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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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兒,外面有人找——”沈照方在井水旁的石凳上坐下,身後蘇瑩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心想現在還沒到中午呀,今天陳旭這麽早就過來了嗎?

她將雙手在圍裙上隨意地擦了擦,手背輕輕拂去額頭上的汗珠,起身的時候卻忍不住一陣暈眩。

或許最近太累了沒有休息好吧,為了能多掙幾個銅板,她每天能晚些走就晚些,因為這裏距成成的學校不遠,她可以順帶將他接過來再留在店裏多做一個時辰,或者帶一些料子回去繼續縫制。

沈照回到前廳,卻一眼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面孔,是成成的一位同學,周言。

周言是跟成成平時玩得最好的一個男生,她經常去接成成放學的時候都會看見他在一旁朝他們揮手,這樣一來二去的她便也就熟悉了,所以有時候她接成成去繡坊的時候他也會跟著一起過來,兩個孩子別提有多興奮了。

“言言?”沈照有些詫異,她走到他面前,“你怎麽來了?”

周言一張小臉漲得通紅,似乎在極力強忍著什麽,他的眼角隱隱有淚,像是剛剛哭過。

“……怎麽了?誰欺負你了?”沈照見他似乎是受了驚嚇,情緒有些起伏不定,不由著急問道。

周言搖頭,咬著唇將覆又湧上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沈姐姐,成成出事了……”

“你說什麽?”沈照未等他說完,趕緊牽著他轉身朝學校的方向奔去,連給老板娘告假都忘記了。

太陽穴“突突突”跳得厲害,她一邊疾步小跑一邊聽周言斷斷續續地說著,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原來成成在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聽到了隔壁班級的幾位男生在那裏胡諏,一時沒忍住怒火就沖上去將人家給狠狠揍了一頓。

“嘿,你聽說了嗎?這次月考第一名的居然是五班的那個瞎子,我算是長見識了,瞎子竟能考第一,這是給主任塞了多少錢吶——”

“你還別說,我真見過那瞎子,做沒做弊我不好說,但聽說他在班上成績確實一直挺好的,上次我還在辦公室裏聽見我們老師誇他呢!”

“那個瞎子我認識啊!我還見過他姐呢!我告訴你們,你們可別看這瞎子老老實實的不怎麽樣,他姐那可真是活脫脫的一個大美人吶!我好幾次在校門口看見她姐在那裏接他,眉清目秀的,嘖嘖,就是穿得像個土包子,真是可惜了——”

“真的假的?大美人?那我今天下午可要去校門口守著看看有多美——”

“騙你們幹啥,本少爺見過的美女多了去了,光戲臺上的那些就已經看夠了,不過這位土包子雖然穿得是土了些,可是長得好看呀,本少爺也不介意去會會,大不了送她幾件裙子唄……”

“嘭!”自詡“少爺”的那個男生話尚未說完,整個人便被不知道從哪飛來的拳頭應聲擊倒在地,半邊臉頰立時紅腫了起來,像個胖乎乎的大饅頭。

“你才是土包子!你們全家都是土包子!”沈成惡狠狠地沖那男生啐了一口,因為氣憤說話有些磕絆,臉也瞬時漲得通紅。

這時被打倒在地上的男生才反應過來,看著眼前那個眾人口中的“瞎子”竟然如此狂妄地站在他面前,一時氣急,站起身便揪住他的腦袋往旁邊的墻壁上碰,兩個人頓時扭打作一團。

身側的其他學生一時驚得呆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紛紛去找老師過來幫忙。

在這所學校裏念書的學生都知道,學校的校規極其嚴格苛刻,打架這樣的事情更是不被容許的,一旦被發現有這樣惡劣的事件發生,參與的學生都很有可能會被開除。

周言站在一側更是嚇得快哭了出來,他看見沈成不要命地捶打著對方的腦袋,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從未見過一向溫和順從的成成會有今天這樣兇神惡煞的一面。

他只能大聲卻無力地喊著住手,可是根本沒用,兩個人身上都被打出了血,臉上,手臂上,腿上,看得他膽戰心驚。

最後終於還是主任沖了過來將打得近乎失去理智的兩個人拼命拉扯開,或許是真的沒有力氣了,兩個人一見到是主任,都差點失腳癱倒在地上。

滿地都是血,和沈成扭打的那個男生竟一下子沒站穩,沈沈暈了過去。

沈照趕到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只見沈成垂喪著腦袋站在墻角,一對穿著華麗的夫婦正氣憤地指著一位看起來像是主任的人,臉上的表情近乎扭曲。

沈照推開門,所有人的目光便朝她看了過來。

疑惑的,憤懣的,怨恨的,她都說不清。

“你……就是沈成的姐姐對吧?”

那主任站起身,白框眼鏡後面映出他無可奈何的表情。

沈照微微點頭,她徑直走到那對父母面前,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實在對不起,是我沒把弟弟教好,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那位母親見狀怒火又湧了上來,“對不起有用嗎?我兒子現在還在醫館裏躺著沒醒過來呢!我告訴你,要是我兒子出了半點差錯,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大家有話好好說,好吧——”那主任又走上前將那位怒氣沖沖的婦女勸住坐下,轉身對沈照說道,“你們家裏的情況比較特殊,學校也都知道,沈成一直都是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實在沒想到竟然會出現打架這樣惡劣的行徑,學校經過綜合考慮,還是打算按照規定來辦,沈成啊,只能暫時被學校勸退,回家好好反省一下。”

“不要——”沈照聞言登時一驚,即刻雙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求求你主任,不要開除他,這一次真的是個意外,他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們給他一個機會。請問那個受傷的孩子需要多少賠償費,我們給,我們一定給,求求你們了,他的路還長,求求你們給他一個機會——”

沈照心裏又驚又怕,她盡力克制住喉嚨哽咽沒讓眼眶裏的晶瑩掉下來,只是一直不停哀求著主任,又轉身拉著那位婦女的衣角,不停地承諾著不管多少錢她都賠,只求她給成成一個機會。

成成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希望,她不可能這樣輕易放棄的。

她答應過爹爹的,再累,再苦,就算是拼上她這條命,她都要供他念書,一直一直念下去。

心裏的絕望一下子如潮水湧上來堵住心口,她不敢繼續想接下來一切到底會是怎樣,只能死死跪在地上不停懇求,希望那家人能心軟一次,一秒也行。

“放開!”那婦人厭惡地甩開她的手,面上的表情依舊扭曲,“你賠?你陪得起嗎?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到底是什麽窮酸樣?我告訴你,錢你肯定是傾家蕩產也要陪的,而你弟弟的學,從今以後也甭想上了!老爺,我們走!”

說罷她便像躲瘟疫似的拉著身邊的男人從她身側疾步走開,只留給她一個氣急敗壞的背影,空氣中滿是刺鼻的香水味,嗆得她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痛,很痛,無聲的痛,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一時接受不了。

沈成哭腫著臉將她扶了起來,這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抽泣,言語滿是愧疚:“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是成成錯了……成成不該一時沖動……”

沈照聽見弟弟的聲音心一下子又軟了下來,她默不作聲嘆了一口氣,收拾了一下心情摸了摸他還殘餘著血跡的臉。

“傻孩子,不怪你,你放心,姐姐會想辦法的,一定會讓你繼續念書的。”

“走吧,我帶你去大夫那裏把傷口包紮一下。啊……真是的,怎麽流這麽多血?”這才起身一一將弟弟來回打量的沈照不由大驚,趕緊同那主任道了別朝外面走去。

處理傷口要緊,其他的事,她再想辦法吧。

還好都只是一些皮肉傷,沒有傷及骨頭,臉上和手臂上的傷口最多,處處留著血痕,沈照一邊心疼地數著他身上的傷,一邊無奈地搖頭。

這孩子,小小年紀何必爭那一口氣,不過是一幫紈絝子弟說玩笑話而已,他這個較真的性子便就當真了,結果好好的把人家給打成了重傷,她都沒臉替他說情了。

兩人剛走到校門口,沈照將肩上的書包換了一個方向,再擡眼的時候,整個人便怔在了原地。

……

記憶似一道雪白的瀑布,湍急,澎湃,洶湧,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似乎真的很久沒見到他了,她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見他。

時間像個會說謊的孩子,不知不覺就偷走了那麽多的想念,直到這一刻,直到見到他的這一刻,一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才如洪水一般噴薄而下,將她盡數淹沒,淚眼朦朧。

他比印象中的又瘦了不少,是太累了嗎?

是啊,他是這座江南小鎮上無人不知的林家大少爺,他一直都是個大忙人,肯定很辛苦吧。

她有些心疼,又有些惶惑,她不敢走上前去若無其事地跟他打招呼,準備快速從街邊經過假裝沒有看到他。

可是他卻已經看到她了。

“照兒。”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猶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後,她在無數個暗無天日的黑暗裏,就是依附著他這一遍又一遍,柔聲而堅定的呼喚,支撐著她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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