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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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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何少音”

傲然的聲音響起,還未回眸,她已料到身後之人正在用何等輕蔑的眼神打量她。

少音驀然轉身,恭謹地行了君臣之禮。

一抹輕笑從長公主唇邊溢出,“你如今倒乖順。只是你這樣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我。”

方才席間,長公主打眼瞧過何家眾人,目光繞了一圈,最終停在了容貌出眾的何少音身上。

兩人視線擦過的一瞬,都有同樣敏銳的直覺,彼此倒是不曾改變。世間最可笑的莫過於,你厭惡之人遠比其他人了解你。

何少音微笑道:“長公主,別來無恙。”

“沒想到你還能回來。”

長公主神色輕慢,目光中的敵意不減分毫。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聽說你去了趟樊州,性情大變,本公主怎麽瞧也瞧不明白。不妨隨我到宮中一敘,也讓我學學你的好本事。”

長公主蠻橫無理,實在不必自涉險境。

何少音綻了極淡的笑靨,“長公主盛情難卻,但臣女今日陪同家母入宮,此刻車轎已在宮門等候,回去晚了於禮不合,請公主見諒。”

她驚訝地斜睨著少音,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不可置信的面色裏夾雜著幾分惋惜。

“你竟說出怕你阿母這樣的話?若真是怕,幼時豈敢對本公主那般不恭不敬?”

長公主的音調陡然拔高,連帶著聲音尖銳刺耳,苛責之意甚濃。

“年幼懵懂,得罪之處向公主賠禮了。”何少音溫和一笑,覆又行禮賠罪。

以前的小打小鬧通通可以按稚子年幼不懂事論處,而今君臣分明,她失去了幼齡能帶來的保護,不得不低頭。

她轉身離去時,長公主突然上前扯著她的衣袖,面目森冷,“你可以回去,不過那個叫阿元的奴婢,就永遠回不去了。大街上走失一個人也是常事,沒有人會在意,更不會懷疑到本公主頭上。”

耳邊回蕩的死亡威脅令何少音駭然,好似陰冷的厲風呼嘯而過,她極力恢覆平靜,“你想如何?”

“你跟我走,我放了那個奴婢。”長公主勝券在握地逼視而來。

“我如何信你?”

當她被請去高高的宮樓,目送著身穿綠衫,頭挽雙髻的女孩倉促從宮門一角閃出時,長公主的笑意愈發濃烈。

“本公主一向說到做到。已經派人知會了你阿母,公主有請,可是天大的顏面。”

層疊的釵環隨著她起伏的笑靨玎玲作響,密集地像一陣急鞭,不忍卒聽。

與幼時的簡明素雅不同,如今的長公主宮室奢華艷麗,單是內殿裏鋪陳的方方正正的黃金地磚,就是無價之寶。

高大的紅梨木妝鏡旁,放著四屜盛胭脂水粉的鏤空水晶架。色澤濃郁的翡翠屏風上正面雕著百花迎春,反面雕著百鳥和鳴。

與之相隔的花臺上擺著珍奇異卉,情調高雅。倒是臺架側邊掛著的細長鞭條,與這滿室的旖旎而言格外跳脫。

最令何少音瞠目的,是正殿裏懸滿了筆墨絢麗、精美絕倫的畫像。

宮廷內苑也好,繁華街市也罷。不拘是細致工筆,還是揮毫寫意。寬窄橫豎,各類齊備,高低錯落,井然有序,恍若置身恢弘華美的畫院。

太過華美,太過震撼,

她迷失在巨幅畫海層疊的光影裏,險些忽略了所有畫像的共同之處。

那是陸戈。

他占據著每張畫卷的中心,懸著的每一幅畫都好似特意為他而作。

有用筆精細的獨像,亦有與眾人同處時構圖謹嚴的群像。他如此耀眼,饒是在畫裏,仍是英武神朗、豐采俊逸,任誰在他身旁都會黯然失色。

一幅陸戈與沈霽之並騎同行的巨大畫卷吸引著她的目光。

上將軍回京的盛大場面,她此前縱有百聞,然今日終於得以一見了。因畫幅卷尾的印璽太過獨特,與幾日前陸戈贈她的畫像如出一轍。她看過一眼,便知這畫出自朱其昌之手。

“從第一眼見到他,我就喜歡上了他。”

長公主癡迷地掠過每一幅陸戈的畫像,沈醉其間。

“宮中之人都愛尋名師作畫,可他不同,從不踏足畫院。饒是如此,景仰他的人總能想出千百種方法,買通畫師,私下作畫收藏。我收集了他所有的畫像,不讓任何一幅遺落於市井民間。他只能於我獨賞,凡夫俗子怎配觀瞻。”

少音微微凝滯,陸戈畫像的確難尋。有相同嗜好的葛世嬿曾遍訪街巷,終是無獲而返。

“可他不喜歡我,甚至不願和我說話。”

長公主的聲音輕弱下來,短暫的沈寂過後是她驟然暴怒的斷喝:“你卻能勾引得他與你在宮門處相談甚久,還得了他的八鑾車輿。這般狐媚做作,和你那姐姐不分伯仲,下賤至極。”

下賤?

時隔數年,熟悉的汙言穢語,再次從熟悉的人口中說出。

噴薄欲出的怒意因刻意壓制,反而愈加洶湧,胸口處劇烈起伏。何少音冷眼瞧著她,口中低道:“貴妃逝世多年,公主合該口中留德,有什麽不稱心的,只管沖我來。”

長公主面露輕蔑,“無權無勢之人,也配本公主費心思對付?你是有幾分姿色,陸戈瞧你新鮮,才與你說上幾句話。本公主勸你不要癡心妄想,行事之前先掂量掂量,你配是不配。”

“我的確不配讓公主費心費力。”何少音聲音清淡,眸光微冷,“公主若是早幾日說與我聽,我或許會知難而退。”

哪怕只早一日,她或許會在看到滿殿畫像時,在一份狂熱的愛面前自慚形穢,絕了與陸戈牽絆的念頭。

只是今時今日,她不想退卻了。

長公主促狹一笑,“還真是看得起自己。你退不退又如何?他認識你不過月餘,絕不可能會喜歡你。本公主警告你,以後離他遠點。”

對於陸戈那場短短的樊州之行,長公主並不在意。

“不錯,我與他相逢甚淺,他為何會喜歡我”,何少音輕輕叩問。

長公主嘴角輕揚,語帶嫵媚,“你有自知之明最好,他不會喜歡你。你能有這聰明勁兒,比你那薄命的姐姐強。”

好像又回到了兒時,長公主總是不遺餘力地對何氏姐妹言語挑釁……壓抑的痛楚似重重血痂被利刃劃破,坦露出觸目驚心的紅。

何少音語氣倏冷,“故人已逝,公主卻屢屢出言不遜,未免太過失禮。宮苑之中還是謹言的好,這話要是傳到陛下耳中,公主怕是不能安穩地站在這裏。”

長公主一聲嗤笑,“你長姐沒有子嗣,年紀輕輕就病逝而亡,這不是薄命是什麽?你才回京兆幾天,就敢威脅本公主。若不給你點教訓,只怕來日要欺負到本公主頭上了。”

長公主淩厲呵斥,揚手向何少音揮去。

這舉動十分突然,何少音卻近乎熟稔,機敏地擋住了急速朝面頰襲來的手,兩個人扭作一團。

宮婢們許久未見這等場面了,不知如何應對,皆傻在了原地。

念及皇室貴女的身份,何少音不敢如幼時那般沒輕沒重。長公主很快便因力竭不支逐漸癱軟在地上,少音隨即掙脫著丟開手,急欲離開這是非之地。

剛邁出幾步,身後一聲脆利的鞭響,驚得她猛然回眸。

長公主面色陰翳,正手執長鞭朝她一步步襲來。細長的鞭條拖曳在地上,隨時都可能落在她身上,讓她皮開肉綻。

保命的念頭強烈的盤旋在少音心頭。

身後長公主粗重的喘息聲和鞭子劃過地面的窸窣聲,迫使她不得不一路疾奔。她索性將發髻上沈重的釵環逐一丟棄,好減輕些分量。

過往的宮婢、內官無不面色驚恐,一個個唯恐避之不及,沒有人上前幫忙,更無人敢攔阻暴怒的長公主。

何少音提著繁覆的裙擺,轉身沒入一道狹長的回廊。當看到盡頭處朝她走來的竇準時,少音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等巧合幾乎要置她於死地。

身後的長公主怒氣沖沖地命令竇準攔住她,竇準得了令,果然兇神惡煞地朝她走來。

何少音剎了步子,手腳並用地翻過廊邊的勾欄,沒有片刻猶豫便從高高的廊臺踉蹌跳下。

著地的一瞬,雙足如針紮般痛麻。她雙膝酸軟,手肘撐在被曬得熱燙的地面上,飛快地思忖著該向誰求援。旋即,拖著重重的步子向宣室殿跑去。

“內宮重地,豈能擅闖。”

還未踏上殿前的玉階,何少音被一眾手持刀戟的侍衛攔在下方。長公主似乎仍窮追不舍,她隱隱聽到了遠處傳來鞭子劃破長空的撕裂聲。

何少音匆忙說明來意,“臣女求見陛下,還望通融。”

“不論是誰,未得詔令,不得入殿覲見。”侍衛謹守宮規,立即回絕。

她聞言後退幾步,未料侍衛不依不饒,一柄鋒利的刀刃抵在她細嫩的脖頸上,劃出一道不輕不重的血痕。

細微的痛感傳來,她連連後退幾步,又在衣袖裏慢慢摸索著金腰牌。

泛著白光的刀刃因她的舉動而愈加狠重,感受到一滴溫熱的血珠從頸間滑落,她立時收了手。若刀鋒再多幾分力,她恐怕性命難保。

“住手!”

猛然的斷喝聲,阻止了滑動的刀鋒。

她不由自主地尋聲看去,立在白玉階前的陸戈正愕然的俯瞰著她。在一片觸目驚心中,陸戈迅捷地翻過聳立的雕欄,從玉階高處一躍而下,朝她飛奔而來。

領頭的侍衛見狀收了刀,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回稟道:“上將軍,此人未得詔令,擅闖”

“滾”

陸戈濃重的怒意傾瀉而下,強大的威懾撲面而來。攔在她身前的眾侍衛大驚失色,紛紛倉皇而退。

他疾奔之下擾動的熱浪,翻湧著打在驚魂未定的少音身上。

陸戈滿目焦灼,站定在她身前一寸一寸的檢視著她。除了暴露在外的那抹明顯刀傷,衣衫之下不知是否還有傷痕。

何少音驚恐不安的心因為他的出現逐漸平靜下來。透過陸戈的眼眸,她看到自己脖頸上的絲絲血紅。

其實沒有看上去的那麽痛,她正要開口安撫對面之人的情緒,耳邊卻先傳來長公主驚詫的聲音,“陸戈?你怎麽在這?”

在看到陸戈身旁的何少音時,長公主怒不可遏,毫不留情地抖動長鞭向她甩去。

細長的鞭條像毒蛇的信子忽閃而來,距離之近讓少音毫無閃躲的可能。

鞭條當空落下的一刻,她的手腕被陸戈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身體有一剎那的不受控,她腳步一空,整個人被錯身拉到高大的背影之後。

待她在身後站穩,陸戈輕輕放開她,閃步向前而去。他向長公主的臂肘處輕擊兩下,長公主頃刻脫了力,長鞭順勢落了下來。

陸戈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他眼中那麽冷,垂在一側的手掌正緩緩攥緊。

對面的長公主惡狠狠地盯著何少音,看來是她低估那趟樊州之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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