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與花燈相映，天上人間一片晶瑩，林紹庭將買下的花燈交給隨行跟上來的小六子雙手仔細拿著，長長的蓮燈像極了自上而下傾瀉墜落的彩色瀑布，引得周圍無數人的驚嘆與圍觀。

林紹庭吩咐小六子先行離開將長燈暫時掛在自己的錢莊鋪子裏，明日一早再給沈照送過去。

“我的馬車停在街口，你們願意隨我一起去四合街看雜技表演嗎？”

“願意願意！當然願意！”林紹庭的話音剛落，蘇瑩瑩便趕緊興奮地點頭應道，恨不得全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在激動地附和。

沈照有些為難，她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其實很想見他，但是她也深深明白，這樣沒有結果和目的地去迷戀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人，根本不是一種明智的做法，心裏便好像同時有兩個小人在對自己說話，一個說好，一個說不好，仿佛要將她往不同的兩個方向拼命拉扯，幾欲撕成兩半。

相思教人難忘，相思教人迷惘，她的兩個小人在心裏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久，最後終於打算講和。

“林大哥，我們還是算了吧，四合街離這邊有些遠，待會回來也不方便，何況那些雜技表演我都看過許多次了，今年就只想順著這條街賞賞花燈而已，就不麻煩你了。”

“哎呀照兒，你在胡說些什麽呀？今年的雜技表演和往年的能一樣嗎？我告訴你，每年的花燈節不看表演簡直就是白來了，你忘了去年除了舞獅舞龍的，還有猴子跳火圈大變活人什麽什麽的嗎？今年肯定還有更好看的，相信我，啊，人家林少爺親自邀請咱們一道去看表演，你怎麽能不領情呢？對吧？多沒禮貌啊，聽話，去了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蘇瑩瑩一下子急了，趕緊湊在沈照耳邊嘰嘰喳喳好一頓說教，那語氣那架勢，只差沒有將她給捆起來親自綁到林紹庭的馬車上了。

林紹庭見狀亦忍不住淺笑，兩個深深的酒窩便溫柔地溢了出來，沈照覺得自己像被他的笑容迷失了心神，一時半會竟半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寡不敵眾，她也不是個太會說話的人，何況有蘇瑩瑩這樣任性十足的朋友在，她也根本沒辦法說服她，沈默一會便也只好應許了。

這個蘇瑩瑩，剛才還說表演沒什麽好看的，現在翻臉真比翻書還快。

林紹庭見她點頭應允，臉上的笑意又更深了些，於是引著她們兩人坐上了馬車，一路徑直往四合街的方向而去。

天光灑落人間，沈照透過簾布近乎癡迷地看著外面的明燈無數，五顏六色的水晶蓮燈在江河上開成一片，恍若夢境。

鎮子上有個傳說，只要你放進江面的蓮燈一路穿過風浪順利地飄到了對岸，那你許下的那個心願就一定會實現，或早或晚，但那一天終究會來的。

她忽然心裏湧起一個念頭，她想許一個願望，一個永遠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願望。

“瑩瑩，待會下車，我們也去江面上放一盞蓮燈吧。”

“好啊好啊，”蘇瑩瑩欣喜點頭，覆轉身看著坐在對面的林紹庭開心地道，“林少爺，你也跟我們一起放蓮燈吧，可以許願噢，很靈的！”

林紹庭揚唇點頭，神色清明:“好。”

記憶中小時候的中秋節，整個林府花燈滿照，娘親會帶著他在府裏的百花池裏點亮許多顏色各異的花燈，看著它們漫無目的地飄啊飄啊，像不知道歸宿的孩子。

那個時候娘親也會讓他在花燈上寫下自己的心願，他每次寫的都是一樣的心願，從來沒有變過。

他希望的，就是時間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他可以永遠陪在母親身旁，一家人永不分離。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這個願望那麽輕易就支離破碎了，可見傳說這個東西，也不一定是真的。

不過此時看著沈照眼睛裏似乎充滿希望的樣子，他倒更寧願相信是那個時候的自己態度不夠虔誠，沒能讓天神感動，所以才沒實現吧。

她不一樣，她許願的時候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認真的那一個，天神一定能聽見她心裏的話，然後幫她實現。

終於下了馬車，三個人便立時走到江岸邊買了三盞不同的蓮燈，紅色藍色紫色，晶瑩剔透的燭火在黑夜中光彩奪目，沈照看著自己手裏那盞紫色的花燈，只覺愛不釋手。

她喜歡這一盞，耀眼的燭光透過柔軟的絹布，仿佛在燃燒著自己的整個生命。

“哇，這一盞好美啊。”蘇瑩瑩亦捧著自己手裏的花燈驚嘆不已，她從賣燈老板那裏取來了三支毛筆，其中兩支分別遞給了沈照和林紹庭。

“說好了啊，誰也不許偷看誰的，許願這種東西很靈異的，如果被別人瞧見就不靈了。”

蘇瑩瑩鄭重其事地交代著，遂趕緊尋了個角落躲了起來，沈照與林紹庭不由看了對方一眼，兩人一時笑了出來。

視線在交匯的那一瞬間，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倏地一下子變了，像是兩顆相對而來的星辰交錯碰撞，激起了無數火光翻飛。

心跳驀然靜止，沈照趕緊轉頭避開他的眼睛，心神慌亂無處可逃。

是了，便是如此了，她太喜歡他了，只是多看一眼都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脫口而出的喜歡。

所以，她能做的，也就只剩下逃避了。

沈照走到江邊蹲了下來，細長的筆尖安靜地落在絹布上，每一個字對她來說都很重要，她要慢慢地寫，輕輕地寫，將她心底深處最重要最牽掛的東西，全部都寫在上面。

林紹庭站在距她不遠處的左邊，她的視線可以透過被燈火照亮的江面落在他的倒影上，他的眼睛，他的手掌，他的衣衫，她都看得見。

他會許什麽願望呢？他的願望裏，又到底會不會有自己的一絲半縷影子呢？

花影紛亂，萬物消歇，她只覺得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在這一瞬間堆積成了一段巨大的過往，她看不透未來，也放不下過去，整個人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圍堵在了兩面密不透風的高墻之內，而圍墻外面的世人全都在嘲笑著傻傻的不肯清醒的自己，直至她被逼得無路可退，漸漸失去意識。

————

秋風清寒煙雲聚散，那夜中秋像極了沈照做過的一場夢，夢裏的自己總是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周圍的一切，她能感覺得到他在她的身邊，可是夢醒之後，卻又仿佛那麽遙遠。

自那日起，蘇瑩瑩便總是沒完沒了地詢問關於林紹庭的事情，比如她到底是怎麽和林紹庭認識的，她和林紹庭究竟是什麽關系，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嗎，她有沒有去過林紹庭的家，林府裏面到底是什麽樣子，裏面的庭院究竟有多大等等諸如此類，問得沈照已經無言以對只能假裝什麽都聽不見。

其實她的回答不過就是一些應對之辭，她自然沒有必要將其中的細枝末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她對他而言，終究只是一個無異於其他任何人的過客而已，所以說與不說，都沒有辦法再改變什麽。

這一日，沈照依舊同往常一樣與蘇瑩瑩一道配合著繡一張紅紋錦布，文姐說這張布是要拆成三段縫制成一副山水古畫，她們只需為錦布打底用作背景，讓其顏色看起來更加豐富就行了。

“大家現在打住手裏的活，馬上隨我到後院集合，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們，快快快！各屋子的人相互通知，務必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

大廳裏文姐突然敲了敲桌子沖著正在做工的一群繡娘疾聲說道，樣子看起來格外嚴肅鄭重，沈照聞言與蘇瑩瑩奇怪地互看了一眼，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廳裏的繡娘們也都顧自擡眼，左右互相詢問著發生什麽事了，不過左右也皆是一無所知地紛紛搖頭，看來大家都不知道。

沈照同蘇瑩瑩放下手裏的錦布，隨著眾人陸陸續續的身影走了出去，今天的陽光雜夾著涼涼的微風，讓她覺得一陣愜意好不舒暢。

遠處的景色正好，隔著墻角看著遠方的山，一片一片逶迤連綿，像生命裏重覆不盡的花開花落，永遠都在那裏，變成了心底無法言說的執念。

不一會後院裏便推推搡搡地站滿了人，人群裏竊竊私語不斷，繡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不好奇地猜測著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照來到蕓工坊已經一月有餘，但也從未遇見過今天這樣的陣仗，印象中文姐好像還是第一次如此鄭重其事地將整個繡坊的人全都聚集在了一起，她不免也有些好奇了起來。

“咳咳……”見坊裏的人差不多都已經聚齊了，文姐便走到最前面的高臺上大聲咳嗽了兩聲，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好了，大家都停下來，認真地聽我說，有什麽問題待會結束之後舉手一一詢問，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每一位繡娘都必須要聽進耳朵裏，如果有人萬一出了差錯，別到時候連自己怎麽被趕出蕓工坊的都不知道，明白了嗎？”文姐的聲音十分洪亮，沈照站在人群末端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明白了——”眾人齊聲回道，眼睛裏便更多了一些未知的緊張之色。

只見文姐清了清嗓子，她的眉眼依舊很嚴肅，但是依稀能夠看見那嚴肅之間透著一絲隱約的喜色。

“其實，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各位，但是這個好消息，一定是針對於工作勤奮認真的繡娘而言的，如果現在還滿腦子心思想著偷懶不好好做事的人，文姐現在就在這裏明言勸你明天不用過來了，今天站在這裏的每一位繡娘，都代表著我們整個蕓工坊，我絕不允許我們蕓工坊的牌子毀在任何一個人的手裏，知道嗎？”

天光有些刺眼，文姐的影子落在花樹下泛起了淡淡微光，沈照認真地看著臺上的中年女子，耐心地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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