於現代魔術師之上的龍術士·格林沙,成為Caster現界後能夠對任何法術進攻產生完全免疫的抗性,A+級別甚至可以抵抗令咒的強制。

如針的貓曈霍然閃過了殺意。

一陣簌簌的細聲如急雨般響起,Caster周身激蕩起數枚光球翻飛舞動。淺藍色光澤的球體,根本無需醞釀,亦無需詠唱。光球的主人一揮手,無數白光從Caster的手中鋪陳而去,鋪天蓋地的雪花壓了過來,直逼向黑發的少女。

“……滅……”

燁的嘴型還保持著下令前的模樣,但人已經仰面飛了出去。

事先準備妥當,放在腹部作為防禦的祖母綠——儲存了燁記事以來十年左右的魔力的巨大寶石——瞬間被攪得粉碎,倉促之間組織起來的防禦壁更是被震得支離破碎。纖細的身體仿佛隨時都會被撕裂。黑發的少女,此刻腦中只掠過一個念頭——

我也要死了……

我也要像洋漓哥哥那樣,死在Caster的手上了……

遠阪燁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點都不優雅。”

Caster的話就像被燒得滾燙的鐵器狠狠烙在燁的心上。

“你這……”

這座華美的富豪宅邸,絢麗的天花板在不停旋轉。直到水藍色柔順的頭發出現在視野中,掩蓋住眼前的一切。

“你這家夥……”

容顏嬌麗的少女目光亮得可怕,充斥著崩潰的絕望。

“我、要、殺、了、你!”

咬牙切齒這個詞的具體解釋,只要看燁現在一字一句的怒斥就明白了。

對於實在弱小的少女失去耐心,Caster輕輕地撫摸著眉心,在地上的少女努力支撐起身子前,很是隨意地朝燁的腹部踢去。

“唔啊——”

仿佛沒有聽見少女的悲鳴,Caster冰冷地好似鐘乳石上滴落而下的水珠的聲音,在燁的耳畔響起。

“你真是一匹頑劣不羈的母馬。”

語氣不再恭敬。Caster用欠缺一切情感的冷酷眼神,俯視著身下的少女。

“別搞錯了。我不會對你的死感到惋惜。就算一不小心把你殺掉了,還會有別的傀儡替代你,就算把令咒通通浪費掉,對我而言只會利大於弊,奉勸你最好不要再做任何傻事。”

Caster用腳尖挑起燁的下巴逼她擡起頭來。燁已經沒有反抗的餘地了,但依然用僅存的力氣,帶著憎意,惡狠狠地死死盯住對方。光是這樣死盯著Caster,就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

“所以,鬧夠了吧!這個樣子還要我替你治療。Assassin的死已讓我焦頭爛額,你竟然還要拿這種事來煩我!”

第二腳踩踏在少女的胸口。不知道肋骨有沒有折斷。過於強烈的沖擊,意識裏只感覺到胸部劇痛難忍,連尖叫都來不及跟進了。

這個男人……太強了……

想要進一步看清楚他的臉,似乎也得有些力氣才行。想要開口表達自己內心的怨怒,也似乎要能正常地呼吸才行。和服上,明艷的芍藥花似在枯萎。苦痛的水位不斷上漲,身體癱軟在冰冷的地面,眼神開始渙散。危在旦夕的少女,她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點地蒸發。

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具備抗衡這個男人力量的同時,在燁的腦海裏,不斷閃現出清水洋漓的面容。

一瞬的無措後,燁的表情黯淡了下來。眼瞼慢慢合上。她很疲倦,身心耗盡了,只想一心一意地得到與死亡相連的永久睡眠。

***

古色古香的和風建築,帶有厚重的歷史滄桑感,幽雅而嫻靜的道場裏,一切都是那樣純樸,所有的陳設都是全木質結構。占地面積頗為寬敞,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傳統武術世家擁有的地產。

“清水兄!我是來向你告辭的,不用再挽留我了。你也早日醒悟吧。真搞不懂,廢刀令已經下達三年多了。你究竟還在堅持什麽呢?武士早就過時了!”

看著最後一名練武弟子離去的背影,只剩下自己的空曠道場裏散發出來的荒涼感,讓清水洋漓不禁垂下肩膀感慨。

從父親手中接過的只是一個殘破不堪的爛攤子。

曾幾何時,這裏也是熱鬧過的,輝煌過的。同一夢想的青年匯聚於此,堅定不移地揮舞著手中的刀刃。年輕的武士們朝氣蓬勃,眼中洋溢著一往直前的光芒,用武|士|刀和武士道守護家人,強國濟世。那時候,跟在父親身後看大家習武練劍的清水洋漓,還只是個豆丁一般矮小的孩子。和他從小一塊長大的少女,出生魔術世家的遠阪燁,經常背著家人過來和他偷偷見面,玩耍。

櫻花與刀,是每一名武士心中的夢想。對清水洋漓來說,必須加上第三樣東西——遠阪燁。

不。燁的存在甚至超過一切。

而現在,無論是從父親手中接過的道場,還是自己想要追逐一生的少女,都離他遠去了。沒落的道場,武術與魔術的不可調和,家族之間的隔閡,讓他和燁相處的機會愈發減少。

抱著武|士|刀,在空無一人的道場裏傻坐,清水洋漓就這麽枯守著落寞的歲月,度過一日又一日。

“她”看到了清水洋漓。

“她”知道自己一定又在做夢了。和之前海上游魂的噩夢大相庭徑,現在做著的是一個美好的夢,讓她能和洋漓哥哥和平交談的夢,回憶起當初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她”想要叫喚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木屐的聲音響起,背對著男子,一個少女踏著端莊而優雅的步伐從門外朝裏走來。烏黑的亮發襯托著白皙的臉龐,是那種品質稀有的美人。

聽到玄關處的聲音,默然佇立的清水洋漓轉過身,沖著來訪的人驚呼:

“燁?你怎麽會來?”

——等等,為什麽洋漓哥哥會用“她”的名字稱呼那個女人?

少女笑不露齒地朝男子舉起手中的籃子,然後擺出一個【好不容易溜出來】的苦惱表情。

“我買通了柳木叔叔,過來查崗。偷懶的人可沒有東西吃哦。”

從道場內迎出來的清水洋漓一邊收起武|士|刀,一邊用略有些無奈的語氣說著,“從今天開始我得一個人練習了。”

“那不是很好嘛,沒有人跟我們搶飯團了。你要吃蛋黃火腿餡還是鮭魚肉松餡?”

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大家閨秀會說出來的話,只屬於遠阪燁一人的特殊鼓勵。少女的笑臉讓清水洋漓郁悶憂傷的心頓時溫暖了起來。

“燁……只要是燁做的,我都愛吃。”他說。

不對!

在搞什麽?

——那個女人是冒牌的,“她”才是燁。

——我才是燁!

看著交談甚歡的清水洋漓和遠阪燁,“她”想呼喊,但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

靜謐的道場走廊,鋪有高出地面數十厘米的木質地板,清水洋漓和遠阪燁坐在上面,少女脫掉木屐的腳丫騰空晃悠著。

清晨的露水把燁的黑發點綴得更加美麗。

“她”悄悄跟了過去。

兩人仿佛完全沒有發現第三個人在場似的,狼吞虎咽地一面消滅飯團,一面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燁以後的夫君一定是個幸福的男人吧。”

“洋漓哥哥,你在說什麽吶?”

清水洋漓單手托著最後一個飯團,被啃咬了一大半的三角形變成了梯形,芝麻和海苔的清香隨著微風送入鼻中。

“我在稱讚燁的手藝呢。一次比一次好吃了。就是不知道遠阪家的廚房是否還健在。”俯下身子的男子,捏捏少女的鼻尖,聲音溫柔又狡猾。

“啊,討厭!——別跑!”

燁連忙站起來做出追打的樣子,發現自己還光著腳,立刻沮喪地撅起了小嘴。結果作勢要飛快跑出去的清水洋漓停下腳步,好笑地等燁穿好木屐,才小跑步往院子裏的櫻樹奔去。

穿著和服的燁當然跑不快,手裏提著衣角嘴裏嚷著賴皮,這才讓清水洋漓心軟之下假裝被她抓住。

——為什麽洋漓哥哥看不見我?為什麽那個女人跟我長得一樣?

“她”追了出去。

瘋過之後,兩人躺在櫻樹下的草地上一動不動了。手指把玩著青草,粉色的花瓣落在燁的臉上。清水洋漓的眸子裏映現出少女美得蕩人心魄的身姿。

“洋漓哥哥,父親已經為我訂好了船票。下個星期,我就要坐船去布拉格了。”

男子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憋了半天,也只說出這麽一句:

“嗯,一路小心。”

“哎,你要跟我說的只有這個嗎?我原以為洋漓哥哥會有好一番囑咐的話呢……”

少女略帶失望的埋怨低語讓清水洋漓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想說的話你一定不愛聽。”

燁知道,清水洋漓不希望她去戰鬥。可對燁來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長兄對魔術的抵觸和無能,讓燁的父親不知煎熬了多長時間。而家族的刻印必須有人繼承。身為次女的燁毅然地接過這個使命。

雖然由於父親重男輕女思想的作祟,使他對不爭氣的兒子依舊抱有一份浪子回頭的僥幸期盼,只讓女兒繼承了一小部分的魔術刻印,但是不管怎麽說,振興家族的這一重擔,直到今天依然由燁背負著。

“七個月前的事吧,燁?”

“哎?什麽?”

“你得到……‘那個’。”清水洋漓移動目光,將視線凝註於少女右手的手背。

仿佛不用扭頭就能感受到清水洋漓看自己的眼神,燁眺望晴空,用清澈而堅定的嗓音這麽說著:

“我們可以從另一個方面去看待這件事,更有積極意義地看待這件事。父親大人從去年春天開始,就一直孜孜不倦地給我安排相親事宜,直到我獲得令咒的那一刻才停止那些荒唐的舉動。洋漓哥哥,你很清楚,就算我心裏再不願意,在終生大事上我也沒有辦法忤逆父親大人的旨意。只有聖杯……只要我能勝利,我就擁有和父親談條件的籌碼。”

清水洋漓向左偏過腦袋朝少女瞥了一眼,正好與同樣把頭轉向右邊的少女目光相接。

“等我回來後,我一定會跟父親大人說的。我們……”

燁咽了下口水,沒有去看身邊的男子。本應沒有疑惑的,早已經決定的命運。在被聖杯選中的那一刻起,遠阪燁就做好了準備,以一名戰士而非魔術師的身份投身於硝煙彌漫的戰場。聖杯終將出現,作為遠阪家族魔術刻印的繼承人,奪取聖杯是壓在少女肩上沈重的義務,是三大家族的魔術師無法逃避的道路。

至於自己踏上的是不是一條不歸路,還能不能重新回來實現這遙不可及的諾言,燁不知道。

燁比清水洋漓更早移開視線,然後坐了起來。

“總之,你等我回來!”

她的笑容仿佛可以融化他的心。

清水洋漓不說話,只是跟著起身,靜靜地看著她。燁的話觸動了他內心最軟的地方。

吃過了也暢談過了,兩個人看上去興致很高的樣子,又開始編織起手工藝品。

從墻角摘了些蘆葦,就像織麻花辮子一樣在少女手上繞來繞去。燁用蘆葦編了一個草環,套在清水洋漓的頭上。收到禮物的男子還以厚禮,將做好的草編戒指戴在少女的中指。燁的臉龐閃過一陣驚喜。嫩綠的草戒看起來很粗糙,卻代表了清水洋漓最樸實無華的情意。兩人的心都暖暖的。

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裏。

——不是那樣的!錯了!

“她”很焦急。

如此溫馨的場景,應該由“她”和洋漓哥哥分享吧?

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能讓清水洋漓願意為之戴上戒指,那個人一定是“她”……

冒牌貨有什麽資格。

即使身在夢中,“她”也決不允許有任何人在“她”的眼前奪走清水洋漓。

何況——“她”從未說過任何表白的話!

一直以來,“她”和清水洋漓之間,從來就沒有一方點破過共同守護著的那份默契……更不可能談及婚嫁!

虛假的夢境。

不過,正因為虛假,才被稱為夢不是嗎?

夢,本來就和現實不符吧。

可是!

——這兩個人,究竟要無視我到什麽時候?

好想說話!好想說些什麽!

不能發出聲音,那就用行動阻止他們。

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決意,“她”邁開腳步,大方地將自己坦露在清水洋漓和遠阪燁的面前、那對開懷而笑的男女面前。

而當“她”出現的時候,清水洋漓和遠阪燁比任何時候都笑得更加高興。

少女笑問:“你是誰?”

——我是燁!

男人接道:“這是屬於我們的時光。”

——不,你被這個女人騙了!

少女癡笑:“洋漓哥哥,這人和我長得好像。”

——你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遠阪燁!

男人冷笑:“敢來打攪我們的人都得死——”

——不要啊啊啊啊啊!!!

就在“她”手舞足蹈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清水洋漓展露了他如風一般快速迅猛的拔刀技。舉起的武|士|刀向面前毫無防備的“她”刺了過去。

——?

刀從前胸筆直穿過,直接刺入了“她”的心臟。身為訓練有素的武士,清水洋漓這一擊可謂精準無誤。比起無法理解胸口處的冰冷痛感,“她”更無法理解為什麽洋漓哥哥會殺死自己。

轟然一聲,“她”倒了下來。無言以對。夢境開始坍塌。道場、過道、櫻花、草地——都被卷入虛無的漩渦,慢慢遠離,慢慢暗淡。空間如同一只被敲碎的蛋殼,從破碎處一點一點裂開,散盡,分離崩析。直到最後,“她”的眼睛裏都沒有一絲理解的神色,只是帶著怨恨的寒光,死死地盯著清水洋漓身邊假冒自己的女人。

***

夢境的崩塌讓“她”踏上現實的歸途。

睜開的茶色眸子,讓人聯想到深秋的落葉。要如何形容這雙眼睛呢?

曾經在Caster的控制下失去生氣、變得麻木空洞的這雙眼睛,如今卻——

沒有了背井離鄉踏上旅程前的堅定,沒有了直面一切未知困難和險阻的勇敢,那樣的眼神,在少女的臉上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詭異和陰梟。

被噩夢驚醒,卻不再像前一次那樣露出失態,而是好像做了一個無比滿足的黃粱美夢似的,燁安靜地起身坐好,目光幾度變幻,最終定格在床邊的男人身上。

Caster垂下頭,水藍色的頭發如同瀑布一樣覆蓋了他的臉。在禦主僅剩一枚令咒的手背上,落下一個仿佛殉道者般虔誠的吻。

暗夜裏,時間無聲滑過。

“又做夢了嗎?您夢見了誰?”

“我……和一個男的。”

“哦,讓我猜猜,是清水洋漓——吧?”

“清水洋漓……”喃喃自語著,燁睜著茶色的明眸,看著窗子外面星光遍布的夜空。突然,橫眉掠了從者一眼,有些奇異地笑了起來,“——那是誰?”

Caster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奇怪,發出毒蛇嘶嘶爬行於地的破音笑聲。然後,捧起燁的臉,如獲至寶一般擁她入懷。

“這樣——才有資格成為我的主人。”

午夜,慵懶的月光灑滿一地。

無風的房間,所以的擺設都是紫色系列的。香料已經點起,飄渺的白煙裊裊升起,氣味糜爛而甜美。富有童話氣息的古典單人床上,絞纏著一對裸·身的男女。

男人的手觸摸著那吹彈可破的肌膚,炙熱而柔軟。慢慢伏下身,將那具溫暖的軀體壓住,緊緊地,仿佛要將少女揉爛在自己的懷裏。

在她的身上印下一片片淺紅色的吻痕。

在她的身上愛撫著每一寸屬於他的領土。

制造出來的夢境,腐化了少女的心。

在Caster的身下喘息著……

燁咧開的嘴型變成月牙狀,心滿意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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