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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悲楚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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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悲楚的餘音

站在庭園高高屋頂上的Caster,看到佩特任的山巔那燃盡一切的毀滅之炎以迅猛之勢蔓延開來以後,嘴中發出了不可自制的幹笑。

“你看。打了半天都毫無結果,真是叫人煩悶。就當我幫你們一把了。看到Rider的下場麽……但凡敢跟你聯手的人——就都得死。”

說話的時候,目光先是對準紅發的貴公子,然後,慢慢移向白發的女人。

以利亞怔怔地眺望著遠方的極光,為自己身處安全之地深感慶幸的同時,又為妹妹阿琪婭的處境擔憂不已。

荷雅門狄悵然所失地看著那盛大的紅蓮之火。如此決絕的火炎,不知要燒到何時才會停止。她的心在隱隱作痛。現在,荷雅門狄內心的憤慨,與Caster揭穿她身份時所產生的怒氣不同,與在她面前和Caster結成同盟的以利亞大放厥詞時所產生的怒火也不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對自我存在的強烈懷疑和否定。自責和屈辱撕扯著她的心,讓她出離地憤怒。

“……Rider……”

她的身後,庭園一角,是瑪奇裏·海爾文有氣無力的哽咽聲和布滿黑線的憔悴臉孔。

“……貞……德……”

仿佛那個嬌小女性的音容笑貌還縈繞在眼前,賴·斯特懷中的金發少年,嗚咽著咬緊了嘴唇。腦中一閃而過的,是那天盟友如同誓約一般對他的承諾。

——如果你真的很需要聖杯。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心願。我……願意拱手相送——

聖杯……聖杯……

我真的想要獲得聖杯,獲得健康的身體嗎?

不。

我想要……Rider活著啊……

和我,一起活著。

“……貞……德。”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他喃喃自語,沈重的眼皮再也不聽使喚。他的眼中沒有淚水。已經哭不動了。有的只能說是某種超越了悲哀的東西。

白磷之毒深入臟器,嚴重地刺激腐蝕著他的身體。循壞系統衰竭,全身開始出血。紅蓮的鮮血慢慢溢出。從鼻腔和口腔中流出來,淌了整整半張臉。

荷雅門狄看到的是,棕發的青年在宛如支離破碎的布偶一般的少年身邊跪下,雙手顫抖,不知該如何抱著他。

“海爾文!!——”

拖長的尾音隨著生命的逝去而終止。

金發的少年臉色迅速灰白下去。

賴不敢碰他,泣不成聲。

頓時,在場的眾人都不說話。帶著各自不同的表情看著氣絕而亡的少年。即使覺得自己渾身的鮮血都冷了,荷雅門狄也說不出一句話。

Lancer提著槍從遠處閃電般地跑來。最敏捷的Servant,看來槍兵終於依靠他的超凡速度逃離了那片毀滅的火海。就在他以超音速來到禦主荷雅門狄面前的時候,Saber也於下一秒在以利亞的身邊實體化。

兩名從佩特任山全速趕赴這裏的Servant,仍攜帶著大火燃燒過後的餘悸。Saber的騎士罩袍被燒掉了一大截,銀色的鎧甲微微發黑,頭發失去光澤,臉上殘留著汗水和汙漬。比起Saber,Lancer更加狼狽。沒有厚重的盔甲防護,僅穿一襲皮衣的迪盧木多,不要說略有些被燙傷的手臂皮膚了,腰際的傷勢已經嚴重到讓人不忍直視的地步。

現在這副樣子,還能夠繼續戰鬥嗎?

Lancer喘著氣。映入英靈迪盧木多眼中的場景,是不能以任何積極詞匯來形容的。

“Master……Caster?!”

就好像全身湧入一個深紫色的影子一樣的英靈,唯一沒有見過的英靈,站在十分顯眼的房頂上。一定是Caster了。迪盧木多這才明白為何他的主人在庭園的戰鬥中遲遲沒有獲得進展。

迪盧木多瞪視著Caster的同時,眼睛時不時地流露出擔憂之色,朝呆然站立在身邊的荷雅門狄看去。

她的目光全然無他。像是透過他的身體望著某個猶如無法醒來的噩夢般悠長的存在。迪盧木多於是轉過頭。

金眸在註意到地上的屍體時定住了。那是上午還在小教會和他們主從一同商討應敵之策的少年。雖然始終是一副病怏怏的狀態,但數小時前,那具屍體還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迪盧木多苦澀地調回了視線。他聽到荷雅門狄抽泣了一下鼻子,立刻將目光送了過去。眸子擡高,仰視著迪盧木多。荷雅門狄的眼神和月光一樣淡,一直望進迪盧木多的眼底。

隨著人數的增多,現場好像變得熱鬧起來了。

“我詛咒你們……”

驀然響起的,是突破天際的高聲怒斥!

賴·斯特用被淚水浸透了的眼睛向這些人看去。因為少年的離世而憎惡著一切的青年,已經分不清眼前的這些人,誰想要救助海爾文,誰想要海爾文性命。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麽海爾文會成為犧牲品。不明白他們為何而爭鬥。重逢的時間是那樣短暫。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沈浸在忘我的憤恨之中的賴,向所有人咆哮出令人痛徹心扉的咒罵。

“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所有人都不得好死!詛咒你們所有人都落得悲慘的下場!——”

最後賴也沒有交還海爾文的屍首。他詛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生前和海爾文是敵是友。抱著仿佛睡著了似的少年獨自離去的賴,沒有人知道他此後的下落。

“唔,作為調節氣氛的餘興節目還不算太差。無關人員和失敗了的Master終於退場了。沒有人打擾。要不要繼續戰鬥呢。諸位奮戰多時,真的很想讓你們喘口氣呢。尤其是這二位——”

說到最後,不用問也知道,Caster的矛頭直指荷雅門狄和迪盧木多。蛇口蜂針的這番話,讓Saber和Lancer不由得對這位詭異的英靈心生厭惡。

就在Caster對以利亞展現出盛情相邀的態度時,以利亞的表現卻不如先前那般熱情了。

Saber恭謹地低著頭,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在他的耳畔低語。應該在報告伐木場的戰況吧。不容樂觀的消息。只見貴公子把眼神瞇成一條縫,極其嚴峻地思考了起來。

“Lancer。”

默默註視著紅發男子的表情變化,荷雅門狄終於在這場死鬥結束後第一次對Servant開了口,並且下達了一道命令。

“帶我——逃。”

極度沸騰的憤怒,卻極力地壓抑著。

在迪盧木多迎上禦主的眼神後,動作也隨之跟上了。

Lancer的身形幾乎是在剎那消失的,連帶著荷雅門狄一起。腳尖用力點地然後一躍而起,Lancer和其Master的陡然離去,擾亂了以利亞的思緒。

“很明顯,她被你嚇壞了。”

Caster向著Lancer主從逃跑的方向悠然地一瞥過後,調回了視線,“呵,沒事的。Lancer有傷在身,還要拖帶著那女人一起。愛因茲貝倫的代表,倘若你有心命令Saber追擊的話,那對主從是不可能逃出你的手掌心的。”

盡管Caster的語調非常尖銳,卻還是沒有動搖以利亞。

“Rider已經鏟除。你我既已聯手,擊潰Lancer他們的時間多的是,又何必急於一時。”

“聯手?你在說笑吧——你知道那女人的住所,為什麽不直接過去一窩端了?戰場上的事你還是靠邊站吧,少爺。我可不會像你那樣慢悠悠地寫決鬥信約戰。”

“……這些你都是怎麽知道的?”充滿了疑惑的紅色瞳孔直逼著紫色的鬥篷。

“我自然是有我的消息來源渠道。”

以利亞不說話了。只有一個可能。昨日的結盟只被一個家夥窺視到,那就是Assassin。Saber剛才向他匯報正是Assassin的亂入導致Rider不得不犧牲自我來保全Lancer。暗殺者肯定一直監視著佩特任山的戰鬥吧。

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點沒錯,互相勾結的Assassin和Caster,同屬於遠阪燁的Servant。作為聖杯戰爭系統擔任的愛因茲貝倫家族的少主,以利亞知道一位Master依靠“某種手段”擁有一名以上的Servant是完全有可能的事。讓他驚訝的是,實在想不到那個看似平凡的遠阪燁竟會有這種能耐。

所謂的“某種手段”,當然就是指謀殺了。遠阪燁一定是通過殺死不明身份的第七名魔術師這樣卑劣的手段,從而奪取對Assassin的控制權!

這個紫色的Servant,他的話必須予以回擊。也要給不擇手段的遠阪燁一點顏色瞧瞧。一切魔術師的克星——Saber,現在就在這裏,以利亞沒有理由懼怕這名以魔術攻擊手段見長的Servant。也不用怕Assassin躲在什麽地方伏擊。在最強職階Saber面前,Assassin之流甚至根本不敢現身。

“說什麽呢,Caster。一直躲在工房裏避不出戰的膽小鬼,也能被稱為英靈嗎?”

“……”本來,Caster還想說些什麽,但他忽然不明緣由地態度大變,“我對唇槍舌戰沒有興趣。先告辭了,愛因茲貝倫的代表,後會有期。”

“這就準備走了嗎?我還期待會有怎樣精彩絕倫的反唇相譏呢。”用嘲諷的話語留住Caster,以利亞惡劣地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順便一提,有件事很有意思……你似乎相當執著於Lancer的Master。難道是過去的失敗情史導致你想對那女人進行報覆?”

高高在上的Caster偏斜著頭,睥睨下方話鋒一轉的紅發男子。

“你感興趣的方向有所偏差了,愛因茲貝倫。我和那個女人絕不是那麽單純的關系。”

“那真遺憾。”以利亞搖晃著他的鷹頭文明杖,“就此別過了,Caster。我也要暫時離席。還有要事必須去處理。”

“等著我的信號吧。如果有聯合對抗Lancer的必要,我會想辦法聯絡上你的。”

冷漠地回答貴公子後,Caster解除了實體化狀態,消失在房頂上。

以利亞讓Saber靈體化跟隨自己,一邊打理身上潮濕的衣物,一邊忍不住朝山巔的大火望了幾眼。臉上的表情不可言喻,能感覺到胸中好似火燒一樣。周圍是原本精致美觀、卻慘遭白磷焚毀又被大水撲滅的灌木叢殘骸。片刻後,帶著幾分苦楚和傷感,以利亞終於邁開沈穩有力的步伐,離開了這個空曠悲涼的無人庭園。

***

讓Caster無心戀戰,態度轉變的原因,是他感覺到了Assassin的死亡。

“我成功了……我做到了。”

逃走的方向是東面。黑色的影子在碧空下翻飛。一時的忘我,讓這名暗殺者沒有像往常那樣謹慎地隱去身形。

“哇嗷——聖女貞德的英靈死在我的刀下!”

帶著對自我價值認可的興奮感撤離被火海填滿的戰場,Assassin沒有料到,就在他準備轉變為靈體狀態消失的時候,一名英靈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而比這名英靈更早出現的是遍布大地的亡者頭骨。

從樹影下投來的冰冷目光,是視其為死敵的眼神。Servant·Archer正用盛氣淩人的敵視目光狠狠地怒視著Assassin。

在Rider的最終寶具引發下的大火瘋狂席卷了整座山坡之際,Archer沒有任何遲疑地收起了【特洛伊的骨海】。不確定自己的寶具會不會被紅蓮火焰摧毀,Archer還要用它殺死令他感到極為不快的仇敵。

其實,早在看到Rider被Assassin偷襲擊殺的那一刻,Archer就將他的鷹眼牢牢盯準了Assassin。就算逃離火場的暗殺者立刻化為靈體逃走,隱身的本體其實還在進行移動,依然會被武器刺到。Archer的長矛方陣不會放過他。

再一次布置好的頭骨之海,黑色矛尖探了出來。其中任意一支都是Archer手中長矛的仿制品,擁有接近A級寶具的攻擊力。所有的矛頭所指向的,都是Assassin。

Assassin的心中產生了一個強烈的預感——無法戰勝。

和英靈阿喀琉斯正面交鋒本身就是愚蠢行為,是自殺。

齊射而發的黑色暴雨,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從下而上。風被切斷。無數閃耀著寒光的長矛向Assassin勁射而去。

“死吧!——在背地裏放冷箭的家夥——”

Assassin能感受到Archer決絕的殺意。他在淺灘見識過這招。在密集的雨點將要奪走他性命的時候,迅速凝聚成黑色光球消失。讓人簡直無法相信,Assassin竟然逃過了【戰無不勝之傾城之力】的圍剿!

Archer鷹隼般銳利的瞳眸立刻捕捉到Assassin的逃亡軌跡。在原地消失的百米開外,獵物又一次出現在半空中。

長矛陣接連不斷地射擊,每一回,Assassin都能以讓人捉摸不透的方式不見蹤影。但每一回,又必定會在短距離外再次出現。

【驚異秘顫】的局限性就在這裏。限制次數是其致命弱點。作為佯裝敗退而逃脫的保有技能,在一場戰鬥中只能發揮最佳效果一次。反覆使用會使效果變差,到最後只能進行短距離的移動,速度也會越變越慢。利用這項技能逃離Rider的自爆是片刻前才發生的事,而今為了保命不得不緊接著使用第二次、第三次……

在具有壓倒性實力的敵人面前,深知自身技能弱點的Assassin處境越發危險了。可是,不離開Archer寬廣的射擊範圍,變成靈體也沒有用。怎麽辦!

就在這時候,Archer幫了Assassin的忙。白骨不再噴射長矛。方陣停止了攻擊。利用來之不易的空隙,Assassin立刻準備靈體化。

膨脹著殺氣的古希臘英靈嘴角扯開猙獰的嗤笑。Archer早就發現Assassin的速度大不如前。不是尋常弓兵的英靈阿喀琉斯比起依靠遠程方陣,還是更喜好以自己的手終結敵人。

一腳緊蹬作為立足之地的樹梢,Archer大力向上方一躍,宛如一道流星,左手長矛急射而出。

腰部以下化為點點黑色塵埃,從實體轉變為靈體的動作才進行到一半,Assassin的上半身還曝露在外,就被Archer兇猛的勁射洞穿了心臟!

不是Assassin太慢,而是Archer太快!

在【千裏眼】的加成下,彌補了左手操提長矛的缺陷。相當漂亮的投射。英靈阿喀琉斯的身手,不愧為最偉大的英雄之名。

兩名英靈的交鋒幾乎是在剎那間就終結的。

“哈……不管怎樣我已經功成名就。被這樣的強敵逼迫退場,還不算太差嘛……”

生命最後時刻,Assassin並不感到難過。他釋然而笑。在這次聖杯戰爭中,他不是第一個就淘汰出局的Servant。雖然,還是沒有任何人能理解他內心的想法,沒有任何人能聽到他的話,沒有任何人能看見他的笑容……

***

嘀、嘀、嘀。鮮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護送禦主回到住處,迪盧木多對於自己腰部傷口的感覺已經接近失去痛感的麻木狀態了,好像這道傷天生就陪伴著他似的。但他毫無怨言。Master受到Caster的驚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荷雅門狄全身絕大部分遭到禁魔危機,“幻影”的速度大大減慢了。因此,迪盧木多不得不采取擁抱著荷雅門狄的姿態長途奔襲回來。

在教會大門打開又關上的瞬間,將主人放到地面後,荷雅門狄聽見自己的從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不是平時騎士禮儀的下跪,而是再也支撐不住乏力的軀體。

迪盧木多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這股疲憊感來勢洶湧,在回到住所,在他卸下緊繃許久的神經之後,鋪天蓋地,席卷了他的全身。

上午,這座小教堂的長椅上,金發少年坐在上面,靜靜聆聽靈體化的Rider耳語。這樣的場景仿佛還在眼前。而今……只有他和禦主活著回來。

金眸無神地盯著地板。

Rider的自我犧牲何其壯烈。而他茍活了下來。一想到這裏,迪盧木多覺得自己連站立的力氣都被剝離了。

“Lancer。”

荷雅門狄的呼喚讓他擡起了頭。面前,迪盧木多的主人就像大部分時間那樣一臉沈靜地看著他。看來她終於擺脫Caster的困擾,恢覆了往日的風采。

“來,坐到床上去。”

“可是……我的血會弄臟床鋪。”

“沒事,反正很快就要離開這裏。”

敵人沒有追來,但不代表會放過他們。暴露的教會已變得不再安全。雖然立刻離開尋找新的住處才是明智之舉,不過,荷雅門狄選擇返回也有她的理由。

迪盧木多步履艱難地走到床邊坐下。雙臂擱於膝蓋不發一言。粗重地喘息著,他試圖直起上半身,但只往後仰了一下就不得不放棄。他看到荷雅門狄上了樓,很快又下來了。手裏拎著急救箱。

“讓你受苦了,Lancer。很早以前就跟你說過的,我不會治愈類法術。”

“我明白,是我的負傷給您帶來困擾了。”迪盧木多仍喘著氣,但他盡量維持不失禮節的姿態,假裝沒事人似的,用輕松的口吻回答禦主。

一根手指搭在迪盧木多的唇邊。觸感是那樣冰冷。

“別這麽說。”

荷雅門狄做出手勢阻止著自暴自棄的槍兵。迪盧木多眼見如此,馬上露出一個淺笑表示自己很好。

看著幾近虛脫的迪盧木多筋疲力盡地俯身而坐的樣子,荷雅門狄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把衣服脫了。”

在眼下這個令人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的場景,充滿著悲涼的氣氛,荷雅門狄這句話給了迪盧木多一個措手不及,讓他當場就楞住了。

“……吾主?”

不過反倒是槍兵的猶豫讓荷雅門狄不能理解。

“嗯,有什麽不方便嗎?”仔細想了一想,荷雅門狄覺得自己的話沒什麽奇怪,但還是滿懷善心地補充說明,“你穿著衣服,要我怎麽幫你療傷啊?”說完,舉了舉手中的箱子晃悠了兩下。

“……我明白了。馬上照做。”

一面這麽說著,一面反手去取床上的毯子。迪盧木多的動作無疑又在腰部撕扯了新的裂口。一陣吃痛,讓他額頭的汗如瀑布一樣滲出。

因為這個舉動實在突然,荷雅門狄還沒能夠阻止就看見迪盧木多已經把毯子蓋在了自己的胯間。

具現化出來的緊身甲胄一片不剩地在頃刻間消失不見。就這樣,大大方方地將自己的身體袒露在禦主眼前。

荷雅門狄只覺得思維停頓了數秒。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令人著迷的軀體。或者說,她幾乎沒有見過男人在她面前接近全·裸吧。全身的肌肉沒有一絲腫脹和累贅,緊湊中蘊含著蓄勢待發的力量。優美的線條層層疊疊,仿佛經過工匠之手打造出來,每一塊都精雕細琢,卻又是那樣自然而極富原始的野性。凱爾特神話中被譽為“光輝之貌”的迪盧木多英俊的不僅僅是容顏,他的身體同樣讓人驚嘆。

迪盧木多克制住過分劇烈的喘氣,同時屏住了呼吸。

當荷雅門狄的視線接觸到槍兵的腰際,她就更加無法移開了。

就像在一件巧奪天工的雕塑上砸出一個血紅的窟窿。左側腹肋部的傷口已經擴大到荷雅門狄張開一只手都無法涵蓋的地步。真不知道在這樣嚴重的傷情下,迪盧木多是怎麽堅持住的。

荷雅門狄開始為他療傷。從急救箱裏拿出一罐藥酒用來清洗傷口表面。當茶色的液體澆在迪盧木多的身上時,明顯感到槍兵因為疼痛而反射性地抖動。即使身為超凡脫俗的英靈,但在魔力的供給得以現界的情況下,身體也是平凡的血肉之軀吧。

迪盧木多將身子坐正。有一些藥酒溢出來,浪費地灑在床上。荷雅門狄毫不在意。替迪盧木多療傷完畢後,這個地方就沒用了。

盛來清水替迪盧木多擦身,以減輕燒傷的疼痛。掏出所有攜帶著的醫療用品,專心致志為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整個過程中,兩人都沈默著。

他們誰也沒有提到海爾文或Rider。

兩人都對盟友的遭遇三緘其口,沒有一個人打破這份奇妙的默契。並非他們冷漠無情,正是因為各自沈浸在無法自拔的愧疚之中,才讓他們無法將那兩人的名字說出口。

在迪盧木多的腰間包上最後一塊繃帶後,荷雅門狄綻開一個自嘲式的笑顏。

“Lancer,你有仇人麽?”

沒有想到會被這麽提問的迪盧木多很是驚奇地眨了下眼睛。

“您讀過我的傳說,應該很清楚才對呢。”

“就是讀了才發現,你啊,無論在費奧納騎士團,還是平時待人接物,都是個人緣極好的家夥。有願意為你隱藏逃亡路線的戰友,有非常照顧你的養父。嗯……你看,以一身好本領和一副好脾氣,外加一張好相貌博得所有人的尊重和愛戴。我實在想不出來這樣完美的你會有仇家。”

荷雅門狄接二連三的讚嘆讓迪盧木多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聲。

“吾主……可我偏偏卻和……”停頓了近十秒,迪盧木多才再次開口,“我並沒有您說得那樣優秀。自從我攜格拉尼亞逃離婚宴後,芬恩視我為仇敵。十六年間,我不得不殺死他派來的所有追殺者……”

無論是第一次參加的聖杯戰爭,115年後的那屆,還是現在這一屆,無論哪次,獲得現界能力的迪盧木多從沒在他人面前提到過自己的往事。包括格拉尼亞公主,包括首領芬恩。一部分原因是他把那些過去的記憶埋葬在了靈魂深處的某個角落,不能讓外人知曉的隱秘角落。那裏雖有鮮血與淚水,卻也不乏甜蜜和歡笑。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麽,無論以後發生了什麽,無論生前被如何看待,無論死後人們怎樣評論他。那是只屬於迪盧木多·奧迪那的一生,證明了這個男人曾經真實存在過。

沈重的話題讓兩人都有些不自在。荷雅門狄並非有意探知迪盧木多的過去,書本上知道的那些已經夠了,聽當事人親口述說實在太過殘忍。她會這麽問,是因為……

“……吾主,您問起這個做什麽?”半晌過後,迪盧木多替她解了圍。考慮到Master可能準備進行和聖杯戰爭相關的交談了,讓槍兵稍稍振作了些精神。

“信是Caster寫的。”

可能是沒法一下子就說到正題上吧,沒有做好足夠的思想準備,她竟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

“嗯?”顯然,槍兵被這略有些沒頭沒腦的話給弄迷糊了,“您說的是——決鬥信嗎?那不是Archer寫的嗎?”

荷雅門狄搖搖頭,沈聲道,“我說的是在布魯塞爾收到的那封信,你沒有追到寄信者的那封信。”

迪盧木多似乎想起了什麽,微瞇起眼睛。

“Caster——是來找我覆仇的。”從者詢問般的關切神情下,荷雅門狄緩慢地道出了答案。

“他是……認識您的?”

“對。”她低著頭,目光盯緊迪盧木多身上的紗布,“雅麥斯的轉世只是個幌子,沒有前世的記憶,只是個純粹的現代魔術師。但聖杯也不會輕易放過我。我總算是明白了——Caster才是真正的幕後大佬。”

她會輸掉聖杯戰爭,會讓身邊的人白白為她犧牲。

為什麽她會有這種想法。

“那個家夥是我的死敵。他盯上了我。只要是跟我站在同一戰線的人,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排除掉。他並非精心策劃出現在佩特任山,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抹殺掉跟我合作的勢力罷了。瑪奇裏·海爾文和Rider都已經死了,下一個目標就是你……我很清楚。”

說出來了。終於就這麽說出來了。慘遭毒手的盟友,在不經意間變成她的擋箭牌,被Caster視作妨礙者。背負著一切罪孽的元兇竟是自己……

迪盧木多不能無視荷雅門狄話語中流露出來的痛苦。他所效忠的這個主人,此刻正飽受煎熬。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荷雅門狄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卻還要強忍住哀傷,維持盡可能平靜的面容。這樣堅強而讓他心痛的主人。可是,對於荷雅門狄的心結,他卻愛莫能助。

“不幸中的萬幸啊,你還活著。Lancer……幸好,你還在……”

迪盧木多的胸口突然一陣強烈的悸動。荷雅門狄話音剛落,沒有任何征兆地,將頭深深地埋向迪盧木多的肩頭靠近胸懷的地方。雙手沒有舉動,其他什麽動作都沒有,只是將自己低垂的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身上。一言不發,只是這麽靜靜地靠著……

迪盧木多措手不及之時,心中最想說出來的話早已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一直都在,吾主。我會一直留在您的身邊。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讓我離開您——我發誓。”

“嗯……還有你在、還有你在……”就這麽保持著依靠的姿勢,她輕喃著。

他讓她靠了一會兒。等待她繼續吐露心聲。但是荷雅門狄不再說話了。

好久,她都沒有說話。她的呼吸低沈而悠長。可以輕嗅到她雪發之間的幽香。迪盧木多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就這樣渾身僵硬地任憑她靠在自己身上,腦中一片空白。

靜默的小教會大概沈寂了好幾分鐘吧。

她突然睜開雙眼,眼神有些迷離。頭還低著,但迪盧木多胸前的觸感已經消失。他看見主人的額前有一片小小的紅印子,看起來還挺可愛。

“Master,為什麽Caster要做到這個地步?”語氣沒有因為疑問而強硬,相反,迪盧木多的聲音相當輕柔。

擡起頭,直視著那雙金眸的荷雅門狄,重新恢覆淡漠的表情。

“因為我殺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連眉頭都不再皺一下了。

“……?!”

“他的名字是格林沙。他是——龍術士。曾經是。”

“啊,和主人您一樣呢。”

“大大不一樣了。他獲得了Servant的力量,而我是亡靈。雖然很想再殺死他第二次,不過……再也不可能辦到了。”

“不管怎樣,曾經是同伴不是嗎?”

“同伴?我才沒有那種東西呢。噢,Lancer,我指的是龍術士時期。”會進行補充是因為看見迪盧木多眉目之間一瞬的黯然。

表面維持主從關系的二人其實更是同伴吧?

和荷雅門狄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清晰地感受著她的呼吸聲。滲透他的皮膚,傳到他的耳裏。迪盧木多有點緊張。

“吾主……我有些問題。”

“沒關系,你問好了。”

意識到迪盧木多可能是想起之前在她被問及雅麥斯的問題時,自己遲疑再三的不爽快態度,所以才變得小心謹慎了吧。

“您為何要殺他?”

“為了救某個老家夥。我不殺格林沙,格林沙就會置沙卡西爾特於死地。”

“他又為何要殺死沙卡西爾特大人?”

大概是禦主摯友的緣故吧,迪盧木多每每提及那名褐發的男子,用的都是尊稱。

荷雅門狄立即回答道,“因為他是布魯塞爾城的領主,沙卡西爾特是布魯塞爾神廳的廳長,是格林沙的直屬部下。一個各方面都過分出色到令上司極度仇視的部下。”

“可是龍術士能活很久吧……等沙卡西爾特大人自然老死,就可以了吧。Caster那樣急不可耐?”

荷雅門狄曾經告訴過迪盧木多,龍術士承襲了身為從者一方的龍族的高壽。龍族可以存活兩、三千歲。理論上說,是接近與天齊壽的無限壽命。荷雅門狄本人活了184年,外貌看起來卻最多只有二十歲。永葆不老的人類竟然真的存在於世上。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就連迪盧木多都花了好久才接受這個事實。

“啊,這顯然行不通。因為那個老家夥活得比他更久。你看,我和老家夥認識,可我在1450年就死了……”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吊他的胃口,迪盧木多有氣無力地一邊苦笑一邊凝視她。他看見荷雅門狄不懷好意地朝他聳肩笑著。

“沙卡西爾特——是‘人龍共生契約’的始發人。距今至少活了八百歲了吧。”

早就做好顛覆世界觀的心理準備,迪盧木多的吃驚只有一秒。

“所以……您才那樣稱呼他。我總算是明白了。那麽沙卡西爾特大人也是龍術士?”

“不,只是個老不死的家夥而已。龍王為了褒賞他的功績——當時看來是功績,賜給他永生。”似乎是念及迪盧木多反覆提問過於辛苦,荷雅門狄索性全盤托出,“大概是500年前的事了吧,具體哪一年我也記不清了。啊,活得久、死得更久,就是這點不好。簡單地說,在神權高於一切的中世紀,格林沙和沙卡西爾特,一個是空有領主頭銜的貴族,一個是手握實權的廳長。格林沙看不慣比自己還要搶眼、比自己還要高壽的部下。而我當時選擇站在沙卡西爾特這邊,就這樣跟他結了仇。”

迪盧木多慢慢消化著主人講述的故事。荷雅門狄的聲音是那樣冷淡,又是那樣動人。

“我救了沙卡西爾特。和他真正成為朋友是救下他以後的事。我啊……總是無緣無故被牽扯到莫名其妙的事件中,那時候是,現在也是。”

在黑發槍兵耳邊低語的荷雅門狄,表情平靜地恢覆了迪盧木多一時之間無法習慣的冷酷。她的眼神再次浮現出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候的那種冷酷。其實,更多的是對不可抗拒的命運深感無力吧。

“我不後悔當初的決定。讓我再做一次選擇,我還是會選擇殺死格林沙。可是,果然我還是不應該來參加聖杯戰爭吧……我現在的感覺就是這個。聖杯只會帶來災厄。聖杯戰爭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真希望這一切能盡快結束。”

“是的,一定會的。”

現在迪盧木多所能做的——成為堅強的後盾,支持著、鼓勵著、陪伴著他的主人,讓她能夠早日重振雄風。

“我會保護您。我會替您殺死Caster。我不會允許聖杯被他捧起。”他莊嚴地宣誓。

迪盧木多的話讓荷雅門狄的臉色稍微溫和了些,也讓她不再沈悶,把註意力轉移到別處。她舒展了下眉頭。目前,讓荷雅門狄最關心的還是迪盧木多的傷勢。

“還痛嗎?”

“承認傷痛讓我顯得懦弱,可我不能騙您。……挺疼的。”

“Servant是有自愈能力的吧?不過這道傷口實在是深得有些過分。Lancer,我這麽替你包紮了一下,什麽時候能好?”

“休息一晚一定能康覆,請您放心。最遲明天早上就能恢覆到最佳戰鬥狀態。”

“那我們得盡快動身了。希望夜裏沒人來找我們麻煩。往後,會越來越艱難……”

迪盧木多點了點頭。這時候,小教會外響起一陣敲門聲。迪盧木多剛想身子不穩地站起來就被荷雅門狄搶先一步,雙手搭在肩上按了下去。

大約遲疑了好幾秒鐘。荷雅門狄下定決心:

“我去開門。你乖乖坐好。”

“可是吾主……您就這麽過去的話,太過危險。”

“沒事的,Lancer。你覺得敵人會這麽禮貌地敲門嗎?”

“雖然感受不到魔力,還是應該小心為上。”就在槍兵執拗地低聲嘀咕時,荷雅門狄已經走過去把門打開了。

直覺告訴他沒有兇險,但迪盧木多的金眸仍然一刻不離地盯著大門,而後,更是立刻具現化出戰衣和雙槍,不聽話地起身緊跟禦主。

“荷雅門狄小姐,還有迪盧木多先生……唔,你們這是……”

映入眼簾的是白發女子淡漠中帶點狐疑的眼神,這不奇怪。可是她身後提著雙槍的黑發男人那警戒性的兇狠眼神是怎麽回事。小教會罕見的來訪者——卡亞克顯然有些被這個陣勢給嚇到了。

“……”

“……”

雙方都無語地看著對方。藍、白二色軍服的年輕男子,沙卡西爾特的貼身護衛,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廳長大人實在放心不下,在你們二位啟程後不久,就把我派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片刻的驚嚇後,卡亞克重拾身為軍人的威武和為人的禮貌,正色道。

迪盧木多解除戒備狀態。荷雅門狄對卡亞克表示歡迎:

“嗯……你來得真是時候。我們正準備搬家呢。”

***

春日的暖陽從半開的窗外照進屋內,隨著風中微動的窗簾改變著投影在窗臺上的角度。以利亞坐在沙發上,用雙指捏著高腳杯。酒紅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旋轉。

中午的激戰過去數小時。每一個Servant都筋疲力盡的當下,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瑪奇裏打倒的以利亞並沒有倦意。紅眸盯著杯中的美酒,卻全無品嘗的雅興。

放下酒杯後,以利亞開始對戰局做了回顧。

在排除了瑪奇裏和Rider的勢力以後,Lancer組已經到了孤立無援的地步。反觀己方,Saber的報告中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地方——Archer沒有在大火中救助自己的主人。在以利亞眼中,看似精於算計的羅德·霍克空有滿腹心機,在禦主這一至關重要的角色扮演中恰恰是最失敗的。企圖以強硬的手段使喚擁有強大自我意識的英靈,只會得到反效果。在他第一次以令咒強迫Archer行動的時候,就已經為他日後的悲劇埋下伏筆了吧。而羅德·霍克又不具備像貴公子那樣直接發動兩枚令咒,將Servant牢牢控制住的魄力和能力。隨著Master的死亡,接下來只要等待失去魔力來源的Archer自然消失就可以了。

雖然其中不免包含運氣的成分,不管怎樣,身為勁敵的Archer能以這種方式退出競爭實在是太好了。

戰局初期具有的優勢現在依然保留,作為最強職階的Saber在自己手上,由於相生相克關系而成為其天敵的Lancer失去了Rider這一重要盟友,後方還有對Lancer的Master虎視眈眈的Caster。根本不需要挑撥,Caster就會自發地攻擊Lancer,無論怎麽看都沒有什麽能夠威脅到以利亞。

也就是說,只需放任Lancer和Caster鬥爭,自己坐山觀虎鬥就行了吧。

作為Saber的克星,Lancer的存在如芒在背。而今,勢單力薄的Lancer已經成不了什麽氣候了。Caster和Assassin是一夥的。Lancer不可能敵得過兩名Servant的聯手。借用Caster的手除去讓Saber感到棘手的Lancer,再由Saber出手消滅無法對其造成大威脅的Caster……

也許根本就沒有和Caster聯手的必要。或者假意和Caster聯手,暗中竊取勝機。

以利亞的前途光明無限。在這場聖杯戰爭中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只有一點讓他頗為憂心。只有一點……

“Saber,出來。”

“聽候吩咐。”

以利亞把目光投向微微頜首的Servant出現的地方。被施加了治愈術的長發騎士,身體的灼傷都已經愈合了。和拼死從火海中救出阿琪婭的Berserker相比,Saber受的那些傷算是相當輕微的了。赤身露體的黑巨人和一身重鎧的Saber受傷程度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Saber的保有技能【火之試煉】能大幅度降低火焰攻擊的傷害。然而,遭受到近乎毀容的劇烈灼燒的Berserker,短時間內怕是無法出面作戰了。

這就是讓以利亞唯一放心不下的地方。

“我剛和阿琪婭通了話。她的狀況不太好。”

Saber靜靜地低著頭,以一名騎士應有的謙恭態度等待禦主的命令。

“我不方便出面。你代替我前去看望阿琪婭。不要被人發現行蹤。天黑前回來。”

“您有什麽話需要我帶給阿琪婭大人嗎?”

“這倒沒有。我有話會直接跟她說。只是……我實在擔心,不知道她的身體情況怎麽樣。不排除她為了避免讓我擔心而對我撒謊。我需要你回來以後向我詳細匯報她的傷勢。”

離開戰場的以利亞恢覆了平素的嚴謹和文雅。聲音略有些嚴肅地這麽說著。想起妹妹不久前通過傳音使魔和自己進行交談時,那虛弱無力的聲音,和往常大不一樣。心窩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壓迫著他,讓以利亞揪心不已。

“了解了。我這就去,很快回來。”Saber鄭重其事地點頭。

看著Servant靈體化消失的方向,以利亞從茶幾上取回了酒杯。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沒過多久,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心情喝酒的以利亞,毫無留戀地將杯中液體倒入身旁的垃圾桶,表情沈重。

***

阿琪婭直視天花板,如僵屍一般躺倒在床上。窗外,太陽已經快下山了,紅彤彤的夕陽把遠處地平線上的雲彩都映染成血一樣的紅色。

房間裏的空氣寂靜而冰冷,沐浴在昏黃的暮色中。從窗戶往外看去,隱約可見聖尼古拉教堂高聳的寶石綠色的圓頂和象牙白色的圍墻。

有一股強大的魔力在向她靠近。阿琪婭輕微地偏過頭,用茫然的目光註視著穿門而入的Saber。

魔力稀薄的物體可以被靈體化的英靈穿越。即便無人為他敞開大門,Saber還是順利地來到了阿琪婭的床邊。由此可知,少女用來布置住處的結界已經撤去了吧。

“阿琪婭大人,您的身體怎樣了?”

有幾根發絲散落在眼前,讓阿琪婭的視野有些模糊。不,讓少女視力倒退的絕不是這麽淺顯的原因。

“是哥哥讓你來的嗎?……”

“正是。Master十分擔憂您的情況。”

“啊……可是我,很好呢……”紅發的少女,態度略有些暧昧地笑了笑。

Saber微微瞇起眼睛,流露出惆悵的神色。他能清楚地看見阿琪婭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淩亂而蜷曲的頭發無法掩蓋面部的燒傷。焦爛的傷疤浮現在原本白皙的皮膚上。臉頰、頸項、手臂……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這就是阿琪婭的現狀了。Berserker的舍身救險才勉強保住一條命。盡管如此,少女全身依然受到了相當嚴重的灼傷。動員全身的魔力為自己治愈傷口的阿琪婭,無力再對住處進行結界保護。她現在還能活在這個世上,已經是一個奇跡。

“請恕我直言,您的樣子,實在稱不上‘很好’吧。”

“不要和哥哥說,我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這一點原諒我無法答應。Master的命令必須遵從。只要以利亞大人問起您的傷勢,我是一定得如實稟報的。”

“哎呀,這可怎麽辦啊……”

Saber沈默了一會兒,阿琪婭也不說話。

她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刻。大火燃燒引起的濃重煙霧。地表被纏繞著的火焰吞噬撕裂。盤旋在樹林空中的飛鳥發出尖利的鳴叫。衣服燒起來了,身上浮起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紅光布滿天空,火焰直沖雲霄。濃重的雲層間黑壓壓一片……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片火海裏。顧不上自己了,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還好以利亞哥哥不在這裏,還好他不在……

直到黑色取代紅色,籠罩在她的眼前——是Berserker。

Berserker替她抵擋烈焰灼燒,Berserker不顧一切挽救她的命。她得救了。一路將她護送回來的黑巨人,在將少女柔弱的身軀放置到床上的下一秒,就再也背負不了沈痛的傷勢化為靈體。對於天生的魔術師阿琪婭來說,直接與Servant的靈體對話沒有任何障礙。她很想詢問Berserker身上的傷怎樣了,但Berserker無法說出成型的句子,無法回應她的擔憂。一定要盡快治好自己的傷,只有這樣,才能救治Berserker。

“Saber……把手給我一下。”說話的語調很是艱難,阿琪婭吃力地呼出一口氣。

當Saber伸出右手到阿琪婭面前的時候,平靜如湖面般的臉龐在很短的時間內微微蕩起了一小片漣漪。阿琪婭也向他伸出手。小指纏繞在一起,長發的騎士和紅發的少女,許諾一般地勾住彼此的手指,當然是阿琪婭主動的。和少女肌膚碰觸到的時候,Saber的憂慮更加深重了。纖細的手指火熱異常,阿琪婭的狀況令人堪憂。

“Saber,你是一名騎士……對吧。”

Saber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用非常認真的目光從正面註視著床上的少女。

“那麽,騎士一定不能毀約。騎士答應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我們已經拉過勾了。”阿琪婭蒼白的臉上大汗淋漓,說話的時候,呼吸是那樣痛苦而急促,“我要你這樣告訴哥哥,‘阿琪婭大人只是有些累了,靜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記得不要把我描述得太慘,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我一不高興起來連哥哥都拿我沒辦法……”

Saber有些頹喪。阿琪婭不想讓以利亞過分掛念而想出來的辦法,對此,Saber只能報以苦笑。

“記住了啊,千萬不能說漏嘴啊……”

聽到少女的反覆叮嚀,就連英靈蘭斯洛特也只能為難地露出一張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

即使身為以利亞的Servant,Saber和阿琪婭之間還是沒有多少交集的。品行高潔、慷慨虔誠的湖上騎士,無法與阿琪婭那隱藏在天真無邪的表象之下的殘忍個性產生共鳴。無法茍同她的某些做法,看不慣她對敵人的冷嘲熱諷。甚至負氣於阿琪婭打亂了自己與Lancer之間的騎士之戰——即使命令真正的下達者是他的主人。可是現在,偏見全部拋在了腦後。從心底深處自發地擔憂著她。看著少女強顏歡笑的臉龐,Saber一臉陰郁地沈默著。

他沒有回答。這一舉動明顯表示出騎士內心的糾葛。

“啊……才死了兩個Servant就變成這副模樣了……不知道還能陪哥哥走多遠……”

“阿琪婭大人?”

“是我在自言自語……別放在心上。”

壓抑著憂心忡忡的情緒,Saber一邊替少女蓋好被子,一邊難以掩飾似的皺起了眉,“阿琪婭大人,請務必將真實的情況告訴我。您真的只是被大火燒傷了嗎?是不是還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不用擔心。我對自己的身體構造非常清楚呢。”

“我聽禦主說過,您是‘聖杯容器的守護者’。”

“是的,這就是我。那個男人……那個我應該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從廢銅爛鐵中,把阿琪婭‘變’了出來。”

Saber臉色一驚,疑惑而不解地問道,“聖杯就在您的體內?”

“不……我負責守護的只是‘小聖杯’,管理並搬運為‘大聖杯’降臨而準備的‘器’,這就是身為愛因茲貝倫家族人造人的使命……這就是我一出生就註定的命運……”

阿琪婭的語氣中沒有苦澀,沒有膽怯,更沒有狼狽。對自己的一切了若指掌。使用期限只有十五年的人偶,一年前體型就不再生長,意味著自己將在聖杯戰爭迎來大限。阿琪婭早就對這些有所覺悟了。

“已經有兩名Servant陣亡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戰鬥會面臨終結。到那個時候,我體內的‘小聖杯’會顯現出真實的外表,而我作為‘人’的外貌會逐漸剝落……”

“兩名?除了Rider外,還有其他Servant陣亡嗎?”

“Assassin死了……啊,這一點我下午忘記跟哥哥說了,回去之後別忘了告訴他。”

“這樣的事……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阿琪婭側著腦袋,很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作為刺客的Assassin被·幹掉的話,的確是一件可喜的事。不由得回想起Rider慘遭偷襲斃命、不得不在臨死前釋放自殺性寶具的慘烈場景……

作為劍之騎士的Saber,是那種適合正面交鋒類型的Servant。對Saber而言,Assassin被消滅實在是一樁幸事。用排除法的話,應該是Archer做的吧。Caster當時在維巴庭園牽制著兩名Master,Berserker帶著阿琪婭逃離,Lancer和Saber各自奔赴主人身邊……

不過,紅發的少女並沒有機會見證Assassin的滅亡,為何如此這般肯定?

“您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死去的Servant,靈魂會被我體內的‘器’吸收。不然……你以為我是為什麽會連站都沒辦法站起來?”冷靜的語氣,和平時的火爆脾氣完全不一樣。仿佛訴說著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

Saber緊蹙著眉頭沈默了。雖然能一直保持著如平穩湖水般的沈靜表情,但是無疑,阿琪婭的話給他的內心帶來巨大沖擊。

“Servant的靈魂越積越多,就會越來越無法維持‘人’的外貌和行為,直到被還原成聖杯容器。以後會慢慢變得不能行動。Saber,過不了多久,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和你暢所欲言地交談了……”

“阿琪婭大人,您說的這些以利亞大人都知道嗎?他知道您當前的處境嗎?”

“哥哥當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想不到我會這麽快就不行了吧……”

“………”

不列顛的英靈,忍不住咬緊了下唇。

“Saber……”

少女輕輕喚著。

長發的騎士垂下眼瞼,俯下·身子,恭敬地頜首聆聽。

“……無論發生什麽,我體內的‘小聖杯’只會交給一個人——那就是以利亞哥哥……”長久的說話讓阿琪婭的體力逐漸喪失,少女拼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所以,Saber,解決所有的敵人,為哥哥帶來勝利吧……等所有的戰鬥結束後,從我這裏接過‘器’,遞給你的主人。只有到那個時候,我的存在才稍微有些意義……”

愛因茲貝倫一族托付了千年夙願的聖杯——得到它,不僅是以利亞、同樣也是阿琪婭的宿命。

面對如此沈重的囑托,Saber的神情立刻變得肅穆而凜然。他深深地朝床上的少女鞠了一躬,就像對待自己的禦主那樣,握緊了胸前的拳頭。

“賭上我蘭斯洛特的性命,一定以手中之劍為Master、為您取得最終的勝利!——”

“……謝謝你……”

在阿琪婭玲瓏美貌的小臉上,殘留著大火肆虐的痕跡,盡管如此,依舊掩飾不了少女洋溢在臉上的朦朧笑意。隨著落日西沈,最後一縷陽光從窗邊淡去。少女合上淺玫瑰紅色的雙眼,就像一個精致卻被扯亂了線頭的布娃娃那般,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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