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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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所裏的正廳和外面看起來不太一樣,米娜很細心地給他倒上一杯熱茶,並將平日裏招待客人時備置的西方糕點都放在了他的面前。

成成坐他的對面,一言不發。

與其說是“坐”,不如說是安裝的假肢倚靠在輪椅上,他的左袖空蕩蕩的,看來只有上半身和右肢才是真正完整的。

所幸他的面容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和從前那個活潑稚嫩的少年比起來,如今的成成幾乎已經讓他快要認不出來。

眸光暗沈,陰鷙,仿佛對這個世界充滿著深深地不信任。

是他,可又根本不是他。

他看著如今早已大變模樣的成成,看著他拖著一個殘缺的身體,只覺得心臟緊緊地揪成一團,難受得幾乎窒息。他不知道如果照兒見到如今傷痕累累的他,到底是失而覆得的驚喜,還是看著他如此痛苦不堪地活著以至於她更加痛苦?

林紹庭試探著想要接近他,可是沈成很快便表現出了極度的抗拒,他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

“不要靠近我。”

或許他能這樣冷靜地在他面前坐下,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容忍了。

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任何記憶裏的人了。

林紹庭心疼無比,但又覺得無可奈何,不管他說什麽成成都始終一言不發,米娜見狀不由用蹩腳的中文開口道。

“先生,不如讓他先下去休息一會吧。”

林紹庭無言,由著米娜派人將成成給帶走,這才一字一句地給他講起了關於這些年來成成經歷過的事情。

“當年七十五號火車意外爆炸的新聞震驚了整個蘇格蘭城,當時很多傳言說那次事故其實是一場政治陰謀,造成的影響也十分惡劣,我們老板聽說了此事,連夜坐飛機從日本趕了回來,擔心咱們的收容所會無辜受到波及。”

“老板同政府裏的一位官員有過來往,也去那現場勘察過幾次,終究還是沒能瞧出什麽端倪,所以後來這事兒也就漸漸平息了下去。”

“可巧的是,就在老板打算去中心城的路上,竟遇見了一個滿身是傷的孩子,那孩子當時傷得面目全非,小臉上盡是血跡,讓人都不忍多看兩眼,可是偏偏就讓他給遇見了,硬是將那小孩給救了回來……”

“他出院以後,老板便將他派給了我來照顧,其一是因為我在這裏已經工作許多年了,他信得過我,其二是因為我的母親是一名中國人,我聽得懂中國話可以與他溝通,所以這才一直照顧著。”

“只是可憐這個孩子,那場事故毀掉了他的雙腿和左臂,甚至差點就奪走了他的生命,剛剛將他帶回收容所的時候,他便常常不肯吃飯喝水,有幾次餓得差點暈過去。”

“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只能常常陪在他的身邊細心安慰,幸好後來收容所裏來了一個與他同齡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是個啞巴,但是很喜歡找他玩,日子長了,他這孤僻的性子才漸漸好了些。”

“後來他終於肯告訴我他的身份,他的過去,只是不願告訴我他的名字,我只好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麥克。”

“麥克說,他不想再回去了,現在的他無論對誰而言都只會是一個負擔,他不想給自己的親人帶去負擔。”

“我問他是父母嗎,他說不是,是他美麗溫柔的姐姐。”

“我理解他,但是卻沒辦法逼迫他,若他真的不願回去,我也實在沒有辦法。當年被那場意外事故傷得那般慘重,他真的差點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所以我們尊重了他的意見,沒有將他活下來的事情上報給大驛館。”

“那……他的眼睛,也是你們老板給治好的嗎?”林紹庭聽著米娜說的話,只覺得那其間的每一個字都滲著血,絲絲寒意無不覺著心驚。

成成到底……都受了怎樣的折磨?

他死裏逃生受盡苦難,卻也因為這場災難失去了雙腿,到底是不幸,還是萬幸?!

米娜垂首,微微嘆道:“是啊,在醫院治療的那段日子,是麥克這一生最難熬的一段日子,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傷痕,醫生在給他做全身檢查的時候,發現他的眼睛還有輕度失明,便一起給做了治療。”

“不過眼睛的治療是後來慢慢恢覆的,當時的他自厭自棄,恨不得親手毀了那雙眼睛,要不是我日日夜夜地將他給盯著,他現在恐怕……也難以恢覆成如今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林紹庭聽到這裏只覺得身子不自覺地開始顫抖,這些未曾預料過的災難,竟都如此殘忍地發生在了成成身上,他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孩子而已啊,為什麽要讓他來承擔這一切,為什麽?!

這個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

林紹庭有些頹然,他想著自己若是找到了照兒,他到底該如何告訴她這一切。

秋風纏繞在窗弦上,零零碎碎的落葉偶爾飄了進來,他的思緒很亂,他從未想象過的亂。

“或許,您願意將他的姐姐,帶到這裏來嗎?”

過了很久很久,米娜的聲音方才打破了這片安靜,因為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拯救這個少年的人,便只有那個女子了。

——————

江南的清晨雨露微濕,朦朧的白霧緩緩消散,雨水將歇未歇,將所有人的心事都一層層暈染潮濕。

昨夜三更趁著官兵們紛紛中了迷藥,沐正宇派進地牢的手下皆然各顯所長,一鼓作氣將邢綃音給救了出來。千山閣的武功向來出神入化出沒不見蹤影,要想從官府救個人出來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

此時邢綃音正躺在內室裏被一名女下屬專門照顧著,沐正宇從千山閣主殿走出來,看著遠山外重重暗影,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林紹庭竟真的跟著追去了英國,他不是沒想過,可是沒料到他會這麽快。

他果然還是放不下啊。可惜照兒,卻不一定會原諒他的。

“主人,邢姑娘醒了。”槿娘來到雲頂,遠遠便看見沐正宇孤絕的白色背影,快十年了,雲頂的那抹身影早已化作她心底的一顆朱砂痣,無處可去。

“嗯,帶她去主殿吧。”

“不用了,”沐正宇話音剛落,身後邢綃音的聲音卻已傳入耳朵,“謝沐公子救命之恩,邢某感激不盡。”

“姑姑不必客氣。”沐正宇轉身,見邢綃音無恙,遂請她在雲頂上的石凳坐下。

此處淩崖絕頂,白雲偶爾從山間飛走,仿佛身在九天之上,每一個畫面都如此不真實。

槿娘替他們斟上熱茶方才退下,繚繞的熱氣與雲霧混作一處,打著旋兒起伏跌落,亦真亦假辨不清虛實。

“公子此番竭力相救,我也是時候將真相都一一相告了才對。”

“但說無妨,若是能替照兒做主,我定在所不惜。”沐正宇的聲音很淡,可是每一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卻異常有力。

只見邢綃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眉宇間的憂慮卻是半點也未消散。

“早前就聽小姐說起過您,那時我多有戒備,如今想來,果真是我淺薄了。”

邢綃音微皺著眉,她現在心裏早已卸下許多防備,如今反正她的真面目已經被顧以宣給識破,她定然會想方設法將自己給除之後快,暗自調查了夏若蘭這麽久,卻沒想到竟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人給捉了個正著,她自是不甘心的。

“我當時派人潛在顧府的時候,本是打算查到更多關於夏若蘭做盡惡事的證據,果然發現她心思不純竟還想傷害我家小姐,於是整夜守在門外暗自觀察她的動靜,你可知我後來發現了什麽?”

沐正宇緊緊盯著她,依舊沒有說話。

“我發現,顧以宣這個人也有問題。”

“接著說。”見邢綃音神色驀然變得古怪,沐正宇不由得一絲緊張。

“我覺得當年小姐無故小產這事,一定和她脫不了幹系。”

“你說什麽?!”他只覺得心臟驟然縮緊,像有無數張鋒利的爪子刺進自己的血肉,殘忍地,暴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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