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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魔術師的殺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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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魔術師的殺意【下】

羅德·霍克離開淺灘的戰場後,回到住處。

布拉格新城區的某個地下賭場,任誰也不會想到,聖杯戰爭中會有Master將自己的窩藏之處設立在這種地方。

撤離戰場的原因,對羅德來講有三個。

為了保護Master,Rider舍命不顧的瘋狂態勢,其為一。充分了解自身Servant的強大,放心大膽地留Archer一人對付敵人,綽綽有餘,其為二。真正讓他感到威脅的是第三個原因——有人企圖跟蹤自己。

不過,跟蹤的水平卻很業餘。幾乎沒怎麽費勁,就在離住處還有兩公裏路的地方甩掉了跟蹤者。

新城區,位於高堡和舊城區之間。瓦茨拉夫廣場是布拉格新城的心臟,被商店、戲院、酒店、餐廳包圍。這是表面。地下則是成排的俱樂部、賭場和妓院。

窗臺邊的男子嘴裏叼著細細的雪茄,吐出淡紫色的煙圈。

“不處心積慮地隱藏自己,就無法生存……想想我們真是可悲的生物。”

“‘大自然把人們困在黑暗之中,迫使人們永遠向往光明——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1748年至1832年。’”

用這古怪方式發出回應的,是房間裏坐著的另一個人,一個翹著二郎腿的身影,正是羅德·霍克。昏暗的光線和他金灰色的頭發混為一體。那宛如木柴灰一般的眼睛散發著渾濁和陰郁的氣息。

“要不要幹一杯?”男人問。

羅德一臉斯文地笑了笑,拿起男子遞給他的酒杯,將深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唔,味道不錯。這是什麽酒?”

“如果我說是人血……你信嗎?”

羅德對於這拙劣的謊言似乎沒有特別的感想,微微聳了聳肩。

“我將你藏在這裏,不是希望你把事情做得那麽過火的。”

“哦,我是不是在聽笑話?嫖·娼賭博、酗酒勒索、走私毒品、販賣軍火……凡是作奸犯科的十八般武藝,你樣樣精通,樣樣都幹。滿手的汙垢和血跡的你,一艘船的人命在你眼裏只是彈指一揮間吧,蘇布?”

被稱作蘇布的男子極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調整了語氣。

“當局現在抓得很緊……又恰逢聖杯戰爭這種事,我也只是希望能夠暫時平息一下風波。”

“唔,真是抱歉了。我對‘金皇之家’非常滿意。我能有固定的住所,都是仰仗了你的力量。好啦,你也別哭喪著臉,今後我會謹慎的。”

“那樣便最好了。”

美酒的香氣讓人沈醉,羅德灰色的眸子中升起酩酊的霧氣。在他的背後,這座賭場的主人,“金皇之家”的領導者蘇布恭敬地朝他一鞠躬,退了出去。

淡淡地看著男人的背影,沒有作聲。羅德的姐姐嫁給了蘇布的堂兄,說起來他們倆之間還有些淵源。

當灰眸落在褪去了手套的右手上,羅德的眼神才略微增加了些硬度。

那裏只剩下兩枚令咒。

為了強令Archer襲擊游船,他犧牲掉了一次寶貴的強制命令權。

Servant是大名鼎鼎的古希臘英雄阿喀琉斯,本應該對聖杯之戰充滿必勝信心的羅德卻不這麽想。

不願意合作的家夥就得除掉,身體孱弱的魔術師和強大的從者的組合,獵殺對象無疑是Master吧。少年拒絕和他聯手,那麽Rider的存在就是威脅,必須根除。可多麽諷刺啊。當他決意除掉那名金發少年的時候,自己的Servant居然不聽指令。就算是以非凡卓越的戰鬥力而自豪,但有像Archer這樣難以驅使的棋子嗎?

選擇Servant的最首要因素是忠誠度而非實力,羅德此刻才深深感到自己的失敗。

出門,才一拐彎,副手的腦袋就重重地撞上了蘇布的肩膀。

“發生了什麽事?!”

面對老大的吼聲,本來就矮小的副手顯得更矮小了。

“……有,有個奇怪的客人……一進來就跟前臺聲稱警衛隊馬上要來搜查……”

“什麽!誰那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的地盤放肆!快帶我去看看!”蘇布楸住副手的胳膊,氣沖沖地踱步而去。

等蘇布從地下室上去的時候,賭場已經陷入了混亂。二、三十名頭戴高帽子的警務人員,提著長棍背著槍支將賭場圍得水洩不通。快樂押註的人群早已嚇得四散。吆喝聲和驚叫聲此起彼伏。在他們的掩護下,報案者是在何時消失了身影的,根本沒有人發現。

“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來的?到底怎麽搞的……”

蘇布在確定了現場的狀況後,氣息紊亂地回頭轉身下樓。陰暗的走廊空無人影。地下四樓的辦公室,除了他和他的貴賓羅德以外,所有人員都不準進來。

“上面很吵。發生了什麽事?”正在思考問題的羅德因為旁人的打擾而面色不悅。

“有人通知了警衛隊……不過放心,上個禮拜已經塞過錢了,估計折騰一會兒就會走了。”

“是不是一位小姐通知的?”

“你……你知道?”

“那位小姐頭發是不是白色,穿著黑色長裙?”

“你怎麽曉得的?”

“她就站在你後面……受不了。居然這麽容易就被人跟蹤。”

“什麽?”

蘇布來不及回頭,也已經沒有回頭的必要了——羅德只是輕輕搖了搖手,“金皇之家”的領導者就失去了他的頭。

視線捕捉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數根銀灰色的絲線纏繞在蘇布的脖子,緊緊一勒,伴隨著紛紛掉落的血塊,一條生命便消逝了。

“我也是很無奈的,姐姐看中的男人居然有這麽一個蠢弟弟。”

“教授,你也來參賽了嗎?”

望著座位上的男子冰冷的笑意,荷雅門狄不慌不忙地說。她用左手撫摸左邊的臉頰,低頭看了看,手指上沾染著死者的血漬。

“哦,是當時乘坐同一班列車的小姐啊,我還有印象。幸會。”依舊泰然自若地坐在位子上的羅德,口吻殷勤了不少,“我這個人向來不太受女人歡迎的,勞煩你一路追蹤至此。聖杯戰爭還沒開始的那會兒,沒法在火車上動你真是遺憾。”

“看不出來,你還挺守規矩的。”

“現在解決也不遲嘛。連Servant都不帶,你來這裏是幹嘛的?”

就在羅德一半感動一半藐視地慨嘆不已的時候,荷雅門狄的右手已經霍然出現了那柄銀白色的細劍。

“來證明你會跟這個死掉的男人下場一樣。”

就在荷雅門狄話音剛落、羅德的嘴角露出冷笑的瞬間,左右手腕上的絲線劃出奪命的弧度,飛了出去。

荷雅門狄揮出一劍,削向那數根飛向自己的絲線。叮叮幾聲,碰觸到細劍的絲線反向飛出,各自彈開。片刻過後,迅速變幻了方向,又從另外幾個方向襲來。

瞄準女子項上人頭的絲線最終卻打在她的左臂。讓人感到窒息的絲線一層一層纏繞上來,不知道到底多長,將荷雅門狄的手臂慢慢包裹。

“怎麽會?……你是故意用左手去接的嗎?”

將左手舉起護住頭部,然後適當地等待絲線的到來。被擊中的手臂緩緩放下,另一端系著羅德的手關節。不止手關節,手指、手腕都有。明白了,金灰色頭發的男子只要是雙手能看見的部位都可以連接絲線。

——原本被藏在大衣袖口裏的“拿手武器”,通過魔術,形成與手部的連接。

“小姐,容我向你介紹。這些絲線可都是彈簧鋼絲,經過魔術加工,能夠輕易切開人類的□□。雖然很欣賞你犧牲掉左臂的勇氣,不過這可是個重大損失,接下來的對決裏你就沒有勝算啦。”

用力一收,旋即一拉,那整條手臂便會像壞掉的人偶遭到肢解,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吧。然而,預想中的畫面卻沒有出現。

這些若有若無的絲線,似乎非常擅於捕捉某個物體,而非全盤貫穿。這一點荷雅門狄在蘇布死去的時候就發現了。所以她才無畏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擋住攻擊。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左臂絲毫未損。絲線包裹住的那只手臂,除了衣服的褶皺外,沒有血肉橫飛、模糊一片的場景,什麽都沒發生。

在羅德的驚訝聲中,荷雅門狄錚然舉劍,用力劈下。下一秒,斷了一截的絲線立刻就被收回到主人的身邊。

“勉勉強強,這種硬度似乎還能被砍斷嘛。”

羅德不再保持坐著的姿勢了。起身站在黯淡的室內,微微垂下眼簾,表情捉摸不透。

為什麽無法切掉——

“你左臂的秘密……是什麽?”

“無可奉告。”

“哼,女人果然是小氣的生物。‘最聰明的人是最不願浪費時間的人——阿利蓋利·但丁,1265年至1321年。’這種程度還是抓不到我的。”

就在羅德充滿平仄韻律的聲音落下的時候,握在荷雅門狄右手的物體前端已經噴出了鮮艷的紅光。

“這樣就要逃嗎,教授?”荷雅門狄面無表情道,“糾正你的錯誤。不是抓,是殺。”

在下一個瞬間,銀劍迸發出仿佛煙火的光芒。

***

淩晨四點剛過,人際罕見的街道空空蕩蕩的。不過總有那麽一小群人,在瘋狂地、盡興地享受完夜生活後,扭動著醉醺醺的身軀在街上游蕩。尤其是在新城區的賭場一條街,依舊逗留著數量可觀的人群。

路上高高低低的燈光閃爍,從夜店窗戶裏透出色彩艷麗的光線,時髦女子身上發光的裝飾品或塗料……這個時間點所呈現出來的光都是昏暗而暧昧不清的。

只有那一道光不同。

起初,人們都以為那是煙火。

直到“金皇之家”賭場華麗的窗戶像爆炸似的淩空飛起,大家這才發覺不對勁。

不過事發突然,幾乎沒有人發現在那爆炸的狂風中翻躍出來的兩個人。

羅德在密密麻麻的屋頂上疾走,他的後方二十米開外,是以不遜於他的速度飛奔的荷雅門狄。

通過絲線不斷捕捉建築物的凸出部位來進行移動,這是羅德·霍克的絕活兒。正是有了這樣獨特的移動方式,才能在離開淺灘戰場後快速擺脫跟蹤回到住所。

看起來,就像是小醜在房頂上彈來彈去。

不過這個速度跟瞬間移動相比那可差得遠了。魔術領域不存在瞬移,羅德快速移動的原理來自於不停收放雙手的絲線,抓住各個建築物突出的部分,在點與點之間緊密地跳躍罷了。旁人若是集中註意力去看,還是能捕捉到那若隱若現的人影。

雖然不知道緊追著他不放的那個女人用的是什麽手法,但那絲毫不亞於自己的速度,讓羅德感到頗為不安。

領先的他不停回頭,去看身後的白發女子,喉嚨裏發出類似毒蛇般可憎的嘶嘶聲。隱約可見那女人的左手在閃光——那是什麽?

在仿佛永無止境的追逐過程中,荷雅門狄手中的細劍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揮出一擊——能夠將自身所有能力具現化的這把劍,吸取了左手背上紅色魔法陣中的魔力,所產生的高溫足以斬斷所有物質。

鎖定了目標,在劍尖頂端迸射而出的火焰急流,已經化為了一長條火紅色的輻射,將周圍的夜霧蒸騰為熱氣,朝前方的男子劈了過去。

羅德在黑暗中大力跳躍,他就這樣保持著那怪異的移動狀態,不斷彈跳。

“太天真了!”

銀劍具現化出來的能量劈中的是早在好幾秒前就被教授踩踏過的某個房頂。

這家夥……有點棘手了。

荷雅門狄靴子一蹬,止住腳步。移動無法瞄準,只好停下來了。銀劍不再閃爍紅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大小相當於氣球的火球出現在她的左掌之上,朝前方隨意地扔了出去。

這舉動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教授。

羅德回頭,正巧趕上火球飛掠過身邊約五米處,爆炸。

偏得相當離譜,但覺察到對方的目標不是自己的時候已有些遲了。腳下——無人的馬房像受到大炮射擊似的轟然坍塌。

身子一沈。失去了立足之點的羅德匆忙之下,朝身前某個房頂的煙囪放出右手絲線。還來不及收縮,持劍的女子已經來到他的身後。

蒸騰的熱氣就要降臨面門!

但羅德還有左手。

這個詭秘的魔術師,手法相當嫻熟。被·操縱的絲線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陡然射出,帶走了那抹黑色長大衣的身影。雖然樣子挺狼狽的,還是成功地在追捕者面前全身而退了。

荷雅門狄淡淡地朝羅德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將視線移向自己的左手。

上面畫出了一銀一紅兩個魔法陣。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那白皙的手背。圓形,保證魔力不會流失。眾多回路代表所要消耗的魔力非常巨大。銀色的圓裏是六芒星,嵌在皮膚上,紅色的圓裏是五芒星,漂浮在銀色魔法陣上。那個銀色的東西,恐怕就是她能夠快速進行移動的秘密吧。

進入“幻影”狀態的時間還不到三分鐘,身子已有些乏了。亡靈之軀的阻礙太大了,這不是現在的自己能長久施展的法術。

荷雅門狄回到地面。

那個教授,跑到哪裏去了?

在普通人眼裏,她的身影等於是突然間騰空出現。街上的人們,無一例外,全部都瞪大了眼睛向她看去。

“你在找我嗎?小姐。”

一個友好中帶點冷酷的男人聲音,讓荷雅門狄仰起了頭。

在一輛被劫持的馬車上,站立著正在和藹地微笑的羅德那黑色的身影。運氣真是不好,夜行的馬車上有憨厚的車夫、喝醉了酒的胖男人和一名打扮輕挑的香艷女子。

被他擒拿在身前的女子,正因恐懼而扭曲著原本看起來相當美艷的臉龐。羅德將女子裝飾著羽毛、緞帶和人造花的寬檐蕾絲帽摘下來,騰出一只手,充滿善意地替她拂去臉頰上滑落的淚水。

“把劍扔了。乖乖聽話。如果你再向前一步,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肢解她。”

荷雅門狄將平舉的細劍放下,但沒有照他的話扔掉。左手藏在裙子後面,偷偷運作著什麽。

“還是不夠乖巧——我說的是,把劍扔了。”人質在手,羅德顯得自信滿滿,認為對方根本不可能再抵抗了。而由這股自信所散發出來的狂傲之氣簡直可以將整條街布滿。

直到一個清冷的聲音點醒了他,就像一小片玻璃碎片割過他的臉頰。

“殺吧。”

“……小姐,你腦袋不好了嗎?”

“我從來就不是正義的使者。我只保護對我來說重要之人。”演技占了上風,但這卻是荷雅門狄的真心話。

“……你是認真的?”

“是啊。快動手吧,讓我再欣賞一遍你是怎麽削掉一個人的腦袋的。”

稀疏的人群中漸漸發出了對白發女子這番話的抗議聲。

這個女人在打什麽主意?猜不透敵人心思的羅德,灰暗的雙眸疑雲密布、陰晴不定。不過他馬上就想通了。說反話?想要故意激怒自己?這名無論是在哲學、文學、歷史學還是心理學領域都無一不屬於翹楚的教授很快便鎮定下來,判斷出這個女人耍的是欲擒故縱的老把戲。

“你真的以為我不敢?”

“——請。”

刻意加重了讀音,讓荷雅門狄的嘴唇看起來就像是在咬牙切齒。

“那便如你所願。這位姑娘——你也別怨我呀。當你化作厲鬼墮入地獄之時,可別來找我索命。去找那個不肯把劍丟掉的小姐吧!”

在懷中女子的尖叫聲中,羅德擡起的右手卻僵硬地停滯在半空。在他的十根手指、手心、手背甚至手腕——整只右手,薄薄的冰晶結了起來。

“這是……你、你做了什麽?!”

凍結起來的右手基本沒有知覺了,無法行動,可以判定為凍傷了。空氣中的水分凝結起來,忽然讓人感到一股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寒意。這時他註意到了要點。緊緊相逼的白發女人,左手的圓形圖案又多了一個——第三個是蒼藍色的五芒星魔法陣。

“怎麽不動了?不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肢解嗎?”

這真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諷刺。

充滿親和力的剛毅臉頰籠罩著前所未有的怒氣,羅德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冰凍的右手,好像抽筋了似的,全然不聽大腦的指揮。

“是冰的魔術嗎?混賬女人!……”

在羅德嚎叫著說出答案的同時,荷雅門狄已經靠近了他。一面從魔爪中拉回人質,一面將劍舉過頭頂,朝著那金灰色的腦袋斬下。

趁著空檔,車夫背著醉酒胖男人跌跌撞撞地逃遠了。被挾持的女子也暫時安全了。

這一擊的力道可不小,然而,除了在劍刃上面留下幾道細小的口子外,什麽斬獲都沒有。

敵人沒有受傷,反倒是自己的劍裂開了多個缺口。荷雅門狄的細眉不由得一挑。直覺告訴她逗留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很危險!

“Steel manipulator—Sevenfold stiffen——”(鋼之傀儡師,七倍硬度——)

隨著羅德低聲的詠唱,銀灰色的絲線立即作出應答,不是用語言,而是立刻組織起了牢不可破的網狀防禦,將主人保護起來。劍刃擊打在上面就像以卵擊石。

這便是羅德所持有的魔術禮裝了。擁有對於魔術師來說並不多見的“空”屬性的羅德·霍克,對於能在短時間內脫離引力控制的流線型物體的操作非常擅長。彈簧鋼絲被制造成獨特的戰鬥禮裝,通過雙手能夠隨意對其進行任意操作。

不但能夠進行防禦,進攻同樣出色。防禦方式是密布交織的網格狀防禦,攻擊是飛速彈出的長鞭狀揮擊。在確保主人安危後的絲線,頂端忽然呈帶狀向前延伸,目標是一擊落空後迅速撤退的女子。

硬度增加到刀劍都無法摧毀的絲線,其實已經連手·槍子彈都穿不透了。羅德只要是雙手所能看見的肌膚,遍布著銀灰色的絲線,白色的手套遍布小孔。編織而成的網狀防禦,恐怕連神槍手都無法將子彈順利穿透那細小的間隙擊中羅德吧。

只要被一根絲線碰觸到,皮膚立刻就會像豆腐一般被切開。羅德的面部表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過,左手不停地舞動,仿佛按照節奏跳著奇怪的舞蹈。絲線的末端朝荷雅門狄的方位襲去。

“不要啊啊啊啊!——”

“別亂動!”

被荷雅門狄救下護在身後的女子,徒然發出尖銳的驚叫然後轉身,連搭救者的制止都顧不得了,腳步踉蹌地胡亂奔跑起來。

“像說好的那樣接受死亡吧。”

咧開的口腔流出紅色唾液,身體被切成片狀,揚起一陣血舞,肉片與內臟紛紛掉落在地面。

眼看那名悲慘女子的死亡,路人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了。有的人還能拔起腿來四竄逃離,有的人卻像雙腿綁上了鉛球似的寸步難行,只能臉色發白地呆立在原地。

根本來不及發表任何感想。在切割完那名女子的□□之後,羅德再度揚起了左手的五指。就在手指微動著指揮絲線撲向敵人的那一剎那,荷雅門狄的身形瞬間消失。在上一秒鐘她站立的位置立刻出現尖銳裂痕。常人雙眼難以辨認的絲線追著獵物留下的影子,在地面劃開十數條極深的切痕。

“嗯?!”

發出驚嘆的是羅德。

就在絲線就要擊中目標的時候,荷雅門狄以一種無法相信的高速避開了,並飛快地躍至十米開外。女子的速度快到眨一下眼就看不清楚的地步,身體自行消失——不可能,無論怎麽樣都說不通。

“我不得不說了,小姐,你那移動的軌跡——再好的詞匯都無法形容。”

雖然羅德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但在他的心中早已起了殺機。一定是自己不經意間有所保留了,對手既然敢單獨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不該有任何大意的。

“Steel manipulator—Sevenfold el——”(鋼之傀儡師,七倍速——)

不再留情,而是直接以最強姿態應戰。已經被提升到最強硬度和最高速度的絲線,不可能再有任何避讓的可能。

接收到命令的絲線,一根根張開細細的觸角飛散出去。再次對準獵物進行圍剿。羅德左手的五指就像抽筋一樣蠕動著,就像在一臺看不見的鋼琴上敲打演奏,細長絲線便一邊飛舞一邊急速往前。空氣中的嗖嗖聲如期而至,襲向荷雅門狄的身體。

她盯著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大網。連鉆石都能切割開的絲線,這種時候根本來不及分析它們的攻擊弱點在哪了,只能進行“瞬移”來實現避讓,能不被打到就該慶幸了。

“無法理解……這是什麽把戲?”

在羅德布滿驚訝的瞳孔中,荷雅門狄的身形就那樣不斷消失,又不斷出現。左手背上的銀色六芒星魔法陣,正是“幻影”之術。而“幻影”除了長途快速奔跑外,第二個效用便是在短距離內實現高速快捷的移動。白發女子時而出現在地面,時而出現在半空,看起來就像是在瞬間移動。

絲線暫停了活動,收回魔術師的手中。荷雅門狄停在半空的身影緩緩落下,雙腳重回地面的她,胸脯微微起伏,全身都被使用“幻影”之後的痛苦吞噬著。

負擔太大了。對荷雅門狄而言,這項在她活著的時候能夠輕松使用的、單純地強化身體速度的魔法,如今具有了很強烈的副作用。但是不能將痛楚表現出來。她故作鎮定地直視著停止攻擊、不知作何打算的金灰發男人。

果不其然,他沒打算就這樣放過她。無數絲線織成一張灰色的網,忽然從後方突入,想要阻攔住荷雅門狄。

荷雅門狄料到會有這麽一出,正面和側面無解的話,那就從後面突襲,的確是符合這個教授的手段。恐怕現在絲線的觸手正在張開一張大網,已經將她的退路全部封死了吧。

然而,依舊無效。銀白法陣煥發出強烈光暈。在狂湧而出的魔力的帶動下,她的身形變得比之前更加迅疾,毫不拖延,在絲線的捕捉中自由穿梭,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給敵人。

魔術領域不存在瞬間移動——這個權威言論,在她的面前,被完全打破了。

“天啊,你這個女人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羅德與其說是茫然,還不如說是驚嘆。在實施閃避之前,自己的詭計早已被對手明晰。

時間只有短短幾秒,羅德仰望著那抹穿梭自如的影子,有些苦笑了。荷雅門狄的身上連一絲塵埃都沒有沾到,在絲線捕捉到之前,鬼影早已消失得幹幹凈凈。剩下的只有散落四處的絲線無奈地胡亂掃動。

“‘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格奧爾格·威廉·弗裏德裏希·黑格爾,1770年至1831年。’收下我的讚美吧,小姐。我一直致力於研究這世上一切不可預知的事。看來你,很有潛質成為我的研究課題。”

“閉上你的嘴。覺悟吧。”

“……!”

羅德來不及再發出聲音了。光是進行躲避也是毫無益處的,必須進攻。明了這一點的荷雅門狄在進行瞬移的空擋,右手細劍已經噴射出了火光。

劍的攻擊既然無效,就只有依靠魔法了。

熾熱的激流向傀儡魔術師猛進,濺起四射的火花——被防禦住了。

【鋼之傀儡師】已經變形為防禦大面積攻擊的最佳狀態。雖然看起來讓人不能相信,但密織起來的大網確實止住了火焰的奔流。

沒有引發預期之中的燃燒,在形成網狀防禦的同時,更有不計其數的絲線從內向外穿出。被沖散的火焰慢慢變成點點火星,最後化作虛無。

荷雅門狄的嘴唇抿了起來。

“真要謝謝你啦,溫暖使我的右手得以覆蘇了。”

羅德從容不迫地說著,臉上浮現慈悲的笑意。伴隨著從右手“生長”而出的絲線,荷雅門狄白色的眉毛皺了起來。

一直保持單手作戰的羅德,被凍傷的右手終於能夠活動了。這對荷雅門狄來講無疑是個噩耗。

不僅如此,荷雅門狄的心中一直有一個對策。利用“幻影”瞬間強行移動到羅德身前發動襲擊——現在來看,這個行為等於是自殺了。幸虧先用“火”的魔法進行了試探,不然,被化解成熱氣消散開來的就不是那道火光這麽簡單了。彈簧鋼絲的密集防禦會將她的身體切成碎片!

“能把你這樣的魔術師逼得毫無辦法,我覺得挺自豪的。說起來很慚愧,我在魔術領域一直默默無聞。不過,通過這次聖杯戰爭,想必協會的那些權威者給我的評價應該會有所改觀吧。”

羅德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愉悅,只見他朝著身前十五米開外的白發女子拍了拍手,用歌頌般的口吻吐露出這番話語。

這突如其來的鼓掌聲,讓荷雅門狄感到煩悶。冰藍色的眸子,直直盯著男子悠然自得的平靜面容。

雙方均無法攻破對手。羅德憑借的是巨網的超強防禦,荷雅門狄依靠的是“幻影”的絕對閃避。但是勝利的天平已經傾斜。在游刃有餘地操縱著雙手絲線的羅德面前,繼續施展帶有巨大副作用魔法的荷雅門狄會愈加力不從心。

左掌中再次出現火焰,這次不但瞄準了目標,而且幾乎使出了全力。剛才不痛不癢的一擊,沒能突破鋼絲的防禦,是力量太弱的關系吧?帶著這樣的想法,被荷雅門狄投射出的火球朝羅德席卷而去。

不依靠任何媒介之物,能夠徒手施展“火”,讓人讚嘆。羅德的嘴唇咧成了新月形,卻並不完全出於對敵人的欣賞。

火之能量波與絲線碰撞,發出讓人不快的呲呲聲,刺激著耳膜和心臟。密度已達之前兩倍的絲線,組織起來的防禦網,艱難地阻擋著紅蓮之炎,勉強遏制住火焰的架勢不被推進。

想要使鋼絲充分燃燒,需要很大的能量。絲線放出耀眼的白光,看來表面的氧化膜已經快要消耗殆盡了。然而——

“Automatic repair,Automatic reset——”(自動修覆,自動還原——)

這簡直明確得有些過頭的詠唱,根本就不像是咒文,不含半點魔術師的優雅,卻無比實用。

什麽……!

驚愕中的荷雅門狄聽到羅德的嗤笑聲。

“還不停止嗎?那就看看僵持下去對誰更有利吧。”

絲線無法被燃燒殆盡,就不能突破這個男人的防禦。羅德只要註意維持絲線的修覆,悠然地作壁上觀就可以了。在他固若金湯的嚴密防守下,荷雅門狄無論怎樣使用“火”之術都是無用的。

忽然,羅德臉上浮出一個惡趣味的笑。隨著右手一揮,防禦大網中蜂擁而出的絲線群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火焰能量波彈飛了出去,扭轉了它的軌道。

——向街邊某個運氣不佳的小女孩飛舞而去。

只聽見一記響指,眼看就要危及無辜者的火球頓時化為一陣飛灰。

“女人生來就會撒謊。讓我回憶一下,不知道是誰曾經說過那什麽,只保護重要之人……”

“教授。”荷雅門狄打斷了他,簡單而又粗暴,“你該適可而止了。”

左手背上的兩個魔法陣——代表“冰”的蒼藍色早已消失,而就在這時,銀色和紅色分別迸發出了空前的光輝。

只有用那個辦法了。

左手又出現了一枚火球,比之前更強的能量。右手細劍也響應著發出火光。還遠不止如此,她整個人仿佛都化作一團火焰!

“——!”

火勢越來越大了,越來越耀眼了,仿佛要把這淩晨的時光盡快剝離,迎來黎明的朝陽似的。然而,衣物和皮膚卻沒有焦掉。這是怎麽辦到的?——那些火焰明明就在她的身上灼燒啊!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雙手的火焰能量被釋放出來的同時,人與火已經瞬移到了羅德的身前。

傀儡魔術師從容不迫地應對著。十指張開,銀灰色的絲線群,首端連在手上,末端釘入了地面,鱗次櫛比地層層交織,在羅德周身形成半徑近兩米、360度的橢圓形大網,全方位的籠罩防護。看起來就像一張漁夫捕魚的大網似的,將自己包圍起來。不存在被突破的道理。能夠輕易割裂人體的絲線、能夠無限修覆成最佳狀態的絲線,羅德·霍克的防禦體系是無敵的!

成功逼迫對手展開這次絕對防禦。那致密絲線的完美操作,偉大的魔術,在被它們的主人漂亮地演繹了之後——

這是無法錯失的時機。

蒼藍色的魔法陣再次閃現!

孤註一擲的一擊在接觸到絲線荊棘的剎那,穿透——

燃燒著的火焰瞬間熄滅。在身體順利達到之後就沒用了。

侵入鋼絲堡壘內部的荷雅門狄,一邊聞著氧氣灼燒的氣味,一邊轉動著冰藍色的眼珠,舉起了必殺的劍。

血液從羅德的體內噴灑而出!

“嗚啊——”

超乎意料的負傷讓羅德口中發出不成聲的哀鳴。

本應肢解掉敵人的絲線還停在原地,突進到自己身側的荷雅門狄絲毫未損。劍身上的斑駁血跡,居然是羅德自己的。這是怎麽做到的?!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傷口並不致命,細劍對準傀儡魔術師的左肩,從上而下斜斜地一砍,沒有形成重傷實在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荷雅門狄的眸子沒有任何波動,即將揮下第二劍——

我會死,我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我會死在這兒……

當這個想法出現的時候,接下來的叫喚也就理所當然了。不再去考慮發生了什麽,而是大聲呼喚:

“Archer——!!!”

Master令咒的命令權,不止適用於Servant所在的範圍之內。Servant可以按照Master的令咒之命,立刻移動到其身邊,抵擋危險。

“以令咒束縛你——快回到我的身邊!”

冰藍色的瞳孔一縮,不由分說,立即施展“幻影”後退。等荷雅門狄站定後,本應身處高堡的Archer——手持長矛、身背巨盾的英靈,已經出現在羅德的身前。

可惡,就差一步呀……

沒時間感慨,群星密布的高空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運行速度極快的數個黑點——是敵人的長矛!

“Lancer!”

只能趕緊呼喚Servant了。

直射而下的四支長矛只是淩空虛晃了一下,就在摩擦的火花中向四處彈飛插落在地。阻擋了Archer攻擊的,是赤與黃的雙槍。

雙方的Servant各自實體化庇護在主人跟前。這樣的場面還是很少見的。四個人都健在!

“吾主,您可一切安好?”

Lancer只是偏過頭這麽一問,荷雅門狄就在點頭示意的同時,目光不禁被自己的從者吸引了過去。

他的全身幾乎都淌著汗水,小腿處的皮革有好幾道破裂。劇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鷹隼般的金眸中仍未收斂起殺伐的餘韻——任誰都能看出,迪盧木多剛剛經歷過一場艱苦惡鬥。

——“那個……那個男的好像是羅德·霍克啊……”不知哪個路人用狐疑卻無比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周圍四散得差不多了的人群裏,才開始慢慢有了稀疏的討論聲。

——“不會吧?那個倫敦的教授?”

——“教授居然是殺人魔?”

——“霍克教授竟然是這種人?!”

——“認錯了吧?……”

——“快去通知警衛隊把這些人抓起來!”

到此為止,聖杯之戰演變成了鬧劇。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事情不好辦了。不能再讓更多的人知道了。

“一群愚蠢之人……”

羅德激蕩著怨怒的嘴角因為劇痛而扭曲著,他小聲地吼著。

絲線全部都收起來了。扶住受傷部位的右手,白手套早已被自己的鮮血染紅。不知道是不是失血過度,腿腳開始發軟。如今的他只是勉力站著罷了。

“啊,現在該怎麽辦呢?直接在街上和Lancer,以及他的Master開戰嗎?”碧色眸子無意間撇過黑發槍兵護在身後的荷雅門狄,那個將他的主人逼至絕境的女人。Archer毫不掩飾眼中的欲望,“快下令吧,我是很樂意的。”

仿佛僅憑目光就能將人一覽無餘,Archer露骨的眼神讓Lancer感到不悅,不禁挑起了他想要挺著槍立刻戰鬥的沖動,但考慮到Master在身後,也只有忍耐住了。

張開雙臂的迪盧木多,像老鷹護小雞似的站在荷雅門狄的身前。

氣氛沒有因為戰鬥的停歇而緩解,反而愈發緊張了。仿佛隨時都會再一次劍拔弩張。

然而,羅德終究還是理性占了上風。

自己銅墻鐵壁的防護是如何被突破的,他已經沒有精力去思考了。想要和面前的敵人繼續作戰是不可能的。受世人讚頌的應該是他羅德·霍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那群愚昧無知的人在背後指點評判。擁有眾多盲目崇拜者的他,從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情形。人生道路上的首度失敗——毫無疑問,羅德此刻正感受著史無前例的屈辱。

每一分每一秒的停留都讓他無法忍耐。肩膀上的傷更痛了。

無處發洩的怒氣化作一句怒嚎:

“快、快點護著我離開這兒!”

Master下達了指令,Archer只得作罷。但他卻依然肆無忌憚地用撩撥的眼神凝註著荷雅門狄,然後又挑釁地朝迪盧木多投去一瞥。

迎視弓兵的目光,槍兵握住雙槍的手,骨骼在格格作響。

“Lancer,改日再一決雌雄了。回去吃飽喝足,養精蓄銳,跟女主人好好做·愛,哈哈!”

這句帶有明顯的古希臘年代背景以及阿喀琉斯風格的問候卻讓迪盧木多大為光火。

“Archer,下次見面我一定撕爛你的嘴!”

臉在剎那間皺成了樹皮。迪盧木多俊美的容貌簡直都要為之慟哭了。憤然咬住下唇,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旋即回頭去看荷雅門狄。希望她不要有什麽不高興的反應……

然而,白發女子只是默然地看著羅德在路人的唏噓聲中慘淡退場的背影。

無比艱難的步伐,是只差一步便能解決掉的對象。而他的Servant——Archer也並未立即靈體化,而是讓他先行,自己留在原地,無聲地拖住荷雅門狄與迪盧木多。目送其主人順利離開後,才慢慢轉身邁開腳步相隨。

“我們也走吧,Lancer。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荷雅門狄只覺得全身都快散架了。她疲憊地丟出了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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