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林紹庭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再繼續聽下去，或許事情的真相真的很殘忍呢？或許知道這一切只會讓他顛覆從前所有對母親的認識呢？

她都離開那麽久了，值得嗎？

許是見林紹庭的神色越發難看，老人的語氣竟也慢慢緩了下來，她知道這些事對於他來說十分殘忍，看起來明明與他絲毫不相幹的事，卻偏偏是他最親近的人。

“你母親嫁給你父親之後，卻還是忘不掉心裏的那個負心人，後面的種種，你便可想而知了……”

“後來你母親每次歸寧，便必會與你葉祖父大吵一番，長於覺得那個私生子是葉家上下的恥辱，因為她秘密養在府外的那個孩子，你母親便更是跟葉家上下鬧得不歡而散，以至最後斷絕關系不再往來……”

“至於後來……後來長於舉家從江南搬走，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兒，只留給我一封信，念我一切安好，勿忘掛念。”

“那我娘後來又為什麽要自殺，還有她養在外面的那個孩子呢？”林紹庭聞言不禁皺眉，既然母親為了那個孩子能夠一心與她父親決裂，便足以說明那個孩子對她而言有多重要，她又怎麽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自殺了呢？

除非……除非是那個孩子出了什麽意外？

可是老人並未再細細說下去，或者說，她也真的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了。

“自你葉祖父從江南離開，我便再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更何況你的母親，便也與我沒有半分瓜葛了……”

“婆婆……”林紹庭知道此後關於母親的事情，必然只有當年幫她在外撫養那個孩子的人才會知道，這位老人不過是葉長於的舊識，自然沒有必要再關心母親的事情。

“那……您知道我母親當年傾心的那位富家公子，是誰嗎？”

“長於信任我，才願意將這一切說與我聽，可是這畢竟關系到葉家顏面，他自然不願家醜外揚，所以我並不知道是誰，”老人似乎有些累了，“這江南城變遷了多少年，當年的舊人也不知現在是不是都已經成了一堆淒淒白骨了呢？”

風動花落，她的眼睛裏泛著淺淺晶瑩，許是憶起往昔，她亦然生出許多感慨。

林紹庭聽她如此說，心裏便終究覺得難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固執什麽，他只知道，從小到大，他真的很愛母親，很愛很愛。

如今線索到了這裏便戛然斷裂，他開始懷疑自己這般執著下去究竟能換來一個怎樣的真相，又或者說，只是為了求得自己心裏稍微安心一點麽？

母親於他，到底是真的關心，還是為了養在府外的那個孩子，還有她在世時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又到底有多少是出於肺腑的呢？

她也像他依賴她一般依賴自己嗎？

林紹庭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當年母親在房間裏自殺的畫面多年來便總會時時出現在他的噩夢裏，她與他那般親近，那般熟悉，如何讓他接受她就這樣突然離開的事實？

頭仿佛快要炸裂，過往的記憶便如潮水紛湧而至，林紹庭不禁伸手扶住酸痛難忍的額頭，像個突然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

庭院深深，花房前院便跪了整整一地的仆人。

沈照心下又驚又怒，好端端的，映寒怎麽會突然七竅流血而亡？竟還是在這每日奴仆來往不斷的花房裏面？

“回少夫人……我……我一進院子就看見映寒倒在血泊裏，當場就嚇得往外跑……實在……實在不敢上前去……”盧七跪在地上，身子卻依舊不住地發抖。

沈照皺眉，映寒的屍身已被下人給擡了出去，吩咐給專門的大夫檢驗察看，大夫人此時也已經趕了過來，看著殘留在地上的斑斑血跡，臉色亦是難看得很。

“花房今天是誰當值？！”大夫人顯然有些憤懣，自前段日子照兒小產，她便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不知是心裏作用還是為何，晚上便更是沒來由地徹夜失眠。

沈照心裏一絲不安，她方才譴人送走了顧以宣，雖然大夫人已不再像初時那般待她苛刻，可她單獨與大夫人一道亦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回……回大夫人，今天是靈兒當值……”地上跪著的一位丫鬟阿末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答道。

“靈兒？”言書雅聞言心下一沈，正低眼四處巡視間，那廂便已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瑟瑟發抖地站了起來。

“大……大夫人，奴婢正是靈兒……”小丫鬟身著一紫衣布裙，全身上下灰撲撲的，臉上也尚還殘留著不知從哪沾染的汙漬，唯有那雙眼睛生得幹凈剔透，仿佛從未歷經世事未染塵埃。

沈照不由細細打量她，腦海裏思尋著這雙眼睛是否曾在哪裏見過，可是反覆想了很久，卻依然沒有半分印象。

“擡起頭來。”言書雅聲音冰冷，眼神裏亦沒有絲毫溫度。

靈兒聞言只得緩緩擡起了頭，偌大的前院便靜得能聽見所有人局促不安的呼吸。

言書雅不禁蹙眉:“既然今天是你當值，那映寒出事的時候，你在哪裏？”

“奴婢……奴婢今天給正院增換這個季節的新鮮花束，所以那時我去了正院，不在花房……”

“胡鬧！出事的時候這裏竟一個人也沒有嗎？”言書雅驀然一聲怒責，靈兒便雙腿一哆嗦，整個人“騰”地又跪了下去。

“夫人息怒，”沈照見跪了滿院子的奴仆心裏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映寒之事實在蹊蹺，夫人最近心勞神傷，不如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言書雅聞言不禁輕嘆:“罷了，你剛養好身子，我派人下去就是。”

說罷便轉身看著身側的人吩咐道:“玉兒，你現在就譴人一起去映寒平日起居的住處仔細察看一番，務必要將事情給我調查個水落石出。”

“是。”玉兒說罷，身後便跟著一尾隨從一同離開了。

沈照見她既已派人下去調查，自己在這裏繼續待下去也作添堵，於是福了福身子便也告退了。

————

“少爺，我們果然在民樂坊的後院出口，發現輕素姑娘與顧小姐私下來往。”楚雲站在玄關處，一身墨色衣袍被風吹得揚起，林紹庭坐在門廳內，看不清他的神色。

楚雲低垂著頭繼續道:“可是由於那個地方人煙稀至，我們不敢貿然上前，所以並不知曉她們之間說了什麽，但是近幾日裏，她們相見格外頻繁。”

……是麽？林紹庭微微抿唇，思緒覆雜。

即便她們日日見面，也不足證據說明照兒之前被暗害以及中毒之事是出自她的指使，但是無論如何，他也必須要讓照兒遠離顧以宣了。

既然一切塵埃未定，他便只能做自己最有把握的決定。

被陽光籠罩的廳室裏，暖暖的光線，柔和的細陽，女子溫婉恬靜的側臉被雲窗掩蓋住了一半光影，林紹庭沖著前來迎接的小丫鬟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她身旁走去。

沈照低眉坐在案邊繡著東西，案上一杯熱茶暖氣縈繞，跌跌轉轉盤旋在空氣中久久不散，他透過迷蒙的霧氣看著她，心底便驀然柔軟心疼。

“啊——”沈照一轉身，便忽然看見林紹庭出現在自己身後，不由得驚了一跳。

“你怎麽來了？”

林紹庭眉眼含笑在她身側坐下，只見她手裏的繡帕上一雙栩栩如生的天鵝正在河面踮著腳尖行走，樣子美麗極了。

沈照見他目不轉睛望著自己手中的繡帕，不由輕笑:“做繡娘做慣了，竟是閑不下來了。”

“真好看。”林紹庭低眼，忍不住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蜻蜓點水般。

“明天我們去旌明湖，東西我都已經備好了，可以在那裏住上四五天。”

“旌明湖？”沈照訝異，就是出城時會經過的那座鞍馬山下的旌明湖嗎？

她曾經聽人說過旌明湖景色繁盛幽靜，但是上山的路實在遙遠艱難，加之又在出城口，人煙稀少，所以平日裏並沒有太多人，她便更沒有去過。

可是……紹庭怎麽突然想到要去那裏呢？

她擡眼看著他，卻不經意地發現紹庭眼中微不可見的落寞，她突然有些分不清，他是開心還是難過。

“……你怎麽了？”她伸手輕輕捧著他的臉，語氣溫柔。

“照兒，”林紹庭見她眼神憐惜的樣子，不由地心下一疼，“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沈照聞言不禁莞爾:“傻哥哥，你在說什麽呢？”

林紹庭低眼看著她，仿佛能透過她的眼睛看到許多不可預料的未知，明明他們那麽相愛，為什麽他總會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呢？

他不能再失去她，當年失去母親，如今父親也離他而去，而這一切背後的種種，到底都隱藏著怎樣不可或說的秘密？

他突然很想帶她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開過去曾經留下的無數暗夜和陰影，此生他便只有她始終如一地陪在自己身邊，堅定，溫暖，不會消失。

他很想知道當年母親離奇去世的因由，可是心裏莫名地又覺得害怕不敢再靠近一點，他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人為還是天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事情最原本的面目。

那就先離開一段日子吧，為了自己也好，為了照兒也好，哪怕是短短的數日，他也該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同她共枕一段陌生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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