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深遠，佛祖安詳，沈照雙手合十，伏膝跪地，她的眼眸輕閉，心中念念有詞。

尊貴的佛祖在上，請你保佑我遠在英國的弟弟能事事順遂，平安喜樂，唯願他五年之後學成歸來，方能早日團聚。

畢竟還是時時掛念著的，弟弟已經走了好些日子，她每每夜半醒來，便總覺得心事空蕩無處安置，仿佛少了點什麽。

她已經習慣了天天照顧他，接送他上學下學，習慣了每天傍晚做飯的時候他守在竈火旁讀詩背誦，這樣簡單而溫馨的畫面，現在卻只能殘留在回憶裏，供她反覆回想惦念。

十多年了，她早已將他當成了自己骨血至親的親弟弟，對她來說是和爹爹一樣親近的親人，現在她只剩下這唯一的寄托，自然是很難放下的。

不過又想，留學對他來說是件好事啊，難得還有那樣的好人家願意幫忙照拂，她和弟弟都是多麽幸運的人啊。

只是希望這五年能快一點，再快一點，好讓弟弟重新再回到自己身邊。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讓我猜一猜，姑娘流淚是為了哪一種？”

一個驀然闖入耳朵的聲音讓沈照不由睜開眼，她轉頭看向不知何時跪在自己身邊的一位陌生男子，只覺詫異。

她悄寂無聲地隱去眼底的失落，那男子卻正眼看著高高在上的佛祖，頗為虔誠地拜了一拜。

沈照有些奇怪，她收拾了一下衣角緩緩起身，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見過這個人。

可是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沒有半分印象。

那男子也旋即起身，回過身微笑看著她，眼眸裏閃爍著深遠浩瀚的星辰。

眉眼溫潤，姿容似雪，竟是個品貌非凡的美男子，沈照腦子裏第一個想起的，便是林紹庭。

甚至他比林紹庭，更多了一份風雅氣韻。

可是她不認識他。

“這位姑娘，我方才見你面容楚澀，是遇見了什麽難事嗎？”那男子言語恭敬穿著華貴，看起來應該是鎮上的哪一位富家公子吧？

不過沈照對此並無太多興致，但出於禮貌她也低聲回了一句:“讓先生見笑了，不過就是想起了遠在他鄉的親人而已。”

“哦？”那人聞言不禁淺淺一勾唇角，“反正也無事，你不妨說與我聽聽，憋在心裏難受，就權當解悶消遣了。”

沈照見他並無惡意，便跟著他的步子走出佛堂，兩個人繞著寺廟外的庭院邊走邊談了起來。

不時半會，沈照便大致了解了男子的身份，他叫沐正宇，家裏是做船坊運輸生意的，不過為人似乎向來低調，所以並沒聽人提說過。

“那說不定我爹爹以前還在你們那買過船呢。”沈照莞爾，她當然只是說笑，堯水鎮這麽大，哪會有那麽巧呢。

沐正宇亦然揚唇，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類似草藥的異香，沈照站在他身邊，風一吹過，那香味便顧自飄到她的鼻尖。

“你吃過藥嗎？”沈照疑惑看著他。

沐正宇聞言抿唇，眼角卻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意:“對，近日身子不太好，在吃藥調養。”

“哦……難怪，”沈照點點頭，“那祝你早日康覆，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好。”沐正宇也不阻攔，淺笑看著她應道，只是幽深的眸子裏不覺多了一絲明媚的光。

方一走到距家裏不遠處的河岸口，她卻遠遠便看見有兩個陌生人正素然站在她家門前，身側還停著一輛灰黑色的小轎車。

沈照心下一時疑惑，她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向前，那兩個人卻擡眼看見了她，只見他們似乎認識她一般朝她揮手，口中還喊了兩聲“沈小姐”。

他們竟然認識她？沈照有些驚訝，但是依舊走了過去，神色有些不解。

“你們是……”

“沈小姐你好，我們是林少爺府上的，今天請你過去是有點事情要同你交談。”

“林大哥找我？”沈照奇怪，若是林紹庭要找她，自然會親自過來的，何須像現在這樣大費周折還專門請人開車來接她呢？

可是……除了林大哥和林小姐，她也不認識其他的人了，也不太可能會有其他人要見她吧？

只是心裏越想卻越是不□□心，眼前的兩名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於是語氣更加輕緩了些。

“是我們大夫人要見您，不過沈小姐您不用擔心，我們夫人沒有惡意的。”為首的那名男子看起來十分恭敬，倒不像是壞人。

沈照一時心裏沒了主意，大夫人？林府的大夫人？也就是……

雖然和林紹庭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可是她卻很少詢問過關於他家裏的事情，至於這個大夫人，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林小姐的生母吧？

自己與她素昧平生，連面都未曾見過，這個大夫人怎麽會突然要見她呢？沈照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一下子迷糊起來，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沈照在心裏納悶了半晌，那兩人便陪著她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也不離開，她沒辦法終於還是跟著上了車。

一路上自然是心緒起伏，像有一個石頭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實處。

————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林府，只是上一次來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她並未有機會仔細地打量府裏各處的設施，現在隨著前面的那兩個陌生男子一路穿過許多長廊樓閣，她這才發現這林府真不是一般的大。

若非他們一路帶引著她，恐怕早就迷路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吧？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將她帶到一間廳室裏停了下來，沈照擡眼，便看見一個雍容華貴氣質不俗的婦人正端坐在正廳上，身邊站著個漂亮靈巧的丫鬟，皆是有些好奇地看著自己。

“你就是沈小姐？”沈照還有些沒緩過神，座上的婦人便已經彎著眉眼輕輕開了口，她看起來眉目溫和，並不讓人覺得反感。

沈照微微點頭，見到這大夫人並非她想象的那般嚴肅也不由放松了些，於是開口回道:“……是。”

這已入秋的天氣原本涼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卻總覺得心底燥熱不安。

沈照依言在下首坐下，一位丫鬟便立刻端了茶盞過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臉色微紅。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鄭重其事的場合，雖然大夫人面容算不得嚴肅，她卻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沈小姐，今天冒昧請你親自過來一趟，就是有些話想當面問清楚，所以你不用覺得害怕。”

沈照沒有說話，她斂了斂神色，安靜地看著坐上之人。

“我也不是個愛拐彎抹角的人，今天請沈小姐過來，是關於紹庭的事。”

果然，直覺告訴自己，也只有關於林大哥的事情，他們才會大費周章地找到自己，她大概能夠猜測到接下來林大夫人會說的話，只是不知為何心裏莫名生出一絲厭煩，她並不太想聽。

可是她已經來到了這裏，便不能不聽。

她是林府的大夫人，是這裏的當家主人，雖然並不是林大哥的生母，但是有關於林府的一切事務想必她都不會袖手旁觀。

沈照突然有些無奈，她會說什麽呢？是勸自己離林大哥遠一點？還是要以後當林大哥主動來找她的時候都不要理他？

沈照知道，自從林大哥收購蕓工坊之後，便總會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來蕓工坊見她，她甚至心底隱約能感覺得到他對自己的好並不只是出於朋友的關心，但是她喜歡他，便會不自覺地去貪戀他對自己僅有的這份溫暖，因為她知道，很快，很快她就會徹底地失去他，從那以後，她便再也沒有一個像樣的理由能夠跟他一起談天說笑，甚至連做朋友，都不見得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然蕓工坊裏的繡娘們也不是省油的燈，見林紹庭總是有事無事地去找她，於是一時之間關於他們兩個的傳言也會偶爾落進她的耳朵裏，就連蘇瑩瑩也忍不住提醒她還是不要再與林紹庭走得近了，顧家小姐可不是吃素的，只怕會引來無端的猜忌和禍端。

可是後來聽見這樣的話，她卻反倒不再像最初那麽害怕了，甚至有時候她會想，倘若林大哥真的喜歡她，真的願意朝她伸出自己的手，她又會不會鼓起勇氣，同樣伸手接過呢？

會不會呢？

她不知道。

就如她現在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也不知道林大夫人到底會怎樣質問她，而她也並沒有想好那個萬全的答案。

她不敢，因為她不知道林大哥內心真實的想法，所以她亦只能小心翼翼地，像一個局外人，同其他人一樣安靜地看著他來了，又離開。

的確，她只是個膽小鬼。

“沈小姐，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紹庭已經和顧家大小姐訂下婚約了，今年年底就結婚？”

大夫人的話像一根又細又長的釘子，輕輕地，慢慢地，毫無痕跡地刺進她的心臟。

這個消息她很早就知道，也不止一次被人提起過，可她每聽一次，心就疼一次。

“知道。”她的聲音很輕，仿若開進山谷的花，若是無人刻意觀望，便永遠都不會發現它的存在。

“既然知道，那應該就不用我多說什麽了，”大夫人微笑，“沈小姐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紹庭這個孩子啊，雖然從小在國外長大，可是他的性子我是了解的，他呀，喜歡新鮮事物，更喜歡結交朋友，聽他義父義母說他在國外的時候，就結交了好些漂亮的女同學，他倒是真心把別人當成好朋友，可是反倒惹來別人誤會。其實呀，他就是性子和善好玩兒了點，喜歡熱鬧與人相處，但是對於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東西，他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所以啊，沈小姐，你可千萬不要像他在國外結交的那些女同學一樣，把他對你的朋友之誼，錯當成了男女情誼，若是這樣，最後受傷難堪的，便就只有你自己了。”

沈照一時無言，驀然想起那一日來蕓工坊找林大哥的顧小姐，似乎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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