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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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以皮囊獻祭我主，願我主降臨人間。”
“我願以血肉獻祭我主，願我主寬恕我罪。”
“我願以靈魂獻祭我主，願我主救贖世人。”
…… ……
半夢半醒間，夏雪諾似乎聽到有隱秘的聲音合著音樂，在耳邊音繞。
一遍又一遍，宛若教堂裏的聖經，又好像深淵中傳出的詛咒。
大火、黑壓壓的人頭、無數呼喊的人……
如同黑白默片，在她大腦裏飛速閃回。只有念誦的聲音越來越大。
那聲音像是擁有某種魔力，將夏雪諾牢牢釘在床上，無法動彈分毫。
是鬼壓床。
“趕快醒來——”夏雪諾的大腦傳出指令，讓她努力睜開眼睛。
迷迷蒙蒙的，她好像聽到“啪嗒”一聲輕響，關閉的玻璃窗悄悄打開，一個人影晃了進來。那人似乎害怕她忽然醒來，特意向她走來，想要觀察她一番。
轉身時，夏雪諾看到了那人的臉。
那人半面臉完全燒毀，皺皺巴巴的皮膚宛若燒焦的枯葉，把本來完好的另外半張臉也顯得扭曲起來。
臥室本就不大，那人三兩步就走到夏雪諾床頭，猛地蹲下身來，幾乎與她臉貼著臉。一雙凸起的眼珠全是血絲，直勾勾的盯著她。
這一幕視覺效果太恐怖，夏雪諾幾乎同時嚇出一身冷汗，猛地驚醒，從床上彈起。
驚醒後，她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摸枕頭下的匕首。等到匕首拿到手裏，才使勁甩了甩頭，強行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臥室裏除了她空無一人，清晨的陽光掃落進來，照亮了一方窗臺，隱隱傳來叫孩子上學、廚房做早餐，以及搬運自行車等煙火聲。
夏雪諾仔細檢查了一遍窗戶。玻璃窗完好，插銷從裏面鎖住，窗臺外側浮著一層灰塵，並沒有任何外人偷入的痕跡，她這才松了口氣。
一出臥室門，首先對上的是夏成龍惡狠狠的眼睛。
“媽，我不吃了！”他甩上書包“砰”的一聲撞上門。臨走前瞥著夏雪諾，嘴裏還不幹不凈的嘟囔了句：“晦氣！”
夏家父母最寵兒子，夏母聽到聲音，幾乎立刻沖出廚房，“哎，怎麽不吃了啊？時間還早呢！”
直到看到夏雪諾，又條件反射似的一頓，端出那副標準的慈母臉，看的夏雪諾有點牙疼。
“雪諾啊，昨天學習晚了吧，看著臉色都不太好呢。”夏母道，“媽專門給你煮了牛奶。來，趁熱喝。”
說著，轉身從廚房端出一杯牛奶。
不知道為什麽，夏雪諾腦海裏立刻躥出一句經典名言——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直覺有鬼，但面上不動聲色，接過牛奶時，甚至裝乖，微笑著對夏母說了句“謝謝”。
牛奶溫度尚可，夏雪諾嘗試著抿了一下，甜的膩人，好像為了掩飾什麽味道。
擡眼的瞬間，她看到夏家父母同時直勾勾的盯著她，眼神中閃過詭異的光。
這下，夏雪諾確定這杯牛奶有問題了。
“哎，怎麽了？怎麽不喝了呀？”見夏雪諾放下杯子，夏母僵著臉問。
“有點燙。”夏雪諾笑道。
“啊，這樣啊。”夏母似乎有點失望，笑的更勉強了，“沒事，沒事，慢慢喝，慢慢喝。”
然後，夏雪諾不負所望的借著伸手拿包子的機會，故作無意打翻了整杯牛奶。
“哎呀，對不起，我不小心弄倒了。”夏雪諾連忙道歉。
夏家父母臉色同時一變，但又不好說什麽，惱羞成怒又要維持笑容的模樣看著有點滑稽。
“沒事沒事，我再給你倒一杯。”夏母趕快說道，可等她從廚房出來，夏雪諾早就拎起書包，逃之夭夭了。
也不知道夏家父母究竟往牛奶裏放了什麽，等黏膩的甜味過去，舌尖上就只留下苦深深的藥味，讓夏雪諾一直苦到學校。
她忽然有點懷念異世裏，男生給的那顆大白兔奶糖了。
那香甜的口味似乎只存在於記憶中，再難覆制。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次見到他。夏雪諾心道。
一路無事。
直到來到高三十四班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夏雪諾的錯覺，她感覺自己一步剛邁入教室，本來熙攘熱鬧的教室忽的安靜一秒。
往座位走時，路過的同學似乎紛紛低頭避開眼神，可等她經過，又轉頭盯著她的後背竊竊私語。
夏雪諾心思敏感，直覺有什麽事情發生。而相同的事情，似乎曾經不止一次出現過，但她想不起來。
然後，她看到嶄新的課本灑落一地，原本幹凈的座椅被各種顏色的筆大大小小的寫著“賤人”“滾出十四班”“神經病”……甚至更加汙穢不堪的字跡。
椅子上潑了一層紅色、藍色、黑色混合成的墨水，看著讓人直犯惡心。
她，這是又被霸淩了？
夏雪諾心裏忽然生出點無奈，懷疑自己是看起來好欺負，還是招霸淩體質，怎麽在哪裏都會遇到這種事情。
周圍都是竊竊私語看熱鬧的同學，其中有幾個男生，夏雪諾認出是昨天網吧和夏成龍一起的，此時仰著身子翹著腿，揚著下巴直視夏雪諾，就差把挑釁寫在臉上——
“就是我，怎麽著？你能把我咋樣？”
米霧坐在旁邊，與她座位拉開了一段距離，清晨的陽光下，桃花眼灼灼，眼神玩味。
夏雪諾無奈：……行吧。
等到老師進教室，看到只有夏雪諾一個人孤零零的站著，問她幹什麽？
夏雪諾一言不發，只指了指“罪證”。
即使在人才濟濟的冀州一中，夏雪諾成績也是數得著的好，老師自然偏袒她，立刻急了。
“誰？到底是誰幹的？”
無人應答。
幾個男生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認準了夏雪諾沒有證據。而且，這種事情他做得多了，哪次不是老師當和事老，面上提醒一下就算了。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夏雪諾本來就不需要證據。
見沒人認，形勢漸漸陷入僵局，她舉了舉手。等到老師同意她說話，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面上端的是一派乖巧，黑白分明的眼睛卻是冰淩淩的，看著滲人。
“老師，我要舉報。”
“舉報？”老師一個頭兩個大。
“對，我要舉報他們。”夏雪諾指了指看起來帶頭的男生。“昨天晚自習逃課上網吧玩游戲。”
“啥？”男生顯然沒想到夏雪諾這一招，這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嗎？當即拍案而起。“你，你胡說！我沒有！”
夏雪諾：“我親眼看到的。騙人是狗。”
男生：……
他們大概是違法違紀的“慣犯”，夏雪諾一說，老師問都沒問，指著男生吼道；“喬大壯，你給我出來！還有你們幾個，成績差就算了，還不好好學？統統出去罰站！”
“老師，你怎麽不說她，她也去網吧了！”喬大壯顯然很不服氣，惡狠狠的指著夏雪諾。
“我剛轉來，有些知識跟不上，又害怕麻煩老師，就想著自己去查下網課——”
她長相偏小，皮膚白皙，瘦削的身材站在那裏，感覺風一吹就倒，稍微軟弱就顯得特別無辜。再對比下人高馬大、一臉痞氣的喬大壯——
老師當即就選擇相信她，甚至還有點反思自己為什麽沒有多關心新轉校生，讓人家有困難都不敢向自己提出幫助。
“你聽見了嗎？人家是去學習的。你呢？”老師一副恨鐵不成鋼，一手指向門外。“出去，給我好好反思，不好好承認錯誤，今天誰都不準進來！”
喬大壯氣不過，但也只能帶著幾個男生灰溜溜的出去了，夏雪諾也得到了新的桌椅。老師甚至特意囑咐她，遇到困難要首先找老師，夏雪諾都乖乖一一答應。
經此一番，班裏所有人對夏雪諾的目光都不一樣了。除了米霧，他的眼神更加玩味了。
在夏雪諾回答正確無人應答的題目後，米霧悄默默的移動桌椅，拉近了和夏雪諾的距離。
“小丫頭，看不出來，你挺厲害的呀。”
桃花眼熠熠，勾著嘴角笑的模樣像極了偷腥的狐貍。夏雪諾也不知道他嘴裏的“厲害”指的是她題答對了，還是對付喬一帆的手段，亦或者兩者都有。
夏雪諾故作無辜的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彼此彼此。”
米霧立刻手臂擋臉，埋頭笑了起來。兩個人彼此心照不宣。
安安生生的上了一節課，下課鈴打響後，走廊上很是熱鬧。任課的老師正是高三十四班的班主任，他大概也覺得喬大壯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往教室門口一杵，實在丟人，就拎著人回了辦公室。
經過教室走廊邊的窗戶時，喬大壯忽然偏頭朝夏雪諾的方向指了指。
“你等著！”男生用口型惡狠狠道。
夏雪諾微微一笑。
“哎，小丫頭，你不害怕？”米霧挑眉，用手肘碰了碰夏雪諾，被她嫌棄的躲過了。
米霧立刻一副委屈受傷樣：“你嫌棄我！”
夏雪諾：……
“不過，你嫌棄我我也喜歡你。”米霧變臉如翻書。
夏雪諾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米霧毫不在乎夏雪諾的冷漠，湊過來試圖勾肩搭背，在夏雪諾動手之前，偷摸的拿出一只手機，型號是某果的最新款，夏雪諾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夏成龍吼了好久，夏家父母嫌太貴沒給他換。
“來，給你看點有意思的——”
通常情況下，說這句話的都是形象猥瑣的變態色情狂，用來欺騙可愛小妹妹的。
雖然眼下米霧這個長著桃花眼的家夥也並沒有好很多。
“來嘛，很有意思的。”米霧眨著眼睛輕聲誘惑。
夏雪諾：……
事實證明，米霧給她看的確實引起了夏雪諾的興趣。
那是某音十八線主播為了集人氣，故意將直播地點選在荒野靈異區。而直播錄像中的地點正是明德中學。
不知道是信號原因，還是主播使用的設備不好，直播錄像畫面清晰度不高，有時還飄著雪花點，但配合著幽暗荒蕪的背景，將恐怖感調高了不只一個檔。
“各位寶寶們，大家晚上好呀，歡迎進入娟子的直播間！”
直播錄像中，美女主播濃妝艷抹，上身穿著緊身低胸T恤，白花花的胸口不住的往鏡頭前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低俗色情表演。
“寶寶們知道娟子現在在哪裏嗎？……啊，沒錯，寶寶們真聰明，我們404靈異探險小分隊現在所在的地方——烏拉拉，就是半年前離奇發生大火的明德中學。”
“怎麽樣？有意思吧？”米霧閃著雙桃花眼湊上來，笑容很賤。
夏雪諾咬著牙點了點頭，硬生生擠出兩個字：“好、看。”
“好看就行。”米霧嘆口了氣，又討嫌的往夏雪諾身邊挪了挪，借著給夏雪諾帶無線耳機的機會，手賤的一把按下夏雪諾的頭，只把她按到桌兜裏，才輕飄飄的說道，“小丫頭，好看就放心看吧，不用擔心，有哥哥我給你站崗放哨呢。”
氣的夏雪諾只想一口咬死他。
直播前半段都很尋常，無非是美女主播賣賣肉，甜蜜蜜的鼓勵大家給她多刷禮物，間或介紹幾句明德中學，應一下恐怖靈異的景。
直到進入後半段，大概是夜晚了，風起來，夏雪諾感覺整個氣氛暗中發生了變化。而直播也進入了正題。
“寶寶們，看到娟子我身邊的這棟黑漆漆的樓了嗎？……啊，對，有寶寶猜的沒錯，這裏就是明德中學原來的學生宿舍。”
直播中，一行人在一堆亂石中慢慢摸索前進。畫面轉變，對上一棟破損嚴重的樓。
黑暗中，墻壁黑乎乎的，應該是曾經被灼燒的痕跡。不過，樓棟主體還在，依稀能夠看到窗戶上圍著的鐵欄和門口的鐵門。
“據說，當時大火時，這裏的學生都還在睡覺，大門和窗戶都被鐵欄桿圍死了。學校的解釋是，這裏太偏遠，害怕有壞人晚上進來。結果大火燒起，一個學生都沒有逃出來。”
一個都沒有逃出來？夏雪諾心一沈，隨即瞥向一旁的米霧。
此時已經上課，米霧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初夏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明晃晃的打在他側臉上，怎麽看都像是新世紀的好少年。如果忽略他語文課上暗地畫小人的話。
直播錄像中，主播還在繼續——
“寶寶們，你們看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哎呀呀，上面估計還有燒死學生的皮肉呢！……好可怕好可怕！直播間的寶寶們，你們舍得娟子害怕嘛？那就禮物刷起來，快快給娟子點鼓勵呀！”
與此同時，幾個同行人員不失時機的在旁邊賣力營造恐怖氛圍——
“娟子，你看那是什麽？”
“好像是個眼睛？”
“啊！你別嚇我！”
然後是主播呼哧呼哧的逃跑聲，畫面停留在美女主播的低胸T恤處，快速的上下移動。
惡俗。夏雪諾在心裏評價，順便把直播錄像的提供者一起罵了進去。
直到美女主播終於停下腳步，鏡頭旋轉的一瞬間，夏雪諾瞳孔一縮。
她分明看到宿舍樓上，一雙巨大而殘破的眼睛睜大著，借著慘白的月光，烏泱泱的盯著她。
幾乎同時，夏雪諾的耳邊響起魔咒般的低吟——
“我願以皮囊獻祭我主，願我主降臨人間。”
“我願以血肉獻祭我主，願我主寬恕我罪。”
“我願以靈魂獻祭我主，願我主救贖世人。”
…… ……
“主——”夏雪諾輕輕吐出。
“你說什麽？”一直偽裝好學生的米霧耳朵和狗一樣尖，立刻轉頭問道。一雙桃花眼難得帶了幾分冷冽。
“沒有。”夏雪諾搖了搖頭，目光再次轉向屏幕時才看到，那雙眼睛竟是畫上去的，猛一看確實像極了一雙睜大的眼睛。
沒有瞳孔，直勾勾的盯著每一個入侵者。
死不瞑目。
“我艹，那眼睛動了！”錄音裏不曉得誰大聲喊了句。
一陣邪風刮過，巨大眼睛的中央一個黑色物體被吊著，左右搖擺，搖搖欲墜。猛一看，真的好像眼睛動了。
“那……是個吊起的人！！！”
淒厲的慘叫伴隨著人體跌倒的聲音，通過無線耳機撞擊夏雪諾的耳膜。
然後瞬間黑屏。
直播錄像最終顯示的時間是昨天淩晨。夏雪諾不知道是米霧故意截取，還是直播被人舉報被緊急停播。
“叮鈴——”
下課鈴驟然打響。
教室裏恢覆了一片生機盎然。
而捧著手機的夏雪諾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頓了頓，裝作沒事人般擡手卸下耳中的無線耳機。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她的手不正常的微微顫抖。初夏炙熱的陽光下，指尖毫無血色，凍得冰涼。
“他們說那場大火是意外，你相信嗎？”
米霧的聲音忽然傳來，夏雪諾嚇了一跳。她怔怔的偏頭，“什麽？”餘光不經意間掃過米霧筆下的畫。
他畫的好像是一個女生，眉眼莫名熟悉。
大概註意到夏雪諾的眼神，米霧飛快的拿書擋上，這才又重覆一遍剛才的問題。
米霧：“你覺得，明德中學的大火是意外嗎？”
周圍的嘈雜像是一瞬間落幕，世界靜的驚人。
夏雪諾這才發現，米霧不笑時，多情的桃花眼也能轉變為桃花煞，隱隱透著危險。
其實，從初次見面，夏雪諾就敏感的覺察到男生的來者不善，卻不知道是為什麽。
夏雪諾看了男生一眼，直言道：“我不知道。”
“是嗎？”米霧挑眉，勾起的冷笑裏全是譏諷。
“那你覺得呢？”夏雪諾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你覺得是意外嗎？”
明明和明德中學的大火相比，更引人註意的是燒黑的樓棟裏被吊起的人影。可夏雪諾和米霧都同時把註意力集中在那場被初步定義為意外的大火上。
男生大概沒想到夏雪諾會反問回來，笑容頓了一下。半晌後，錯開夏雪諾的目光，停留在指尖旋轉的筆上。金屬的筆尖映著光，閃出刺眼的白光。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嘴角一勾。
“我也不知道。他們說是，那大概就是吧，誰又知道呢？”話語很輕，意有所指。
夏雪諾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把目光轉向黑魆魆的屏幕。
直視著幽暗處那一雙如同鬼魅般的眼睛，夏雪諾直覺，她好像觸摸到了那張漆黑大網最初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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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以血肉獻祭我主，願我主寬恕我罪。”
“我願以靈魂獻祭我主，願我主救贖世人。”
…… ……
半夢半醒間，夏雪諾似乎聽到有隱秘的聲音合著音樂，在耳邊音繞。
一遍又一遍，宛若教堂裏的聖經，又好像深淵中傳出的詛咒。
大火、黑壓壓的人頭、無數呼喊的人……
如同黑白默片，在她大腦裏飛速閃回。只有念誦的聲音越來越大。
那聲音像是擁有某種魔力，將夏雪諾牢牢釘在床上，無法動彈分毫。
是鬼壓床。
“趕快醒來——”夏雪諾的大腦傳出指令，讓她努力睜開眼睛。
迷迷蒙蒙的，她好像聽到“啪嗒”一聲輕響，關閉的玻璃窗悄悄打開，一個人影晃了進來。那人似乎害怕她忽然醒來，特意向她走來，想要觀察她一番。
轉身時，夏雪諾看到了那人的臉。
那人半面臉完全燒毀，皺皺巴巴的皮膚宛若燒焦的枯葉，把本來完好的另外半張臉也顯得扭曲起來。
臥室本就不大，那人三兩步就走到夏雪諾床頭，猛地蹲下身來，幾乎與她臉貼著臉。一雙凸起的眼珠全是血絲，直勾勾的盯著她。
這一幕視覺效果太恐怖，夏雪諾幾乎同時嚇出一身冷汗，猛地驚醒，從床上彈起。
驚醒後，她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摸枕頭下的匕首。等到匕首拿到手裏，才使勁甩了甩頭，強行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臥室裏除了她空無一人，清晨的陽光掃落進來，照亮了一方窗臺，隱隱傳來叫孩子上學、廚房做早餐，以及搬運自行車等煙火聲。
夏雪諾仔細檢查了一遍窗戶。玻璃窗完好，插銷從裏面鎖住，窗臺外側浮著一層灰塵，並沒有任何外人偷入的痕跡，她這才松了口氣。
一出臥室門，首先對上的是夏成龍惡狠狠的眼睛。
“媽，我不吃了！”他甩上書包“砰”的一聲撞上門。臨走前瞥著夏雪諾，嘴裏還不幹不凈的嘟囔了句：“晦氣！”
夏家父母最寵兒子，夏母聽到聲音，幾乎立刻沖出廚房，“哎，怎麽不吃了啊？時間還早呢！”
直到看到夏雪諾，又條件反射似的一頓，端出那副標準的慈母臉，看的夏雪諾有點牙疼。
“雪諾啊，昨天學習晚了吧，看著臉色都不太好呢。”夏母道，“媽專門給你煮了牛奶。來，趁熱喝。”
說著，轉身從廚房端出一杯牛奶。
不知道為什麽，夏雪諾腦海裏立刻躥出一句經典名言——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直覺有鬼，但面上不動聲色，接過牛奶時，甚至裝乖，微笑著對夏母說了句“謝謝”。
牛奶溫度尚可，夏雪諾嘗試著抿了一下，甜的膩人，好像為了掩飾什麽味道。
擡眼的瞬間，她看到夏家父母同時直勾勾的盯著她，眼神中閃過詭異的光。
這下，夏雪諾確定這杯牛奶有問題了。
“哎，怎麽了？怎麽不喝了呀？”見夏雪諾放下杯子，夏母僵著臉問。
“有點燙。”夏雪諾笑道。
“啊，這樣啊。”夏母似乎有點失望，笑的更勉強了，“沒事，沒事，慢慢喝，慢慢喝。”
然後，夏雪諾不負所望的借著伸手拿包子的機會，故作無意打翻了整杯牛奶。
“哎呀，對不起，我不小心弄倒了。”夏雪諾連忙道歉。
夏家父母臉色同時一變，但又不好說什麽，惱羞成怒又要維持笑容的模樣看著有點滑稽。
“沒事沒事，我再給你倒一杯。”夏母趕快說道，可等她從廚房出來，夏雪諾早就拎起書包，逃之夭夭了。
也不知道夏家父母究竟往牛奶裏放了什麽，等黏膩的甜味過去，舌尖上就只留下苦深深的藥味，讓夏雪諾一直苦到學校。
她忽然有點懷念異世裏，男生給的那顆大白兔奶糖了。
那香甜的口味似乎只存在於記憶中，再難覆制。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次見到他。夏雪諾心道。
一路無事。
直到來到高三十四班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夏雪諾的錯覺，她感覺自己一步剛邁入教室，本來熙攘熱鬧的教室忽的安靜一秒。
往座位走時，路過的同學似乎紛紛低頭避開眼神，可等她經過，又轉頭盯著她的後背竊竊私語。
夏雪諾心思敏感，直覺有什麽事情發生。而相同的事情，似乎曾經不止一次出現過，但她想不起來。
然後，她看到嶄新的課本灑落一地，原本幹凈的座椅被各種顏色的筆大大小小的寫著“賤人”“滾出十四班”“神經病”……甚至更加汙穢不堪的字跡。
椅子上潑了一層紅色、藍色、黑色混合成的墨水，看著讓人直犯惡心。
她，這是又被霸淩了？
夏雪諾心裏忽然生出點無奈，懷疑自己是看起來好欺負，還是招霸淩體質，怎麽在哪裏都會遇到這種事情。
周圍都是竊竊私語看熱鬧的同學，其中有幾個男生，夏雪諾認出是昨天網吧和夏成龍一起的，此時仰著身子翹著腿，揚著下巴直視夏雪諾，就差把挑釁寫在臉上——
“就是我，怎麽著？你能把我咋樣？”
米霧坐在旁邊，與她座位拉開了一段距離，清晨的陽光下，桃花眼灼灼，眼神玩味。
夏雪諾無奈：……行吧。
等到老師進教室，看到只有夏雪諾一個人孤零零的站著，問她幹什麽？
夏雪諾一言不發，只指了指“罪證”。
即使在人才濟濟的冀州一中，夏雪諾成績也是數得著的好，老師自然偏袒她，立刻急了。
“誰？到底是誰幹的？”
無人應答。
幾個男生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認準了夏雪諾沒有證據。而且，這種事情他做得多了，哪次不是老師當和事老，面上提醒一下就算了。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夏雪諾本來就不需要證據。
見沒人認，形勢漸漸陷入僵局，她舉了舉手。等到老師同意她說話，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面上端的是一派乖巧，黑白分明的眼睛卻是冰淩淩的，看著滲人。
“老師，我要舉報。”
“舉報？”老師一個頭兩個大。
“對，我要舉報他們。”夏雪諾指了指看起來帶頭的男生。“昨天晚自習逃課上網吧玩游戲。”
“啥？”男生顯然沒想到夏雪諾這一招，這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嗎？當即拍案而起。“你，你胡說！我沒有！”
夏雪諾：“我親眼看到的。騙人是狗。”
男生：……
他們大概是違法違紀的“慣犯”，夏雪諾一說，老師問都沒問，指著男生吼道；“喬大壯，你給我出來！還有你們幾個，成績差就算了，還不好好學？統統出去罰站！”
“老師，你怎麽不說她，她也去網吧了！”喬大壯顯然很不服氣，惡狠狠的指著夏雪諾。
“我剛轉來，有些知識跟不上，又害怕麻煩老師，就想著自己去查下網課——”
她長相偏小，皮膚白皙，瘦削的身材站在那裏，感覺風一吹就倒，稍微軟弱就顯得特別無辜。再對比下人高馬大、一臉痞氣的喬大壯——
老師當即就選擇相信她，甚至還有點反思自己為什麽沒有多關心新轉校生，讓人家有困難都不敢向自己提出幫助。
“你聽見了嗎？人家是去學習的。你呢？”老師一副恨鐵不成鋼，一手指向門外。“出去，給我好好反思，不好好承認錯誤，今天誰都不準進來！”
喬大壯氣不過，但也只能帶著幾個男生灰溜溜的出去了，夏雪諾也得到了新的桌椅。老師甚至特意囑咐她，遇到困難要首先找老師，夏雪諾都乖乖一一答應。
經此一番，班裏所有人對夏雪諾的目光都不一樣了。除了米霧，他的眼神更加玩味了。
在夏雪諾回答正確無人應答的題目後，米霧悄默默的移動桌椅，拉近了和夏雪諾的距離。
“小丫頭，看不出來，你挺厲害的呀。”
桃花眼熠熠，勾著嘴角笑的模樣像極了偷腥的狐貍。夏雪諾也不知道他嘴裏的“厲害”指的是她題答對了，還是對付喬一帆的手段，亦或者兩者都有。
夏雪諾故作無辜的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彼此彼此。”
米霧立刻手臂擋臉，埋頭笑了起來。兩個人彼此心照不宣。
安安生生的上了一節課，下課鈴打響後，走廊上很是熱鬧。任課的老師正是高三十四班的班主任，他大概也覺得喬大壯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往教室門口一杵，實在丟人，就拎著人回了辦公室。
經過教室走廊邊的窗戶時，喬大壯忽然偏頭朝夏雪諾的方向指了指。
“你等著！”男生用口型惡狠狠道。
夏雪諾微微一笑。
“哎，小丫頭，你不害怕？”米霧挑眉，用手肘碰了碰夏雪諾，被她嫌棄的躲過了。
米霧立刻一副委屈受傷樣：“你嫌棄我！”
夏雪諾：……
“不過，你嫌棄我我也喜歡你。”米霧變臉如翻書。
夏雪諾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米霧毫不在乎夏雪諾的冷漠，湊過來試圖勾肩搭背，在夏雪諾動手之前，偷摸的拿出一只手機，型號是某果的最新款，夏雪諾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夏成龍吼了好久，夏家父母嫌太貴沒給他換。
“來，給你看點有意思的——”
通常情況下，說這句話的都是形象猥瑣的變態色情狂，用來欺騙可愛小妹妹的。
雖然眼下米霧這個長著桃花眼的家夥也並沒有好很多。
“來嘛，很有意思的。”米霧眨著眼睛輕聲誘惑。
夏雪諾：……
事實證明，米霧給她看的確實引起了夏雪諾的興趣。
那是某音十八線主播為了集人氣，故意將直播地點選在荒野靈異區。而直播錄像中的地點正是明德中學。
不知道是信號原因，還是主播使用的設備不好，直播錄像畫面清晰度不高，有時還飄著雪花點，但配合著幽暗荒蕪的背景，將恐怖感調高了不只一個檔。
“各位寶寶們，大家晚上好呀，歡迎進入娟子的直播間！”
直播錄像中，美女主播濃妝艷抹，上身穿著緊身低胸T恤，白花花的胸口不住的往鏡頭前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低俗色情表演。
“寶寶們知道娟子現在在哪裏嗎？……啊，沒錯，寶寶們真聰明，我們404靈異探險小分隊現在所在的地方——烏拉拉，就是半年前離奇發生大火的明德中學。”
“怎麽樣？有意思吧？”米霧閃著雙桃花眼湊上來，笑容很賤。
夏雪諾咬著牙點了點頭，硬生生擠出兩個字：“好、看。”
“好看就行。”米霧嘆口了氣，又討嫌的往夏雪諾身邊挪了挪，借著給夏雪諾帶無線耳機的機會，手賤的一把按下夏雪諾的頭，只把她按到桌兜裏，才輕飄飄的說道，“小丫頭，好看就放心看吧，不用擔心，有哥哥我給你站崗放哨呢。”
氣的夏雪諾只想一口咬死他。
直播前半段都很尋常，無非是美女主播賣賣肉，甜蜜蜜的鼓勵大家給她多刷禮物，間或介紹幾句明德中學，應一下恐怖靈異的景。
直到進入後半段，大概是夜晚了，風起來，夏雪諾感覺整個氣氛暗中發生了變化。而直播也進入了正題。
“寶寶們，看到娟子我身邊的這棟黑漆漆的樓了嗎？……啊，對，有寶寶猜的沒錯，這裏就是明德中學原來的學生宿舍。”
直播中，一行人在一堆亂石中慢慢摸索前進。畫面轉變，對上一棟破損嚴重的樓。
黑暗中，墻壁黑乎乎的，應該是曾經被灼燒的痕跡。不過，樓棟主體還在，依稀能夠看到窗戶上圍著的鐵欄和門口的鐵門。
“據說，當時大火時，這裏的學生都還在睡覺，大門和窗戶都被鐵欄桿圍死了。學校的解釋是，這裏太偏遠，害怕有壞人晚上進來。結果大火燒起，一個學生都沒有逃出來。”
一個都沒有逃出來？夏雪諾心一沈，隨即瞥向一旁的米霧。
此時已經上課，米霧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初夏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明晃晃的打在他側臉上，怎麽看都像是新世紀的好少年。如果忽略他語文課上暗地畫小人的話。
直播錄像中，主播還在繼續——
“寶寶們，你們看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哎呀呀，上面估計還有燒死學生的皮肉呢！……好可怕好可怕！直播間的寶寶們，你們舍得娟子害怕嘛？那就禮物刷起來，快快給娟子點鼓勵呀！”
與此同時，幾個同行人員不失時機的在旁邊賣力營造恐怖氛圍——
“娟子，你看那是什麽？”
“好像是個眼睛？”
“啊！你別嚇我！”
然後是主播呼哧呼哧的逃跑聲，畫面停留在美女主播的低胸T恤處，快速的上下移動。
惡俗。夏雪諾在心裏評價，順便把直播錄像的提供者一起罵了進去。
直到美女主播終於停下腳步，鏡頭旋轉的一瞬間，夏雪諾瞳孔一縮。
她分明看到宿舍樓上，一雙巨大而殘破的眼睛睜大著，借著慘白的月光，烏泱泱的盯著她。
幾乎同時，夏雪諾的耳邊響起魔咒般的低吟——
“我願以皮囊獻祭我主，願我主降臨人間。”
“我願以血肉獻祭我主，願我主寬恕我罪。”
“我願以靈魂獻祭我主，願我主救贖世人。”
…… ……
“主——”夏雪諾輕輕吐出。
“你說什麽？”一直偽裝好學生的米霧耳朵和狗一樣尖，立刻轉頭問道。一雙桃花眼難得帶了幾分冷冽。
“沒有。”夏雪諾搖了搖頭，目光再次轉向屏幕時才看到，那雙眼睛竟是畫上去的，猛一看確實像極了一雙睜大的眼睛。
沒有瞳孔，直勾勾的盯著每一個入侵者。
死不瞑目。
“我艹，那眼睛動了！”錄音裏不曉得誰大聲喊了句。
一陣邪風刮過，巨大眼睛的中央一個黑色物體被吊著，左右搖擺，搖搖欲墜。猛一看，真的好像眼睛動了。
“那……是個吊起的人！！！”
淒厲的慘叫伴隨著人體跌倒的聲音，通過無線耳機撞擊夏雪諾的耳膜。
然後瞬間黑屏。
直播錄像最終顯示的時間是昨天淩晨。夏雪諾不知道是米霧故意截取，還是直播被人舉報被緊急停播。
“叮鈴——”
下課鈴驟然打響。
教室裏恢覆了一片生機盎然。
而捧著手機的夏雪諾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頓了頓，裝作沒事人般擡手卸下耳中的無線耳機。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她的手不正常的微微顫抖。初夏炙熱的陽光下，指尖毫無血色，凍得冰涼。
“他們說那場大火是意外，你相信嗎？”
米霧的聲音忽然傳來，夏雪諾嚇了一跳。她怔怔的偏頭，“什麽？”餘光不經意間掃過米霧筆下的畫。
他畫的好像是一個女生，眉眼莫名熟悉。
大概註意到夏雪諾的眼神，米霧飛快的拿書擋上，這才又重覆一遍剛才的問題。
米霧：“你覺得，明德中學的大火是意外嗎？”
周圍的嘈雜像是一瞬間落幕，世界靜的驚人。
夏雪諾這才發現，米霧不笑時，多情的桃花眼也能轉變為桃花煞，隱隱透著危險。
其實，從初次見面，夏雪諾就敏感的覺察到男生的來者不善，卻不知道是為什麽。
夏雪諾看了男生一眼，直言道：“我不知道。”
“是嗎？”米霧挑眉，勾起的冷笑裏全是譏諷。
“那你覺得呢？”夏雪諾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你覺得是意外嗎？”
明明和明德中學的大火相比，更引人註意的是燒黑的樓棟裏被吊起的人影。可夏雪諾和米霧都同時把註意力集中在那場被初步定義為意外的大火上。
男生大概沒想到夏雪諾會反問回來，笑容頓了一下。半晌後，錯開夏雪諾的目光，停留在指尖旋轉的筆上。金屬的筆尖映著光，閃出刺眼的白光。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嘴角一勾。
“我也不知道。他們說是，那大概就是吧，誰又知道呢？”話語很輕，意有所指。
夏雪諾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把目光轉向黑魆魆的屏幕。
直視著幽暗處那一雙如同鬼魅般的眼睛，夏雪諾直覺，她好像觸摸到了那張漆黑大網最初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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