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偌大的內廳一時間陷入死寂,沈照低垂著眼,手上破裂的瘡口疼得她忍不住緊緊咬牙。

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她的確沒有理由來找林紹庭,她不過是想碰碰運氣,想給蕓工坊尋一絲機會。

可是事實證明,她又錯了。

今天這一趟,不僅沒有任何收獲,反而讓林家的人對她更是諱莫如深。

“你走吧。”言書雅極力壓抑住心底的怒火,她知道現在最要緊的便是配合紹庭盡快將工廠縱火之人給揪出來,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個女人身上。

畢竟想要處置她,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並不急於一時。

沈照不由穩了穩心緒,這本就是她意料之中的結果,可終究還是讓她覺得難受。

許多的疼痛,尋不到一個合適的出口。

“夫人——夫人——”

言書雅正欲轉身喚人帶沈照離開,外面卻響起一陣無比急促的呼喊。

“怎麽了?”玉兒趕緊上前開門,便看見劉媽正心急如焚地拍打著門框,臉頰蒼白無色,像是受了驚嚇。

言書雅見狀不由眉心緊蹙,近日裏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心裏便不禁又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

有那麽一剎那,她甚至不希望劉媽開口。

“大夫人,不好了……”劉媽說著竟然眼眶濕潤,嘴唇哆嗦,“老爺他……”

“老爺怎麽了?!”言書雅“騰”地一聲站起來,心裏仿佛有感知似的立即吩咐玉兒道,“你快!快去把程大夫請來!快!”

“已經有人去請大夫了……”劉媽顫顫巍巍道,“方才我進去給老爺送藥,沒想到老爺竟然昏迷不醒,我掐他人中也無用,這幾天他本來就時好時壞的,沒想到今日卻……”

“夠了!不要再說了!”言書雅的身子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她強自鎮定地扶住身側的木案,另一只手則用力握了握左手腕上的那只碧青色雕鳳翡翠鐲子。

那是去年生辰老爺送給她的。

言書雅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緩緩擡起右手道:“玉兒,扶我去老爺房裏。”

言書雅來到內室時,姨娘們和紹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程大夫坐在床邊正給林家澤搭著脈,神情嚴肅。

屋子不大,可以感覺到每個人都正強自屏著呼吸,一句話也不敢說。

沈照亦跟著不請自來了,言書雅沒有心力去管她,只當她不存在。

“程大夫,老爺到底怎麽了?”

言書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她的聲音低沈,聞不出絲毫情緒。

只見程大夫緊緊皺眉,亦然十分愁苦的樣子。

“夫人,老爺這病沈屙已久,深入骨髓,恐怕……”

“恐怕什麽?!”言書雅幾乎是尖叫出聲,她猛然起身上前,眼睛紅得快流出血來。

她不相信,紹庭婚禮之前老爺尚還是好好的,雖然他一直舊疾纏身,但靠著藥物還是尚能維持著,怎麽會一下子……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怎麽會?!

屋子裏的人一聽程大夫的語氣便紛紛開始有些受不住,一時間四下裏便滿是低沈的嗚咽之聲。

“夫人,節哀啊……”程大夫見她舉止失儀,不由躬著身子忍不住勸慰道。

“不會的!程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老爺,你一定有辦法的!”言書雅轉瞬軟和了語氣拉住程大夫的衣袖,眼淚便不住地在眼眶裏打轉,怎麽都不肯溢出來。

“我求求你,不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求求你,再想想辦法,老爺他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

程大夫見言書雅已然有些失控,知道自己多說也無用,只好道了抱歉便匆匆離開。

言書雅身子一軟,幸好玉兒眼疾手快,及時將她給攙扶住,劉媽便隨即端了椅子在她身後扶著她坐了下來。

冬日悲愴,外面的白雪隔著窗紗簌簌落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枝椏。

沈照垂眼,不敢去看床榻上那個她不曾熟悉的陌生男人,她知道,林家澤在江南城裏的名氣很大,是個手頂半壁江南的厲害商人,可就是這樣一個聲名鼎赫叱咤風雲的人物,卻依舊逃不過這樣變幻無常的生死劫數,逃不過這毫無悲喜的命運。

人的一生,便註定如此嗎?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壞女人!”言書雅突然站起身子,端起旁邊的白瓷玉盆便要往沈照的頭上砸去,幸得林紹微快步上前攔了下來,但言書雅步子太急,那玉盆終究沒有落穩便生生摔在了地上。

“嘩啦——”數不清的碎瓷片在地上散落滾動,開成了一副極其詭異的圖畫。

“都是你!”言書雅的力氣一下子巨大無比,她推開身邊的人,猛地沖上去將沈照摁倒在了地上,用力扯著她的頭發,似乎要將她給生生撕碎。

沈照根本沒有預料到言書雅會突然沖她而來,完全毫無防備,整個人便被她推倒狠狠跌坐在了地上,任她胡亂捶打著自己。

“都是你這個賤人!要不是因為你,紹庭怎麽會悔婚!要不是因為你,老爺怎麽會突然氣倒一病不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我早就叮囑過你!紹庭已經訂婚了!為什麽你還要來插一腳!為什麽!?你這個害人精!害人精!”

“娘!”林紹微奮力想要將她拉扯開,可是無奈母親的力氣竟大得驚人,她亦是一下子沒站穩跌倒在地。

“小姐!”眾人見狀呼啦一下子沖上去將林紹微給扶起身,覆又幫著去拉言書雅,可是言書雅就像瘋了一般,掙脫眾人拉扯只是拼命地捶打著毫無還手之力的沈照。

沈照忍著渾身劇痛,眼淚一下子便流了下來,可她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住手!”一個男聲自門口處厲聲響起,眾人無不一驚,轉眼便看見林紹庭已經沖了進來,他疾步上前將言書雅拉開,然後將滿身傷痕的沈照緊緊摟進懷裏。

“你幹什麽?!”林紹庭的聲音低沈憤懣,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嘶啞。

他方從四合街趕回來,聽到手下傳來父親病重的消息時還正在現場調查一位奴仆的住處。

那一瞬間,天崩地裂也不過如是。

言書雅被他推開,一時怔住,仿佛大腦一瞬間停滯無法轉動。

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以這樣敵對的語氣同她說話。

居然還是為了那個女人?!

言書雅失笑,想哭卻又雙眼無淚,轉眼看著床榻上一動不動形容枯槁的老爺,聲音悲涼。

“老爺啊……這就是您養的好兒子啊……”

“為了護那個女人都不肯來送您最後一程的好兒子啊……老爺啊……”

言書雅滿眼血紅,心如死灰,她愛了榻上的那個男人一輩子,陪著他半生打拼毫無怨言,便只為著後半生能夠放下所有擔子,和他一起安穩老去,兩個人,抱著孫子,坐在鳥雀和鳴鮮花滿簇的園子裏,看著東升朝陽,西邊晚霞。

明明很快就要實現了啊……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少爺,老爺……沒氣兒了……”劉媽放在林家澤鼻下的指尖驀然一抖,整個人便“嘭”地一聲跪倒在地。

“爹——”

“老爺——”

屋子裏一下子哭聲四起,所有人都忍不住哀慟大哭,沈照感覺自己像是隱在黑暗裏的局外人,哭喊聲毫不吝嗇地撕刮著她的耳膜,整個人昏沈無力。

她微瞌著雙眼,感覺到林紹庭緩緩松開了環抱住她的手起身離去。

他或許是去了他父親身邊吧……

她沒了爹爹……如今,他也沒了……

突然頭疼得厲害,為什麽眼睛怎麽都睜不開……

感覺像是天旋地轉,整個房頂都飄忽了起來……

她是不是也要死了?是不是……也要去見爹爹了呢……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沈照只覺得自己再也支撐不住眼皮的厚重,終於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

除夕之夜,四合街上人頭攢動,各個商鋪酒家門前張燈結彩,空中不斷傳來一聲聲煙火齊鳴,遠處鐘聲悅耳,人們笑著,唱著,鬧著,看著堯江水面上一盞盞隨風流走的七色水燈,祈盼著它們能夠帶走自己在這個美好的夜晚裏許下的關於來年的心願。

祈盼著上天,能夠一一為他們實現。

顧府。

一盞盞微弱的燭火映染著整個廳堂,偌大的桌案上放置著各種各樣的珍貴菜品,然而圍坐在桌旁的顧家上下,卻無一不是面色沈重,偶爾只言片語。

顧以宣坐在下首,聽著外面煙火綻放的聲音,突然心裏一陣煩悶,索性扔了筷子。

“雲娘,外面太吵了,把窗戶關上吧。”

“是。”侍奉在一側的雲娘急忙應了,便轉身走過去將所有的窗戶一一關了起來。

一時間,原本安靜的大廳裏便更加沈寂了。

這時夏姨娘懷裏的小少爺不知為何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大家不由被引去了目光,一位奶娘急忙走上前去從她懷裏接過啼哭不止的孩子,隨後便匆匆離開正廳進了內室。

顧以宣只覺得心很亂,很累。

”爹……”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看著眼前這些山珍海味卻是一點胃口也沒有,她實在是受不了了。

“求您幫幫林家吧……這大過年的,林家接連遭難,現在連林老爺都……”

“宣兒,不要說了,”夏若蘭的聲音微微顫抖,“林老爺去世,你以為你爹心裏好受呀。”

“吃飯……”夏若蘭覆又往顧以宣碗裏夾了幾個餃子,悄無聲息嘆了一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