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沈照坐在井邊篩著白米，清水嘩啦啦地從她手縫流過，柔軟得像一堆透明晶瑩的泡沫。

成成正在裏屋背書，最近他的眼睛又更壞了些，雖然並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起居，但還是讓沈照的心裏像結了一個深深的疙瘩，怎麽都不是滋味。她打算明日早點上山去摘一些決明子，熬給弟弟用作湯藥。

洗完米正準備起身，身後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照兒。”

沈照轉身，便看見林紹庭正一手扶著籬笆大門站在那裏。

他還是那個樣子，英俊的眉眼不論看誰都讓人覺得深情溫柔，沈照先是一楞沒有應聲，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林大哥。”她放下手裏的籃子走上前去，林紹庭隨著她的身影跟了進來，就勢在她身邊坐下。

斜斜的晚霞掛在天邊，懶意洋洋的餘暉落在山頂，而他坐在她的身側，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包裹，美得像一幅失去水彩的畫。

其實很久以前，沈照也曾幻想過這樣一副靜如止水的畫面，那像她當時遇見過的一個夢，一個舍不得清醒的夢。

只是夢醒之後，徒增悵然。

“照兒，我有一個好消息想告訴你，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沈照有些詫異，她轉過頭看著他，他離她這樣近，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他們之間像是隔了千山萬水的距離，很遠很遠，永遠都沒辦法靠近。

可是現在他就在眼前，心底呼之欲出的想念輕而易舉就讓她心軟了下來，她還是忘不掉，這個觸手可及卻依舊咫尺天涯的男子。

她當然願意，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願意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願意跟隨，只是她知道，這一切再也沒可能了。

“是這樣的，我義父義母從國外回來了，你知道的，我從小跟隨他們在國外長大，所以情誼深厚十分敬重。”

“現在他們手裏有一個可以去英國免費留學的名額，義父問我有沒有認識的即將考學的孩子，我便想到了成成。”

“我知道，成成在學校裏表現一直十分優異，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讓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增長見識。”

林紹庭的話讓沈照一時難以下定決心，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帶給成成最好的學習機會，只能靠他自己一步一步去努力爭取，可現在就有一個這麽好的機會擺在她面前，她卻突然心生不舍。

這個弟弟，是自她明事起就一直打心眼裏疼愛的，如今她就剩下這唯一的一個親人，如果真的就這樣離開了他，她覺得自己一時之間還難以接受。

林紹庭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為難，他自然不會強迫，不過想起義父說過的話，他的眼睛裏又不由露出一絲神采。

“照兒，我把成成眼睛的情況也給義父說了，他說不要緊，現在國外的醫療技術已經十分先進，如果把成成帶過去醫治，他的眼疾說不定是治得好的。”

“真的嗎？”一聽這話，沈照果然又驚又喜，像看見了遙遠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魚肚白，泛著希望的光。

如果真的可以治好弟弟的眼睛，讓她這個做姐姐的付出什麽都可以，想起一向溫順懂事的成成，再想起他自出身起就註定與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無緣，她就覺得一陣鼻酸。

這樣不公平，為什麽，他也是個善良可愛的孩子啊，為什麽他要和別人不一樣？

沈照默聲掩去自己心底深處的難過，她擡眼看著林紹庭:“林大哥，真的很感謝你，真的，一直以來你總是在幫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報答你……”

“傻瓜，”林紹庭忍不住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子，“我們是好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雖然只是他不經意的一個動作，沈照的心卻一下子跳得厲害，只能故作鎮定地站起身，試圖讓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是啊，他只當她是朋友而已，她也只能是他的朋友，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自作多情了。

後來沈照問了成成的意見，沒想到那小家夥聽說可以去英國念書，高興得差點沒跳了起來，他眨巴著空洞的大眼睛一本正經地對姐姐念叨，無比激動地說起書本上愛丁堡裏的建築，那興奮的神態仿佛他親眼見過似的。

罷了，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英國吧，雖然心裏終覺不舍，可那是他向往的地方，她又怎麽能剝奪屬於他的選擇呢？

不過就是五年，五年，應該轉瞬即逝吧，很快的，她相信。

五年之後，他或許就會學成歸來，長成一個英俊不凡的大人，年輕有為，博學多才，他一定會感激她成全了他的夢想。

這樣的未來，她只是想想，也會忍不住熱淚盈眶。

是啊，她愛弟弟勝過愛她自己，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樣東西是她唯一不能舍棄的，便只有他了。

如果他願意，她就努力為他爭取。他的未來應該是美好的，而不是被禁錮在她的身邊，變成一個碌碌無為的普通人。

————

夕陽漫長，喧鬧的運河旁沈照的眼眶終於還是忍不住濕潤起來，她舍不得，她怎麽可能舍得，這個一直陪在她身邊整整十四年的弟弟，現在卻真的要離開她了。

像一個虛無縹緲的夢，突然以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一時有些殘忍。

林紹庭站在她的身後，他不斷安慰似的拍著她的肩膀，看著沈成跟隨義父義母逐漸遠去的身影，像極了當年他離開的樣子。

執著，義無反顧。

成成是個好孩子，他應該屬於未來的。

“好了，不哭了。”林紹庭溫言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方才道別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出來沈照一直在強忍著眼淚，現在船開遠了，她的眼淚才終於肯肆無忌憚地流下來。

她還是那麽喜歡把委屈留給自己，一邊笑著勸說成成出去了就好好念書不要想家，轉眼自己卻哭成了淚人。

果真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啊。

他們都一樣，都習慣把堅強的那一面留給別人，把脆弱的那一面留給自己，林紹庭靜靜看著沈照，突然覺得自己和她很像。

他們都習慣了堅韌而努力地活，像一只不停攀爬的蝸牛，一點一點往山脈最高處不斷靠近，然後在上面的石頭砸落下來的時候狠狠地掉進山谷。

然後再繼續。

沈照轉過身任由林紹庭將她輕輕摟在懷裏，她的眼淚便無聲落在他寬闊的肩上。

而不遠處剛好趕過來送別楊正曦夫婦的顧以宣卻恰好看到江邊的這一幕，身子竟然忍不住微微顫抖。

“小姐，這……”晴兒看著自家小姐頃刻之間就快掉下來的眼淚，一時急得語無倫次，她也沒想到自己跟隨小姐一路匆匆趕來，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看到林少爺的懷中居然還抱著另外一個女人，這……這實在是太荒誕了。

別說是小姐一時難以接受，就是如今她見了，也實在無法相信林少爺居然會是這樣一個人。一邊口口聲聲說要迎娶自家小姐，一邊竟然……

“晴兒，我們回去。”慌亂中晴兒能聽見她話語之間的顫抖，她能感覺得到小姐不過是在強自鎮定，可是晴兒見她抖得厲害，只能趕緊應聲扶著小姐的手臂，生怕她會一不小心跌倒在地。

她知道，小姐向來都是溫弱無害的性子，就算受到再大的傷害，她也只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推攬，而這一次意外發現林少爺外面竟然還有其他的女人，想必小姐現在也只會忍氣吞聲，將所有的委屈往自己肚子裏咽，絕對不敢輕舉妄動將事情鬧大，把原本和林少爺並不親近的關系推得更遠。

她當然是一百個心疼，可是她也只是一個丫鬟能有什麽辦法，只能勸說小姐將事情告訴大夫人，不能任由她就這樣被人坑蒙拐騙糊裏糊塗地嫁過去。

回到顧府，顧以宣始終沈悶著臉色一聲不吭，哭過的淚痕已然幹涸，晴兒趕緊端了一盆熱水進來，急急擰幹了帕子便走到小姐身邊替她擦去臉上花掉的妝痕。

“小姐，您還猶豫什麽啊，就實話告訴大夫人吧，您還沒嫁進林府林少爺就這樣對您，那以後您嫁過去之後呢？他這可是明擺著根本沒有把您放在眼裏啊。”

“不，晴兒。”顧以宣一張嘴眼淚卻又顧自忍不住，她實在是太難過了，可正因為太難過，她卻反而更加害怕。

“晴兒，你不懂，你不懂我有多愛他，如果不能嫁給他，會要了我的命的。我什麽都不想要，我只想嫁給他，我想做他的妻子，一直一直陪在他身邊。”

“可是剛才您都看見了，林少爺他……”

“這或許是個誤會，”顧以宣打斷晴兒的話，睫毛微顫，“那個女子我是在錢莊裏見過的，他當時說過他們只是很好的朋友，或許是她弟弟離開她太難過了，紹庭為了安慰她才這樣做的。而且，不管現在我在紹庭心裏是什麽位置，只要我能嫁給他，今後日日伴他身側，夜夜替他剪燈溫床，終有一天，他的心一定會完全屬於我的。不管那一天需要多久，我都會一直等，等他發現我的好，等他已經離不開我，我相信，他一定會愛上我的。”

顧以宣的視線隨著漸漸暗下去的油燈越來越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的話到底有多少把握，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測，可是她不甘心，她還沒嫁給他，她根本不能容忍這中間出現一絲一毫的差錯，現在小心翼翼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那一日，那一日她會滿盛紅妝，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名正言順轟轟烈烈地，嫁給他。

她幾乎對此深信不疑，他答應了要娶她的就一定不會食言，而她更是要乖乖地聽從父母的安排，滿心期待地盼望著他，盼望著他成為自己一生一世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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