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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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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於銘哲知道那個男生的名字,已經是在第二年的二月底。

在跟老板軟磨硬泡之後,他的計劃終於付諸實行,期間他曾前往D市的各個高校,試圖按著老板的要求,找到一個嗓音條件更好的男生簽進公司。

老板有老板自己的考量,大學生總要比高中生穩妥,年紀也好,跟家裏溝通也罷,大學生都有更大的主動權,更能為眼前的決策負責。

可是那個男生的聲音總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微微帶有疏離感的長相,未經雕琢的表情管理,起初他還覺得僵硬,跟很多人做了比較之後,他反而覺得,這樣的氣質少見且難得,如果不是由內而外展現出的風格,必然少不了給人以做作的感覺。

他訂閱了臨陽中學在全網各平臺的所有社交媒體賬號,小半年間的每一場演出,他都盡量去了現場,實在去不了的,就從網上搜索各種角度的拍攝,力求彌補缺失的現場體驗。

他將所有的觀察和感受整理成匯報,有體系有脈絡地跟老板梳理了一遍,終於說服了老板,讓他可以嘗試跟賀潯本人進行接觸。

同時他也不可避免地註意到了另外一個人——姜岳。

據說自從賀潯加入樂隊開始,就跟姜岳形影不離,在嗓音出現問題之前,姜岳才是這支樂隊的靈魂人物。

出讓核心位置的背後經過,讓於銘哲產生了無窮無盡的猜想。

他印象裏的搖滾歌手,大都爭強好勝,個性張揚,哪怕遭遇不可逆轉的傷病,也要在臺上聲嘶力竭至最後一刻。

姜岳並沒有太長的活動期,造成聲帶損傷的原因,似乎也只是外力導致的意外,與發聲方式是否科學無關,既然如此,就不應該輕易從舞臺表演中淡出,將自己的位置完全讓給另外一人。

他帶著諸多謎團,走上了臨陽中學B座教學樓二層。

他自認為準備得很周全,進校門的時候托了人送話,快到教室的時間也卡在即將放學的最後五分鐘。

可是當賀潯在他眼前飛奔而過的時候,他才發現所謂的準備根本跑偏了方向。

他喘著大氣跟到頂樓,還沒跟賀潯打上照面,迎面走來另一名高中生,目光冷淡淡的,讓他橫生一個激靈。

成年人的世界裏少見張揚直白,男生這時給他的感覺,與其說討厭,更貼切的表達應當是不適。

練唱前的熱身已經開始,他不好闖進教室打斷,他心想既然對方不在意冒犯自己,反過來他向對方也是一樣,於是他搶趕幾步,勉強在教室門前將男生攔下。

真正開始接觸以後,男生恭敬的態度令他十分意外。

“您是來找賀潯的?”

好好將男生打量了一遍,於銘哲才感覺出了男生的似曾相識。

他見過男生的照片——就是來此之前讓他頗感興趣的另外一個人,姜岳。

姜岳告訴他,賀潯的課程至少還要持續半個小時,問明他的來意之後,將他帶到了低一層的活動室。

眼前的場面跟他的設想大相徑庭。

他以為已經在社會上打拼多年的自己,跟高中生商談起來,怎麽也應該由自己做主導,可是眼前的情況卻完全倒換過來。

“我查好了,您所在的這家公司之前從未跟任何一個有知名度的藝人簽約,所有跟娛樂相關的業務都還在嘗試階段,賀潯現在的時間很寶貴,不能隨便冒這個險,有勞您專程跑一趟,您可以再多考慮考慮其他人。”

於銘哲本來猶豫著要不要誇大一些描述,將海音公司的形象包裝得更好一點,哪知道他才把公司的名字說出來,男生就完全避絕了後面要說的話,自顧自地用起了手機。

恭敬的時候恭敬,挑破自己的面子的時候又全無顧忌。

於銘哲一下子感到荒唐極了,“現在的市場,像你們這樣條件普通的,本來就沒人肯給機會,你有什麽好在我面前狂的?”

他甚至連名片也不想留下,正要從桌子上拿走的時候,還未來得及碰面的賀潯突然出現在門口,一上來便是冷冰冰的問句:“哥……他是誰?”

姜岳低著頭,神色有些晦暗,夕陽悄然從他側邊的窗口掠進,他突然改換了表情。

於銘哲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兩人耳語,直到賀潯脫離姜岳的側影,徐步朝他走近,他才在詫異中驚覺回神。

“我哥說,可以考慮簽約,但是要在給出明確的發展規劃以後。”

兩個人的氣質如出一轍,於銘哲忽而生成了一個頗具戲劇化的解釋:賀潯是姜岳用心培養出來的人偶,賀潯給他的那種僵木疏冷的感覺,正是源於姜岳的操縱,看上去關系融洽的兩人,實則已經形成了支配與被支配的畸形關系。

這樣一來,姜岳甘願出讓自己機會的神秘原因也能終於得以揭示——

如果賀潯的成功完全在姜岳的掌控之內,便就與姜岳自己的成功毫無差別。

於銘哲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國外歌壇不乏有這樣的例證,看起來無數人迷戀追逐的巨星,背後卻是一舉一動都受人操控的金絲雀,被關押在不被粉絲所見的牢籠中。

他過去覺得這種故事多少帶有一點都市獵奇的成分,不乏雜有傳播者的添油加醋,可是如今見到了這樣一對人物,看似以伯樂和知音的關系為底色,在他的猜想中,卻有諸多無法解釋的僵硬扭曲……

到眼下為止,於銘哲暫且還是相信,這些內容都是想象力過剩的產物,暫緩這種猜疑的一點關鍵還在於,當他提出要跟賀潯單獨談談的時候,姜岳並沒有施以任何阻攔。

可即便如此,賀潯與他談話時的表現,總也時不時透露出令他感到後背發涼的僵木。

他能理解一般人在面臨突如其來的正式場合時的緊張,但他也能充分確信,賀潯的表現並不能夠算在這樣的範疇之內。

因為緊張的表現往往是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所致,賀潯並不臉紅,也並不語無倫次,對於可能到來的成名機會,他也無法從賀潯眼中看出鮮明的期待。

他嘗試學著老板的口吻,把公司的前景說得光明堂皇、不可估量,賀潯的反應仍然維持著疏冷,即使發出詢問,在他聽來都是事先準備的套話,機械而刻板,仿佛設定好的程序,每一個環節都按照輸入者指令嚴格執行。

他想象不到,這樣的人有一天成了歌手,會怎樣帶動聽眾的情緒,怎樣同自己的粉絲互動。

他承認他討厭那些精擅經營人設的藝人,可再怎麽說,熟擅的迎合總要勝過一眼就能辨明的敷衍。

“你也再好好想想,我這邊也還要重新跟公司溝通。”

留下這樣一句意味暧昧的話,於銘哲匆匆下了樓。

他幾乎是用跑的,從高樓上看,像是一只背朝龐然大物落荒而逃的螞蟻,離開一個圈圍,又擠入新湧現的一圈密集人潮,轉眼杳無蹤跡。

·

時間過得很快,才送走一群人的畢業季,賀潯自己的也接臨而至。

姜岳考上了D市的大學,選了熱門且實際的計算機專業。從初中就已經嘗試使用編曲軟件的姜岳,雖然很久之前一直將目標鎖定在設置流行音樂作曲專業的音樂院校,調整成計算機方向以後,也很快適應了密實緊縮的學習節奏。

盡管壓力很大,姜岳也仍舊維持與賀潯視頻通話的頻率,微信消息也能得到最及時的回覆,只要賀潯有任何疑難,不論是在音樂上還是在學習上,姜岳都能提供幾無遲滯的答疑解惑。

這一年間,隨著樂隊演出曝光機會的增多,有五家經紀公司先後找來,有一家甚至先得到了賀潯媽媽的聯系方式,越過賀潯進行溝通。

看起來相當誘人的承諾數次擺在眼前,賀潯依舊無動於衷,仍未作出簽約的決定。

這些陸續找上來的公司一一由姜岳把關,主要業務都集於偶像經營板塊,他跟姜岳都很清楚,雖然是市場需求,但以自己當前仍然生硬的社交表現,即使成功出道,也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調適形象。

如果不是姜岳的執著,賀潯根本不想應付當中的任何一家。

他並不想當歌手或是藝人,他連最尋常的交流都感到壓力重重,遑論被千萬人註目。

他迄今為止的努力,溯及根源的動力只有一個,就是姜岳對他的期望。

姜岳認為他的表演完美無瑕,對他露出讚許的笑容,他就覺得每天如一日的前往同一個地點相當值得。

他希望姜岳能對他抱有越來越多的期待,不論是考取什麽樣的大學,學習什麽樣的專業,成為什麽樣的人,擁有什麽樣的身份。

只要姜岳有設想,他就願意拿出自己能夠拿出的一切,做到像姜岳設想的那樣,將自己不斷投入打磨,去填塞姜岳構擬出來的模板,重新塑造成形——

哪怕擺脫不了似如傀儡一般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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