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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命運的前一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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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命運的前一夜【下】

夜已深。

當賴·斯特結束工作回到家後,海爾文已經趴在他的床上睡著了。少年的睡顏是如此真實,賴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呼……原來沒走啊……嚇死我了。

總覺得這個少年骨子裏有股掩飾不住的倔強,只是先前身子太虛沒有表現出來。賴真的生怕他會就此離去。憑少年那樣的身體,賴不禁懷疑他能靠自己在外面存活超過一星期嗎?

不想吵醒少年的賴只得貓著步,躡手躡腳地換鞋。他從櫃子裏取出備用床鋪,就這麽鋪在地上,踏踏實實地睡下了。

***

今夜的布拉格註定將是一個不平凡之夜。

不詳之影早已悄然而至,籠罩了這座城市……

五光十色的彩繪玻璃,是教堂常用的裝飾。雖然因被廢棄的之故顯得有些暗淡失色。

巨大的窗子射進了月光,將原本濃重黝黯的玻璃照得光彩奪目。

荷雅門狄平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將視線聚焦在天花板,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個她與Servant暫時居住的小型教會,一樓是禮拜堂,從隱蔽的樓梯往上爬,會發現二樓有一個小小的閣樓很適合歇息。

而那個黑發的Servant,從傍晚入住起就一直在忙碌。

他向周圍居民借扶梯、借榔頭、借鐵釘、借各種工具,終於將這個瀕危的房子挽救了回來。為了讓Master先行休息,迪盧木多最先打掃了閣樓。

這個Servant的忠誠不是自己能忽視和否定的。

荷雅門狄無精打采地下了床,趨步向樓下移去。

映入她眼簾的是槍兵矯健而又俊美的身姿。禮拜堂已基本打掃幹凈。燭臺、雕塑、壁畫、講道臺上一絲灰塵都沒有。作出這些傑作的男人正拿著鐵錘鐵釘,蹲在地上,修覆那些破爛不堪的長椅。前三排已經煥然一新。那認真做事的模樣實在叫人神往。

迪盧木多聽到靠近自己的腳步聲,擡頭朝主人微微致意,然後繼續手上的活兒。荷雅門狄大步跨向他,在男人跟前三米處停下,故意板起了臉。

“別幹了,Lancer。這些椅子又沒什麽用。”

迪盧木多這才站起來,用他溫潤的金眸凝註著她。他聽見那沙啞中略帶點清冷的聲音對他說:

“很晚了,你也去睡吧。”

“Master,您又忘了Servant是不需要睡眠的。”迪盧木多攤開手掌,作出無可奈何的表情,然後笑了下。

迪盧木多的笑容如午後溫暖的陽光般映射進她的眼底。他跟前的女子輕輕“啊”了聲,好像剛剛才想起來。她經常記不住這個,叫Servant去睡覺這種話已經說過不止一次兩次了。

迪盧木多的雙手還拿著工具,折騰了幾個小時卻連一點喘氣都沒有。

荷雅門狄挑眉,斜睨他,語速變慢了:

“那怎麽辦?你總不見得就這麽當一晚上的木匠吧。”

“萬分抱歉,我似乎是……吵到您休息了。”黑發槍兵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忽然這麽說。

聽到這番話,女子原先那缺乏積極性的聲音一下子響亮了起來。

“迪盧木多,你一定要這麽小心翼翼地說話嗎?”她喚了他的真名。

非常嚴肅的語氣和表情,讓男人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我承認,之前的態度是不太友好,一定給你留下了相當反覆無常的印象吧?”

迪盧木多有點捉摸不準,主人現在是在和他談心?

荷雅門狄見他不說話,便歪著腦袋看著他,凝視住他的眼睛,想要從中讀出點什麽。疑惑?仿徨?慌亂?都不是。那雙蜂蜜般的金色眸子裏卻閃現出令她無比安心的光芒。

“Master,您實在不必這麽說,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一句話,就將受到的冷遇一筆勾銷,“如果您需要我去巡邏的話……”

白發的女子有些閉不攏嘴。半晌之後,她才從驚訝之中回過神。

“當然……”她嘀咕著,“今晚就以靈體化巡邏吧,不要被使魔看見。”

迪盧木多點點頭,放置好手中的工具,便消失了。

荷雅門狄沒有去睡。她目送Servant離去後,隨意地找了張長椅坐下。接下來該什麽辦呢?——荷雅門狄一時無法判斷。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確認的,那就是……

脫掉鞋,把腿擡起垂直擱在椅子邊緣,兩只手環繞般得抱住自己的雙腿。就這麽懶散地坐了一會兒,終於,她聽見自己呼喚:

“Lancer。”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對Servant說些什麽。

迪盧木多不出意外地很快就現了身,“Master?”槍兵彈跳有力的聲音回蕩在小教會的禮拜堂中,用眼神詢問將自己叫回來的主人。

荷雅門狄沒有回頭,她輕輕皺了皺眉頭,片刻後,薄唇吐出了呻·吟一般的低語,對身後的男人說:

“我承認,完全信任你,對我來說是一件難事。我不能保證自己能夠完全做到。”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男人猝不及防,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作答。荷雅門狄並沒有在意,她希望Servant能夠靜靜地聆聽她的話。她理了理思緒,又道:

“那些君臣之間的事,主人和自己的從者應該怎樣正確相處……那些事……從來就不是我擅長的。我也想對你敞開心扉,處理好這一切,可我做不到。迪盧木多,你沒有錯。在我們之中,那個遠在及格線以下的人,是我……”

荷雅門狄略顯生硬的微笑在唇角綻放,迪盧木多一語不發地註視著主人坐著的背影。

“……暫時只想說這些,你去吧!小心一點。”終於,她站了起來,走到黑發槍兵的跟前,努力地笑了,“如果發現使魔接近,就在它尚未察覺到你之前予以消滅。”

先前,時不時冷漠而劃清界限的口氣已經完全消失了。陰郁的灰霾雖然沒有從荷雅門狄的臉上消失,但似乎有一道陽光正漸漸從中顯露出來。面對白發女子如花的笑靨,迪盧木多感到一陣暈眩。

“是的,Master。也請您務必張開結界,確保自己的安全!”

她所擁有的是這名槍兵鏗鏘有力的回應和堅定不移的目光。荷雅門狄忽然有一種不合時宜的想法,即使她的聖杯旅程在此刻就愕然終結,她也應該為之而感到滿足了。

今晚的夜色似乎格外霧厚霜重,天空烏沈沈的,沒有一點星光。迪盧木多不確定這是不是雨剛剛停下的緣故。

英靈的視力極好,雖然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霧狀顆粒,但也絲毫影響不到他的偵測。

一只企圖靠近黃金巷的使魔已被他斬於槍下,那紅黑色的怪物尚未察覺到危險的迫近就已斃命。迅速解除實體化,又恢覆靈體。迪盧木多本能地想要斬殺更多使魔,卻不敢離開城堡區太遠,而他自己又是靈體化形式,使魔根本看不見,也就不存在主動向他靠攏的可能。

若放在以前,他還在費奧納騎士團效力的輝煌時刻,一定會覺得這樣的戰鬥非常不暢快吧。

然而,對於現在的迪盧木多而言,只有一樣東西才是最重要的——Master的安全。這東西的重要程度甚至淩駕於他本人的感受。

又一只使魔成為他的槍下亡魂。

月亮早已過了最高點,即將向西邊沈下。

城中似乎沒有任何異樣。霧也漸漸散去。

但這始終令人感到不詳的氣息是……?

***

阿琪雅陷入了癲狂。

當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監視手段盡數被毀——城中剩餘使魔幾乎呈現出全滅的狀態時,恐怕也會憤怒地不能自己吧?

那麽紅發的少女現在所持有的正是這種極端情緒。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傳音使魔傳出了那史無前例的吼聲!

紅發少女怒聲撕裂,殺意在眼底洶湧。她的自尊心被狠狠踐踏了!

“阿琪雅,你冷靜一點!”妹妹的怒吼讓以利亞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告訴我,監督使魔還有多少只?”

“……一只!只剩一只!!”阿琪雅的雙眼燃燒著火焰,她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怒喝。

“那麽,被·幹掉的數量是……”

“二十一!”

“……趁我們昨夜入睡之際,一口氣消滅了21只嗎……能知道是誰做的嗎?”

“不知道!”少女的回覆相當果斷。

“唔……”以利亞輕籲一口氣,“把那只幸存的先叫回來吧,也別再召喚了,註意保存實力。等開戰後,要有充足的魔力讓Berserker行動。”

“哥哥,我能現在就派Berserker把他們都殺光嗎?”某個充滿憎恨的聲音問出了這個問題。

“當然……不能。”

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是暫時平覆了妹妹的怒氣。

結束通話後,以利亞不禁深思——兇手是誰?

那個瑪奇裏家族的病秧子?不,身體不允許。

那個來自東洋的少女?怎麽看都不像是有這樣實力的人。

那一對不明身份的男女?

還是以上所有人,以及他們的Servant?

以利亞搖搖頭,迫使自己從無解的怪圈裏走出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使魔已經完成了前期的偵查任務,也該到它退場的時候了。雖然Master尚未到齊,不過想要依靠區區監督使魔就決定勝負的想法本來就是錯誤的。

王牌,依然還是他們兄妹倆的秘密聯合以及——Servant。

***

今晨抓狂之人恐怕遠遠不止阿琪雅一個。

在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射進來,將地上的青年溫柔地叫醒後,賴發現,昨夜靜靜躺在自己床上的金發少年早已失去了蹤影!

“……那混蛋!竟然就這樣不告而別了?!”

青年以光速起身,穿衣,正要奪門而出。

【不……我不可能找到他……】的想法就立刻占據了他的大腦。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的經歷,不了解那個少年的為人,不明白那個少年想要做的事——即使他知道也不會理解。

他甚至都沒有覺察他是何時離去的……

昨夜的留宿或許只是為了養精蓄銳?精神恢覆就立馬不辭而別?賴不得而知,他並不是個消極的人,可如今也只能這麽消極地想著。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無論是身還是心,海爾文都想離開此處。

並且一旦離開,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找到。

……

***

當得知城中使魔一夜間全部消失的消息時,迪盧木多和荷雅門狄正在位於黃金巷街道中間地段的一家小食店裏吃早飯。

貧窮但卻擁有年輕和希望的情侶們經常會來這裏光顧,小吃物廉價美,老板熱情又好說話。

“可以感覺到附近的汙濁之氣都退散殆盡了,就好像大清洗似的。”

魔術師對於由魔力構成的物體特別敏感。對於主人的感知能力,迪盧木多是不用質疑的。反倒是周圍總有人會把目光停駐在他的身上打量一番,讓黑發的槍兵感到有些不自在。不過這也是荷雅門狄一直讓他實體化待在身邊的緣故。

“Lancer……都是你幹的嗎?”問話的時候,白發女子看的是位於視線正上方的菜單。

“讓您失望了。”迪盧木多有些無力地聳聳肩,“事實上,我只幹掉兩只。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其他Servant出動。”

兩人——其實主要是荷雅門狄,點了燒魚、烤馬鈴薯、蔬菜沙拉和牛奶,同坐在一張桌子旁。

“我們這個樣子,既要避人耳目,又要談話,好像不大方便呢。希望別被旁人懷疑才好。”

“Master,我明白,是因為我的穿著與這個年代不符之故。”

“這不怪你,是我的失誤。至少應該讓你戴頂帽子或者面具什麽的,這樣圍觀你的人立馬減去一半。”

——能夠帶著如此不動聲色、不,應該說是面癱的表情說出這種話的,這世上恐怕就只有他的主人僅此一名了吧?至少迪盧木多以前從未遇到過。

“……您又取笑我了。”

嘴角微微揚起弧度無奈地笑了笑,迪盧木多知道她所指的是自己的淚痣。

“哎,我很認真的哦。”荷雅門狄嘴裏銜著蔬菜,擡眸,“對了,我忽然想到個好主意。”

“啊,願聞其詳。”

“把槍亮出來,攆走他們。”

“…………”

槍兵的嘴角抽搐了下。

望著對面男人那英俊的臉上抽筋的表情,荷雅門狄心裏笑開了花。

“哈,這句是真的開玩笑。”

他的主人總是冷冰冰的,但偶爾展露的笑容卻令人無法忽視。面對女子的笑顏,迪盧木多身為戰士的剛毅臉龐也變得柔和了。他很珍惜此刻能與主人和睦相處的時光。

今晨巡邏歸來的迪盧木多帶回一個消息,他無法判斷這個消息對於主人是否有所幫助,但他還是在荷雅門狄起床後第一時間便匯報了。位於黃金巷附近的聖喬治女修道院被劃定了保護範圍,布置了相當人力的警戒通宵守衛,無關人員被禁止進入。

荷雅門狄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沙卡西爾特曾經借助自身職務的力量為荷雅門狄打探到本次聖杯戰爭的監督者。雖然之前從未和魔術師協會打過交道,但至少了解到了監督者的大概情況。

而現在,監督者卻在他們進城之前就被殺死了……

迪盧木多一直沒有動口。一面警惕著周圍,一面靜靜地看著主人。只要有充足的魔力,他對食物的需求不大。

荷雅門狄消滅了一份又一份食物。看迪盧木多不吃,便故意拿起一塊超大的馬鈴薯放到他的盤子裏,用眼神無聲地勒令他。黑發的男人只得一邊微微皺眉,一邊把那塊巨大的烤薯放進嘴裏。

把紙袋吹脹,然後揉成一團,荷雅門狄面帶壞笑,看著迪盧木多終於艱難地將馬鈴薯解決了。

“回去吧!”

兩人同時站起來。

迪盧木多看著身高僅到自己下巴處的女主人,微微側過身,讓她先行。在旁人羨煞的目光裏,荷雅門狄率先邁開腳步,黑發的英靈緊隨其後。就這樣慢慢走遠了。

“Master,您覺得剩餘的使魔是被誰殺死的呢?”

“完全沒有頭緒。不過沒人監視的感覺,真好啊。”

女子的聲音輕盈得就像一片雪花。聖杯戰爭正式打響前,終於能夠松一口氣了。

***

按照哥哥的話,阿琪雅召回了那只唯一幸存的使魔,暫時轉進攻為防守,以保存自身實力。

那黑紅色的醜陋生物回來時,起初,阿琪雅被未發現異常。

但是——

她正要聽使魔向自己親口報告。卻發現——

“咦,這個發光的東西是——?”

使魔的身上竟隱隱閃耀著微弱的黃光。那淡黃色的零星粉末是什麽?

下一秒,她就猜到了。

“寶石的碎片!”

接二連三的打擊!

阿琪雅仿佛迎面被人痛擊一拳!她咬住嘴唇,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可惡!一定是那個遠阪家的賤人……”

“被反跟蹤了嗎?”已然明了一切的以利亞喃喃自語著。自嘲和苦悶的陰影掩住了他白皙而又俊逸的面龐。

使魔被動了手腳,才得以存活。其餘全部被消滅了,敵人是有預謀的!

他們竟然敢!

他們為何不敢?

——是啊,同樣都是算計,以利亞可以,為何別人不可以?他們兄妹可以耍手段,為何別人不能?

“阿琪雅,我們的優勢還在,別灰心……”

一半演技,一半真心的發言。將視線投向那臺燈模樣的傳音使魔,以利亞的憂慮史無先例。

失算!

沒想到乍一看都沒什麽威脅的敵人竟然一個比一個難纏!

……可是他的體內卻燃起了一股旺盛的鬥志!

一個聲音告訴他【放棄這些手段吧,這次的敵人不是靠這些就能應付的】……

難道要放棄那些無聊的策略,以真正的實力來決勝負嗎?!

以利亞幽幽地笑了起來。為什麽?他體內的血液竟會沸騰?想要拋卻一切陰謀手段,正大光明地展示身手呢?

他怎麽會產生這種愚蠢的想法?

“……現在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新的住處,看對方的樣子也沒準備找你麻煩……”以利亞已經語無倫次。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冷靜下來!

“…………哥、哥哥!!”

少女稚嫩的聲音忽然響起,那抖動的聲線中充滿了惶恐。

“怎麽了?”

“…………”

面對妹妹的不語,以利亞的臉更加陰沈了。

“阿琪雅?怎麽了?!”

紅發少女以不可理解的表情低頭瞅著自己的雙手,牙齒咬得嘴唇慘白,心揪成一團,但是仍舊說不出一句話。她感到自己的喉頭有一股鹹澀。

“阿琪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這怎麽可能?”

“到底怎麽了?!!”

以利亞那以貴族涵養為源泉的僅存的耐心似乎也要被磨光了。

“似乎又有一位Master進城了……我能感受到,就在剛才……雖然不知道具體方位,也掌握不到任何動態,但是……”

“終於又來了一名嗎?也就是說,只剩最後一名了嗎?”

“不……不……不是的!!”阿琪雅使命搖晃著她的腦袋,“不會再有Master了…………聖杯戰爭,開始了…………”

“你說什麽?!”聽到這句話的以利亞非常震驚。

為什麽……

她和哥哥、瑪奇裏家的少年、遠阪家的少女、還有那不明身份的男女其中一名……就算現在又來了一名魔術師,可是……

為什麽——Master只有六名,但體內的聖杯卻告訴她,戰爭正式開啟了——?

——難道那對男女,兩人都是Master?

除了他們外別的Master也有同盟?

各種荒誕怪異的想法盤旋在愛因茲貝倫兄妹的腦中。

“怎麽會這樣……”

“哥哥,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阿琪婭哽咽著,“可是聖杯戰爭,確實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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