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很快為沈照診治完畢，邢綃音隨即上前給大夫遞上茶盞。

“大夫，情況如何？”

“這位姑娘脈象十分奇怪，若是平日裏沒有什麽異常，這脈象倒也看不出什麽問題，可是一旦發生暈厥，便能察覺其體內的中毒之癥。”

“中毒？什麽毒？”邢綃音大驚，沈照聞言亦是有些詫異，不覺屏息凝神地看著大夫，一句話也不敢說。

不料大夫並未直接回答邢綃音，而是轉頭看著沈照:“敢問姑娘，此前是否有過小產？”

“……是。”遲疑片刻，沈照終於還是開了口。

邢綃音皺眉，這件事她亦聽江德提起過，當時只覺繼續留她一人在林府實在危險，且林紹庭生意繁忙常日在外，可不知這夏若蘭母女二人還會想出什麽陰毒的法子來對付她。

“這便是了，”大夫點頭，“姑娘小產時氣血大虧，此為一毒，姑娘脈象時而正常時而紊亂，是因為長日服食了一味七仙草所致，此為二毒。”

“七仙草？”沈照疑惑，雖然她一直在食用益氣補血之物，但自己何時服用過七仙草？

“是，”大夫繼續說道，“這七仙草原本無毒，且還有滋陰助孕之效，但是此物一旦與阿膠紅棗黑豆之類的補血物品一同服用，就會生出一種慢性毒素，此毒素不會一日發作，只會慢慢浸入你的身體五臟，流入血液，久日之後便成了難以祛除的毒物。”

“可惡！”邢綃音咬唇，“果然有人一直都在試圖想謀害二小姐！”

“……謀害？”這一次沈照不再刻意回避她口中“二小姐”三個字，只是瞪大雙眼，猛然覺得背後一陣涼意。

邢綃音點頭，隨後看著大夫:“此毒可有解？”

“有是有，只是……”

“只是什麽？”看著大夫一臉為難，邢綃音只覺一陣不安。

“姑娘的毒已經長達數月，加之小產時的餘毒未清，若想要徹底好起來，還需要新鮮的血液註入體內，將餘毒逼出來，方可服藥慢慢恢覆。”

“新鮮的血液？我的可以嗎？”邢綃音不禁心急地追問道。

“行不行，需要兩人的鮮血滴在同一盞銀水碗中，看看是否相融便知，”大夫緩緩搖頭，“且據我所知，除了親生父母及子女，其他人便極少能血水相融，所以……可能性很小。”

邢綃音聞言不由皺眉:“……那可如何是好？”

難道……這就把二小姐帶回顧府，讓顧淩翼替她換血嗎？

且顧淩翼是否相信不說，如今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將她帶回去，可不剛好成了夏若蘭的眼中釘？

夏若蘭明明早已知曉二小姐的身世，居然還能這般坦然自若地坐在顧家大夫人的位子上，當真不怕報應哪日落在她的頭上？

“我要回去。”不知何時沈照忽然開了口，邢綃音見她態度堅決，一時有些難以抉擇，畢竟起初她只想著一定要找到小姐，卻從未想過真的找到她之後到底會是如何景象。

“小姐，你隨我去一個地方，如果去了之後您還堅決要離開，我絕不再阻攔。”

沈照擡眼，便對上邢綃音那雙明亮的眸子，忽然心下覺得一暖，其實說實話，眼前這個女子對她真的很好，她也並非懷疑她是壞人，或者懷疑她在騙自己，她只是覺得，當年自己在被親生父母拋棄的那一刻，她與他們之間的關系便早已塵埃落定，不覆任何交集了。

即便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當年生母身邊的近身丫鬟，如今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她藉著各種借口又來找到自己，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麽，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卻早已不再重要了。

她所掛念的，珍視的，真正的骨血之親，都已隨秋葉落入塵埃，煙消雲散。

————

陰暗的內室深處，林紹庭坐在雲案末端，遲珝淵看著他英挺的鼻尖落在陰影下，心裏倏然明了。

他知道他會來找自己。

“照兒失蹤了。”林紹庭第一次覺得這般無助，哪怕當初因為失去孩子和弟弟的時候，她傷心絕望，她心如刀割，至少他還依舊在她的身邊，他日夜不分地守護著她，仿佛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可是現在，她不明下落，他不知她的安危，僅憑著遲珝淵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他亦覺得難辨真假了。

“是失蹤，還是被人劫走？”不想遲珝淵卻驀地一笑，“她害怕你不肯放人，所以直接將沈姑娘給劫走了，對不對？”

“你如何知道？”林紹庭皺眉，他並不知劫走照兒的究竟是何人，但是倘若遲珝淵所言是真，劫走照兒的便真的是所謂她生母的丫鬟那也極有可能了。

可是，沒有十全的把握，他也並不敢真的相信這看起來無比荒謬的一切。

遲珝淵見他遲疑的樣子，不禁揚唇:“你放心，她不會傷害沈姑娘的。”

“你們……”

“她前些日子來找過我，因為不敢確定你是否會同意，所以尚不敢當著你的面……”

“遲少爺，你究竟還有哪些事是瞞著我的？”

“你誤會了，我不是瞞著你，有些事情在沒有弄清楚之前，我連我爹也是不敢告訴的。”

林紹庭無話，不管此事真假如何，照兒如今已經成了她的妻子，他不想知道她原本的身世，也不想知道關於她父母的過去到底都發生過什麽，她是她，她與任何人都不一樣，既然如今走到這一步，他又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地任她從自己身邊離開？

“遲少爺，我要見照兒一面，拜托了。”林紹庭的神色格外堅定，那些尚還不能說出口的話，他亦不想再做分辨了。

遲珝淵見狀不禁淺淺嘆了一口氣，半晌過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

天氣漸漸開始轉冷，沈照看著那些熟悉的字眼，忽然就紅了眼眶。

“爹爹……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的？”

她手裏來回翻覆著那張信紙，再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墓碑，恍若夢靨。

“沒錯，你的爹爹，也就是你的養父，他擔心自己離世之後無人照顧你，後來還是憑借當年你繈褓中的那封信裏留下的地址和名姓，找到了我。”

“他起初也不願意將你的信息透露給我，因為他也是想著尊重你的意願，不願歸認親生父母，可是他還是放心不下，最後才妥協了。”

“爹爹……”沈照緊緊攥著手裏的信，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墓碑上刻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那是從未出現過在她生命裏的，所謂的她的母親。

母親……母親？

多麽諷刺的字眼啊，她怎麽會有母親呢？

當初她拋棄了自己，現在就應該活得好好的啊，怎麽會……

“二小姐，姨娘當初受人迫害，生下你沒多久就斷了氣，可是她早已有所準備，私下裏同老夫人派來的人商量好將你暗中護送出去，可是她沒料到那人竟如此狠心，竟然想把你當做死胎給扔掉，幸好有老夫人暗地裏幫襯著，我們最後才好不容易將你給找回來……”

“你養父也是來找到我之後才得知事情的真相，假若他也像你一般還被蒙在鼓裏，自然也不會原諒姨娘的，可是你不知道，姨娘為了保住小姐，確是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做代價，她假裝沒有識破夏若蘭的心思，依舊按照她的吩咐一日三餐定時定量地用膳用藥，旁人卻不知，她吃的那些東西，可是背地裏一碗又一碗保胎藥給拼命救下來的啊。”

“她曾經受的苦，小姐便是永遠也想象不到的……”

沈照聽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著，就好像在聽著一個遙遠漫長的故事，故事裏還沒有她，故事裏她不記得任何人的樣子，眼前的這個人，仿佛是從過去的歲月裏鉆了出來，只為了告訴她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你說的……都是真的？”

沈照握著信紙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她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倘若半句有假，我邢綃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邢綃音右手舉過頭頂，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細縫，她的表情堅決，仿佛宣誓一般。

她心疼姨娘，也真心希望二小姐能回來同她一起為姨娘討回公道，她知道姨娘希望二小姐一輩子都不要知道這些事，可是她做不到，她自幼時便跟在姨娘身邊伺候，多年來早已視她為親姐姐，若是沒有姨娘一心收留，她早就不知道餓死在哪個街頭被人給一席草革厭棄地扔掉了。

姨娘生時受了太多苦難，娘家人卻苦於沒有證據無從替她申冤，她便回到舒家習武多年，除了想要學得一身本事，便志要給姨娘討回一個公道，替她報仇雪恨。

而這個公道，便唯有活生生的二小姐無疑了。

“二小姐，從今日起，我邢綃音願意生死追隨，但憑小姐吩咐。”邢綃音直身跪地，只聽得“砰”地一聲響，沈照便見她默然地朝著自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那個響頭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她的心上，沈照心口驀地一震，久久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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