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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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船上過了幾個漫漫長日,沈照只覺得頭暈腦脹恍如睡夢般無法清醒,她本是不暈船的,可是這一次在船上隨著波浪跌宕起伏卻覺得異常難受,仿佛五臟六腑都快被跌了出來。

“照兒姑娘,你再忍忍,馬上就到江州了。”曹啟君給她輕柔地順著背,沈照只覺得心裏熱乎乎的,那是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溫暖,就像……就像娘親一樣。

娘親?她心裏忽的一陣茫然,她怎麽會知道有娘親是什麽滋味呢?她只見過隔壁六歲的小川每天被他娘親牽著手從柵欄門外走過,有時會把他背在背上,一路哼著不成調的曲兒,歌聲落在依偎河畔經過的魚兒耳朵裏,隨著河面上魚兒吐出的泡泡,轉眼便噗咻噗咻地溜走了。

沈照一下子便覺得沒有那麽難受了,遂擡眼沖著曹啟君微笑著道:“君姨,謝謝你。”

“傻孩子,這麽多天了,君姨也不拿你當外人了。”

“我有個侄女,只比你小兩三歲,所以那日第一次見你,我便覺得親近。”

“真的嗎?”沈照心裏一陣暖意,“君姨,您以後就喚我照兒吧,我爹爹以前也是這麽喚我的。”

“好,照兒,”曹啟君笑道,“待會兒到了岸,我們等所有人都下了船再走。你換上我給你準備的衣服和帽子,不要暴露自己的樣子,知道嗎?”

“嗯。”沈照輕輕點頭,心裏也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雖然這一趟江州之行實在算不得順利,可是能在路上遇見君姨這樣善良和藹的人,她便覺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好像又多了一個親人。

這樣想起來,她還是挺幸運的呢。

她所有的盤纏都被那些人給搶走了,現在身上什麽東西也沒有,要想繼續在江州待下去怕是有些困難了,這裏人地生疏,唯有等自己安全下來,她再想辦法回去。

“我那個侄女啊,可遠不及你性子溫柔,整日裏大大咧咧的,沒個正形,”曹啟君微微嘆息,“不過啊,她天性單純善良,雖然性子潑辣了點兒,可總歸還算是個好姑娘。”

沈照聞言不由笑了:“百花不盡,各有所喜。有人喜歡牡丹,自然也有人喜歡白蘭,倘若所有人都變成了一個性子,那這世界豈不變得無趣?”

“是啊,所以我也不消管她,便任著她去好了。”

“對了,照兒,你既是堯水鎮的人,又為何會想來江州這麽遠的地方呢?”一路山水無言,曹啟君終是有些耐不住好奇。

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兒,獨自一人背著布囊說走就走,怎麽想都覺著不可思議。

“現在的我是個孤兒,沒有牽掛,便想著自己出去看看,”沈照眉眼溫靜,覆笑道,“不過現在好一番折騰,怕還是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曹啟君聞言不覺一絲心疼,這看似柔弱實則堅強的女孩子,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才會這般雲淡風輕地說出“孤兒”這兩個殘酷的字眼呢?

她不由心下一軟,將女孩輕輕摟進懷裏。

初冬已經過了大半,太陽從江面悄悄鉆出來露出笑臉,晴光傾瀉滿江,溜進一些落在她的發上,金光閃閃,微風盈盈,將呼吸都一同吹進了未知的夢裏。

————

已經過去五天了,關於沈照依舊沒有半點消息。

林紹庭看著庭院裏的白亭枯雪,突然就恨透了自己。

他記得父親葬禮那日,她跪在門外,眼裏的晶瑩便如清晨的露珠一樣,轉瞬即逝。

她看著他的時候,眸子裏是不是也盛滿了絕望和無助,他為什麽會沒有察覺呢?

他沈浸在失去父親的沈痛裏不肯面對她,雖然他知道這一切原不是她的錯,可他卻依舊無法面對。

是他辜負了父親的心願,直至他生命的最後一秒,他還是不能使他安心。

是這樣嗎?

他不知道。

在他心裏,關於父親和母親的過去一直是他難以解開的一個結,他不懂,也不知道為什麽母親總是躲避著父親,他只知道母親閑時偶爾會作畫,可她只畫背影,於是他便看見了一個穿著長長衣衫的男子。

黑衣墨發,有些孤寂。

他理所應當地以為那是父親。

那時的父親正值風華正茂之年,英俊瀟灑,功成名就,一心想嫁給他的女子不在少數,可是偏偏唯有母親,似乎從未愛過他。

他不解,假若母親真的不愛,那為何當初又要嫁給他?

她偏執得像一株不可理喻的曇花,悄寂無聲地盛開在暗夜裏,恣意任性。

“少爺!有沈姑娘的消息了!”林紹庭方一回身,便聽見小六子的聲音從外院傳了進來。

他一時驚喜不已,忙拂袖上前:“真的?!”

“是的,我們這邊的人拿了沈姑娘的畫像去問那些開船的人,其中有一人便說見過這姑娘一面,只是人來人往的,他亦不記得到底上了哪一艘船了。”

“於是我們的人分頭行動,楚雲一路追到了江州,果然在下船的時候發現了一位身形樣貌與沈姑娘極為相似的女子。”

“可不知為何,沈姑娘身邊還跟著一位中年女子和一個小女孩,沈姑娘或許是不相信楚雲的身份,怕受人欺騙,便沒有跟著楚雲回來,楚雲只好先派人傳了消息回來,自己便一路跟著。”

林紹庭聞言心下一陣猶疑,他從沒聽說過沈照還有其他認識的親人朋友,這樣對比下來便有些似是而非了。

“你確定那人是照兒?”

“楚雲說比對了畫像,錯不了。”

林紹庭不由微微皺眉,按照照兒給陳旭留下的那封信來看,照兒的確已經離開了堯水鎮,此番路途遙遠,他終究還是無法安心。

“小六子,給我備車。”

“少爺……您要去哪裏?”

“江州。”林紹庭的神色冷峻,他的心事墜得太深,連他自己亦是覺得無從追尋。

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裏全都是照兒的影子,他突然之間什麽都不想要,萬物皆成虛空,唯有找到她,留住她,他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無法再失去她了。

乘船渡江,一路北上,自回國以後,林紹庭便一直未曾出過遠門,林府的家業沈重,他無心也無力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他許久沒有坐過這麽漫長的水路了,江水日夜翻騰,太陽朝升暮落,眸光裏便唯只見得遠方山海浮沈,心事被天光割成兩半。

————

江州的天色蔚藍無邊,這是林紹庭第一次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不過他也曾聽說江州土地廣袤平原萬千,即便是不遠萬裏趕赴此處悠閑幾日,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少爺,我們到岸了。”小六子替他接過手中物什,有些驚喜。

林紹庭隨著眾人下了船,一陣寒風迎上面頰,白雪與天空交相輝映,映得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

江州地寒,比江南更冷,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衫,頭上一頂圓形絨帽,格外清冷出塵。

她真的也在這裏嗎?

林紹庭站在江岸回首來路,心中千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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