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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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回到廳院的曹蓁一見到坐在雕木大椅上的姑姑便興高采烈地一邊喚著一邊跑了過去,直將便撲進了姑姑的懷抱裏。

“我的小祖宗,姑姑可算見著你了。”曹啟君慈愛的臉上滿是笑意,又是一年未見,蓁蓁便比記憶中的樣子又俊俏了幾分。

“倒是越發像你娘親了。”曹啟君轉頭看著端坐一側的周氏,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周氏亦然無奈搖頭:“這丫頭啊,總是嫌我和她爹嚴厲了些,心裏頭最黏的還是她沐哥哥和你這個對她最是順從的姑姑了。”

曹啟君聞言不由笑得越發歡暢,於是轉頭看著懷裏的小丫頭疼愛地道:“妹妹在屋子裏一個人玩得正歡呢,你趕快進去陪她一道玩兒吧。”

“妹妹也回來啦?”曹蓁不由大喜,想去年妹妹因為身體的緣故沒有回江南,算起來她已經兩年沒見到妹妹了,不由興奮地差點跳了起來,“我這就去找她!”

“這孩子。”曹啟仁見狀亦是無奈,這丫頭,也不知到底隨了誰的性子,從小就是個瘋丫頭愛折騰得停不下來。

見曹蓁的身影已然遠去,曹啟君的神色這才慢慢恢覆一絲凝重,弟弟一家的情況她向來是知道三分的,但是卻不見得能幫上大忙。

“你說蓁兒……真的喜歡那位沐公子?”

“可不是,”周氏似乎有些難以奈何,“我們原是把正宇當做親生兒子撫養對待的,直至他後來到了年歲自立門戶出了咱曹家大門,但是蓁蓁與他自小玩作一處,這感情也日漸深厚,可不是我們一句兩句勸阻就可以斷了這丫頭的念想的。”

“那這就難辦了……何況你說,那沐公子對蓁蓁也十分寵愛。”曹啟君眉頭深鎖,她早年便聞這蓁蓁與他青梅竹馬的沐哥哥從小感情深篤兩小無猜,若是想要生生拆散他們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那可不定,”曹啟仁搖頭,“依我看,正宇只當她是妹妹,並無他想。”

周氏不由嗔道:“不管正宇心裏面有沒有那個念頭,但是我們這個丫頭也的確得給她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她今年已虛歲十七,若是能早點給她許個好人家,早點讓她斷了這個念想,說不定這事兒就過去了。”

“也是,”曹啟君點頭,“沐公子長年積病,如今亦是沈屙宿疾之身,蓁蓁若是跟了他,只怕後半輩子難有依靠。”

“我倒並非因為這個……”曹啟仁微微嘆息,他雖然心裏也不願女兒和正宇在一起,但是並非嫌棄他的身子虛弱,不能長伴女兒身側。

他知道,沐正宇如今脫離曹家自己一人在外單打獨鬥實屬不易,雖然月西樓是他一手替他買下,但是在管理方面他這個做叔叔的卻從未插過手,權靠他自己一人經營生意,沐正宇從小天資聰穎,繼承了他父親過人的頭腦是個絕佳的商人潛材,他的父親沐長蕭當年能做到江南城數一數二的地位,的確非尋常之人所能匹敵抗衡之輩。

說到沐長蕭,曹啟仁的心裏便隱隱覺得愧欠,當年他們一家人遠離北地遷入江南,不料路上遭遇劫匪,幸得途中沐長蕭一行人經過,救了他與夫人的性命,之後他與沐長蕭便誓死結為兄親,成為了生死至交的兄弟。

他本是北地之人,初來江南便事事受沐長蕭幫忙安置照拂,沐長蕭那時是江南城有名的織錦商人,自己生產布料,自己開工廠加工印染,自己托商船運輸買賣,生意做得紅紅火火,整個江南城便無人不知其名不聞其聲。

而曹啟仁在沐長蕭的幫助下也在其名下開了一家小染坊,平日裏負責沐家布料的印染烘洗,小日子倒也慢慢過得順遂了起來。

後來沐長蕭與其夫人生下了一個乖巧玲瓏的孩子,只是夫人命薄生下孩子之後不久便與世長辭,留下這個年幼無知的小少爺。

這位小少爺,便是如今的沐正宇。

原本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安安穩穩地過著,也不見一絲疲憊,所有人都在自己特定的軌道上互不驚擾各自前行,可是沒想到在沐正宇七歲那一年,沐家卻遭受了一場從未有過的災難。

而這場巨大的災難,便徹底摧毀了屬於整個沐家原本平和安定的寧靜與幸福。

那一晚印染廠裏突然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壁深色天空,熊熊烈火宛如黑夜裏即將吞噬整座庭院的巨大野獸,深夜被外面的尖叫聲驚醒的沐長蕭趕緊沖到廠裏和眾人一同救火,可是暗夜之下四處一片模糊視線所及有限,沐長蕭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住腳下一滑,身子一傾整個人不小心重重跌倒,腦袋便瞬間磕到一個被大火燒成火棍的鐵板上,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眾人趕至將沐長蕭救起時,他卻已然深受重傷呼吸極其微弱,且大火之下煙霧彌漫,胸腔之內的五臟六腑皆是受到巨大損傷,沐長蕭最終還是在那晚寅時初刻因傷勢過重不幸身亡。

沐長蕭驟然離世,工廠瞬間被燒成灰燼,偌大的沐家上下便成了無頭蒼蠅無所依靠,唯一的大少爺方時年僅七歲,沐家一時陷入了一場深深的困境,進退維谷。

當時的曹啟仁不過是依附著沐長蕭的聲名勉強維持著生計,完全沒有料到沐家會突然之間橫遭如此彌天大禍,可是現下沐家無人,各院的管家們個個膽小懼事,以為是沐老爺在外不知得罪了什麽權高位重之人橫遭此禍,於是紛紛收拾行囊連夜逃離了沐府,偌大的深深庭院內便只剩下了沐正宇這一個可憐的孩子。

曹啟仁心下不忍,且沐兄一直待他不薄,於是便自作主張賣掉了沐家院子,之後在江南城邊上重新購置了一方居處,並將沐正宇收養在了自己家中。

本來這購置住處的錢原也是沐家的,理所應當也是該沐正宇住著,只是他尚還年少,許多事情還不知曉,終究得有大人照看著才是。

後來曹啟仁便藉著當年沐兄多年來經營織錦生意留下的些許財富,重新在城邊上做起了船只運輸生意,也將他留下來的遺孤當做親生兒子撫養,以做恩報。

可是沒想到後來他與夫人的一次談話不小心被這逢巧經過的孩子聽了去,日後便成了他的心頭刺,日覆一日潛滋暗長,再也拔不出來了。

那是一個陰沈沈的午後,曹啟仁派人下去暗中調查的仆人呈來消息,說此番沐家受難並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為之,夫人周氏面色滿是為難,她本不想趟這渾水,畢竟沐兄已逝,就算查出真相又有何用,說不定還會招惹上新的麻煩。

“這事你就別管了,”周氏輕嘆,“沐兄已經走了,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就算他真的為人所害,咱們人微言輕,如今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家,無權無勢還是外籍人戶,能有什麽辦法?”

曹啟仁聞言不覺沈寂了半晌,他知道夫人言之有理,可是此事明擺著蹊蹺,倘若真的如此輕視不加小心的話,萬一哪天仇家沖著沐兄兒子的身份來找他們麻煩,那後果便也不堪設想。

“我不這麽認為,至少知道仇家是誰,我們也好及時防範,畢竟正宇是沐兄的親生兒子,我可不希望他受半點傷害。”

“……話是沒錯,但是你查出來的消息可靠嗎?真的是林家澤幹的?”

周氏知道,同樣作為江南城裏聲名遠揚的織錦商人林家一輩是世代傳承下來的祖業,在堯水鎮上名望極高,而當時同樣以織錦生意後來居上幾乎要與之匹敵江南首富的沐家,便足以成為林家澤的眼中釘了。

但是,就算一山容不得二虎,這般陰險毒辣的手段,也不像那樣一個世代經商受人尊敬的家族之人做出來的事情,未免太過讓人匪夷所思。

曹啟仁亦是低頭嘆息,他也不願相信事實如此:“長林帶人去廠裏仔細看過,雖然大火將工廠燒得半點不剩,但是墻壁裏嵌進去的火繩卻被咱們的人給找到了,那火繩是用天蕓絲制成的,這種絲線遇火會融化成金水,將三尺厚壁生生融斷,而在這堯水鎮上能買到如此昂貴大量的天蕓絲,僅林府一家。”

“倘若是小戶人家,興許還能為沐兄報仇,但是林家在鎮上威望極高,我們怎麽鬥得過。”曹啟仁亦然不可置信,臉上的慍怒之色終究漸漸化作沈重,不欲再言。

“是林家澤害死了我爹爹?!”只聽得廳門被人用力推開,一個白衣羸弱少年便滿臉怒意地站在他們面前。

曹啟仁夫婦微怔,想要掩飾卻已來不及。

沐正宇渾身都在哆嗦顫抖著,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原是來找曹叔叔詢問明日課業的安排,卻沒想到會恰巧聽到這一切宛若驚雷的事實。

他們明明告訴他,是夜晚值守的下人睡著了推翻桌案上的燭火,燈油落在棉布上方才引起大火,爹爹為了救火不幸遇難,他們明明是這樣告訴他的!

為什麽?!為什麽事實會是這樣?!為什麽會有人如此歹毒喪盡天良做出這般陰毒之事?!

怎麽可能?!爹爹一生為人敦厚善良,從不與人交惡,更不會仗著自己有幾分名氣與人明爭暗鬥,他向來都是那樣仁慈寬厚的,他更不可能無故傷害任何人!

為什麽這樣善良的人,也要遭受卑鄙小人侵害?難道善良也是錯嗎?!

老天爺!你為什麽那麽殘忍,為什麽要讓爹爹受人算計?為什麽要讓沐家遭此大難?!

不公平!不公平!這一切都不公平!

沐正宇的眼淚像是決了堤岸的洪水,小小的他無法接受,更難以容忍爹爹慘死在這場陰謀算計之中無法沈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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