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邢姑姑所在的閣樓裏，沈照卸去妝發，然後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的自己仿佛過盡一生，她站在被陽光淹沒的巷子口，悠悠江水一路東去，像忽然失去未來迷失方向的孤鳥，關於曾經記得的一切，也盡數支離破碎不再完整了。

沈照從夜夢中惶然醒來，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有零零散散的星光自窗口頂處傾瀉進來，落在她的睫毛處一閃一閃，安靜如水。

寂夜蕭瑟，她借著月色坐起身來，風聲很大，嘩啦啦地不知道又吹落了多少片葉子，沈照怔怔地看著窗紗外樹木搖晃的影子，心裏空落落的。

對於林紹庭做的那些事，直到現在她也依然覺得像在做夢一般，無法相信。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她想找他當面質問清楚，卻又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

她只希望自己能夠徹夜失憶，最好永遠都別再想起那個令她徹底心碎的日子。

因為一旦想起，她的五臟六腑便會如絞成一團那般疼得厲害，似乎下一秒就會瘋掉。

月色很亮，她只覺睡意全無，索性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腦海裏便不經意浮現出那些爹爹陪著自己讀書品茶的日子，爹爹時常穿著那件不久前她同他一起去四合街上買的黑色寬袖長衫，他總愛笑呵呵地拍拍她的腦袋，仿佛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不曾長大的孩子。

她離開顧府之後，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再去一趟爹爹的陵墓看望他，她至今也無法相信這一切，無法相信他就這樣離開了。

爹爹……你真的舍得嗎？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靠近湖邊緩緩蹲下身子，深夜的湖水寒涼刺骨，她將指尖輕輕沒入水中，任由那徹骨的寒意鉆進身體，仿佛這樣，心裏面的疼痛便會被那寒意減掉三分。

“小姐……”不知什麽時候，身後傳來邢姑姑輕不可聞的嘆息，沈照心口一縮，便感覺到她將一層軟被披在了自己身上。

“姑姑。”沈照起身看著她，借著微弱的月光，她亦然能感覺到姑姑面色中的擔憂與不安，不由勾了勾唇，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沒事，姑姑莫要擔心，快去睡罷。”

她知道自己所謂的沒事在姑姑看來有多麽荒唐可笑，可是除了假裝掩藏自己的情緒，她再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是很難過，是很痛，可是她又該怎麽辦呢？

其實關於林老爺與父親之間的種種恩怨，她亦不是一知半解也無，自從當時邢姑姑和江管家第一次將她帶到這裏來的時候，她便知道關於自己母親的過去，關於顧家與林家的過去，早就不知糾纏了多少紛亂過往，就算沒有人給她說過，她又如何肯輕易放過呢？

娘親的死的確不能全然責怪父親，他是受了夏夫人的欺騙和迷惑，可是林老爺當年受盡江南城眾人的責罵與質疑，定然也和父親脫不了幹系的。

這些事情，姑姑自然是比外面的人清楚許多的。

她不知道爹爹到底是不是真的害死了林老爺，她也不願意繼續追問下去，這麽多年了，她本就不屬於這裏，她本只是個普通漁夫的孩子，那些恩怨愛恨於她而言，便荒謬遙遠得像一場夢，全然與她毫無關系才對。

所以她與父親相認回到顧家，是不是原本就是一個錯誤，一個徹徹底底的錯誤？

邢綃音久久看著沈照，見她無話眼眶泛紅，心裏也知她的酸楚，亦不再多說什麽，只是緊緊將她摟在懷裏。

“夜深了，咱們回去吧。”

這一次她沒再反抗，無聲地隨著邢綃音的步子慢慢往回走去，過去的也該過去了，殘留在記憶裏的愛與恨，她便全然忘記只作不知罷。

——————

次日清晨邢綃音醒來的時候，便匆匆去敲沈照的房門，昨晚她一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隱隱間總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可是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直到外面天將大亮，她心裏的不安便越發強烈起來。

敲門許久依然沒有聽見沈照的回應，邢綃音兀自推門而入，房間裏竟空蕩蕩的一絲生氣也無。

果然，在她床案旁邊的幾架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封信紙，邢綃音心下一驚，兩只手忍不住哆嗦。

小心翼翼地拆開信紙，一行行略帶彎曲的黑色小字便肆無忌憚地闖入瞳孔，邢綃音摒住鼻息看到後面，心事便越發沈重起來。

“姑姑，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不在堯江鎮了，但請姑姑放心，照兒在外定會好好照顧自己，還望姑姑莫要掛念。

照兒從小習慣了與養父弟弟相依為命的日子，那段日子對照兒而言並不算得辛苦，相反，我很快樂，我喜歡那樣簡單的生活，無憂無慮地，仿佛時光很慢很慢，而我們的以後，也很遠很遠。

可是自從後來養父離世，自從我認識了林家的大少爺，那時我才開始發現自己的人生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越發不受控制起來，我開始覺得無力，開始發現許多東西並不像我曾經想象的那麽簡單，我開始慌亂起來了。

姑姑，您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寧可自己從來不知道這一切，如果我只是那個普通的孩子，我只是一個漁夫的女兒，那現在的我，是不是就可以和從前一樣簡簡單單的，沒有擔負，沒有奢望，更沒有如今眼前這般淩亂不堪的過往。我寧願自己從未遇見過林紹庭，我寧願自己從來沒有和爹爹相認，我寧願自己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而已。

這一切太殘忍了，真的，為什麽要讓我好不容易和爹爹團聚了以後，才讓我發現原來這一切表面的背後還隱藏著那麽多汙穢無比的過去，我無法接受，無法接受我爹爹曾經到底都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也無法接受，正因為他是疼我愛我的父親，卻眼睜睜看著他被我最愛的男子給活活逼死了。

我想不通我回到顧家，我恢覆顧家二小姐的身份究竟有何意義，我不知道，可是現在，我竟也一點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想逃，逃得遠遠的，最好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或許讓自己重新再活一次，或許只有如此，我才能真正地屬於自己吧。

曾經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也厭倦了那樣覆雜紛擾的生活，只是想簡單一點，找到真正還在乎著我的人，興許才是對的選擇罷。

所以……對不起，姑姑，我終究還是辜負了您的囑托，沒能完成替娘親報仇的願望，我實在不想與顧家二小姐的這個名號再有任何糾纏了，只是想永遠離開這裏，重新做回原來那個未經世事的自己……

是的，我太任性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念過去的日子，我想念成成，我想回到他的身邊。

姑姑，答應照兒，不要再來找我，原諒我天生就是自私至極的人，我不會愛，也不會恨，我唯一能做且有勇氣去做的事情，便只剩下離開了。

望姑姑成全。照兒呈上。”

看完書信，邢綃音只覺得全身血液盡數逆流，她果然還是想錯了，自己費盡心力只為找到小姐將她送回顧家，只想著有朝一日她能坐穩顧家二小姐的位子，將曾經姨娘受過的苦統統還給夏若蘭，卻從來沒想到如今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會將她生生逼到崩潰甚至逃離的邊緣。

是她錯了麽？

邢綃音雙腿無力跌坐在地，姨娘臨終前的囑托依舊響徹耳際，仿佛一道閃電倏地劃過，將她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綃音，永遠不要告訴照兒……我只要她……好好活著……”

霎那間春秋輪轉晝夜交替，所有的過往便悄無聲息地被時光掩藏在了地底下，再也不為人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