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

傳統的清式宅府大門處，兩座白色的玉樽石獅張著血盆大口怒目圓睜，四足方鼎高高立在正中之處，冰玉所造的兩根圓形大柱端然置於兩側，十裏玲瓏燈遙遙可見，沿著重檐廡殿頂交次而下，只是門面便處處顯盡了宅院的氣派和奢貴之氣，足以讓外來之人嘖嘖稱嘆極盡艷羨。

此時已近戌時，林府大門已然緊緊關閉，兩扇金玉銅環冰冷沈重地貼合在楠木門面上，林紹庭把銅板塞到車夫手中低聲道了個謝，便轉身跨步登上面前的白石長階，擡手在門上敲了敲。

那庭院深深的氣息，仿佛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原是昨日就已經從國外發了電報匯報自己今天下午回國的消息，只是在下渡輪的時候來往的人實在太多，他不小心跟家裏派人來接他的小六子走散了，小六子提走了他從國外帶回來的兩個行李箱，他自己手裏拿著隨身不忘的黑皮包，在港口附近毫無線索地尋了兩圈沒找著人，後來才終於自己一路上打聽著到了堯水鎮。

大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一位身形微胖的中年婦人，看樣子像是宅裏的仆婦，她一見林紹庭，先是一楞，但很快就像反應過來什麽似地恭敬地喚了他一聲“大少爺”，隨後就殷切地引著他一邊往內裏走去一邊噓寒問暖。

“大少爺，您可回來了，那小六子回來稟報說把您給跟丟了，可把老爺急壞了，現在還派了人在外面找呢。”

“您這些年在國外過得還順利吧？我雖然是這府上的老人，但也是大少爺您出國之後才進來的，只見過您以前小時候的畫像，今兒還是頭一次見著您呢。”

“大家都叫我劉媽，您也喚我劉媽就是了。”

“明兒是端午，街市上除了賣粽子皮粽子肉的都早早收攤回家了，老爺今天本也準備了一大桌子晚宴讓全家人給您接風洗塵，可是過了時辰沒等著您人，就匆匆下了宴回書房去了。”

劉媽一邊引路一邊說著，林紹庭跟在她的身後不時應了兩聲，只是終究還是覺得有些生疏沒怎麽主動說話。

一路穿過曲徑游廊，入眼之處可以看見許多紅色的燈籠和花飾，許是為了明日端午準備的，院子裏栽了各類花樹，圍繞在假山湖邊頗是熱鬧，假山旁邊像是新建了個高高的亭子，四角飛鳥檐如白鶴遙身挺立，碧色黛瓦錯落有致地一層層鋪展，雕刻著花紋的竹鏤懸掛在長亭檐下，一張石桌便孤寂地落在亭下正中位置，上面還散落著被人遺忘的棋盒。

他們穿過外閣，一路上遇見許多丫頭婆子端著點心茶水來來往往，劉媽便一一給她們介紹著林紹庭，偶爾會有丫鬟見了他無端臉紅羞澀，生生喚了句“大少爺”便匆匆低頭離去了。

再入內中，終於進了主閣，劉媽還未跨進大門便向手裏持著手燈走過來的楊管家喜氣洋洋地大聲道:“楊管家，快去書房給老爺稟報，大少爺回來啦！”

“呀，是大少爺呀！快隨我來！”楊管家一見林紹庭立刻喜形於色，叮囑劉媽趕緊去後院喚廚房的丫頭婆子們準備點膳食到正廳候著，遂才引著林紹庭朝老爺書房走去。

一路上花香四溢，林家大宅的書房建在一座偏院附近，院子外面蘭花滿簇盡是幽香，門扇外隔著一道木質屏風，上面雕刻著許多細小而繁盛的花草，林紹庭剛到門外，楊管家便在屏風處恭聲稟道:“老爺，大少爺回來了。”

“紹庭？！快快進來！”林家澤略顯驚喜的聲音自內傳來，林紹庭隨楊管家進了書房內，一股淡淡的檀香飄過鼻尖，讓人不覺神清氣爽。

林紹庭見了他禮貌地躬身喚了一聲“爹”，眼前視野開闊，古色古香的桌案上放著一堆書籍筆墨，林家澤的身前鋪著一張暗黃色的宣紙，上面的墨跡已經幹涸，旁邊的線裝書亦是翻了幾頁，一只長長的煙鬥掛在桌上的木質小架子上，一切看起來都再平靜自然不過。

十二年了，他對這個家的記憶其實已經十分模糊，除了八歲那年在他腦海裏留下的沈沈陰影，其他的東西在他眼裏看來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從小在國外長大，但是義父義母都是傳統的中國人，他們是林家澤多年的老朋友，多年前做茶葉生意在英國定了居，因為一直以來膝下無子，所以對於林紹庭這個養子也格外疼愛，待他與親生兒子並無兩異。

其實他在國外的這些年，林家澤也去英國看過他許多次，但是兩父子畢竟隔得久了難免生分些，在一起的時候也多是外出游玩，兩個人真正推心置腹地私下裏談話卻是幾乎沒有的事，更多的交流和叮囑還是來源於穿越中西海岸的書信或是電報。

這一次見面，他只覺得父親似乎又老了些，或許是因為太長時間沒見了，他兩鬢的白發悄悄被清霜染盡，一如他埋在心底不輕易顯露出來的想念。

林家澤眼裏一下子就盈滿了淚水，他對這個兒子心下存了許多愧欠，匆匆起身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頭，眼底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

“好孩子，可算是回來了。”

他的聲音裏藏著經不可聞的輕聲感慨，想當年他離開的時候還那麽小，怎麽一下子就長成了眼前這個俊逸翩翩的清雅少年。

“長大了，長大了，可以回來繼承咱林家大院的家業了，”林家澤滿心喜悅，“你義父義母在你身上的心思沒白費呀，改天帶著你一起好好去拜訪一下他們。”

林紹庭依舊是彬彬有禮地微笑，只是話不多，父親問什麽他便答什麽，始終有禮有矩。

“罷了，你剛回來，這府上許多東西還不太熟悉，以後慢慢就好了，現在時辰還早，我們先去正廳坐一會，”林家澤說罷轉身對楊管家道，“老楊，你去其他院裏把家裏所有人都喚到正廳裏去，再命丫鬟們多準備一些吃的，特別是今天顧府遣人送過來的五香肉粽，一定要蒸熱了送過來。”

“是，老爺。”楊管家連聲應了，趕緊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陰歷五月是為毒月，而端午又恰逢九毒日之首，夫人姨娘們各自院子裏都掛上了各類辟邪鎮靈之物，正廳裏自也不例外，剛一跨進門檻便能聞見燒過艾草的刺鼻味道，林紹庭出國之後便很少再接觸這些習俗，不免有些不太習慣地微微皺了皺眉。

隨父親的話在下堂位置坐了下來，他的面前擺了一個低矮的長方形桌案，桌案上還放著一盞銅制的直壁酒樽，上面刻著一個手持長劍的將軍，正滿身正氣地揮舞著手裏的劍。

“爹！”林紹庭正耐心應著父親的話，外面卻突然傳來一個清脆喜人的聲音，他順聲看過去，是一名不過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孩，穿著傳統的清式裝束，正一臉歡快地從門外奔了進來。

“大哥！”那女子一見他，眼睛立刻圓圓的睜得老大，半晌才恢覆方才的喜悅神色甜甜地沖他喚了一聲。

他回她一笑，在父親的提醒下也輕聲喚了聲“妹妹”。

隨後便又一眾人在笑鬧聲中紛紛進了正廳，父親便一一給他介紹，林紹庭亦是一一恭敬起身回應。

隨著父親為他詳細先容，他便也大致明了了這府裏現在的情況，最初進來的那個妹妹他是有印象的，那是大夫人言書雅的女兒林紹微，他當年離開林府的時候她才五歲，可是記憶中他們兄妹倆自小感情是極好的，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但剛才見她的第一眼他卻依舊覺得親切，反而沒有像其他人那般生疏的感覺。

隨後進來的便是大夫人和兩位側室夫人，大夫人不用說就是林紹微的生母言書雅，只見她氣質清雅，手裏一枚絲綢所制的方巾纏繞指間，眉眼善意溫和，看得出來是大家閨秀出身的婦人，林紹庭腦海裏依稀記得小時候和妹妹紹微一起在東院玩耍的時候，她常常會給他們兩個孩子準備一些涼糕放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等他倆玩得累了便會去那石桌旁將兩盤涼糕吃得精光，那個時候他的生母葉氏尚還在人世，也是最和這言夫人合得來的，所以記憶裏他對這個大夫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比較尊重喜愛的。

另外兩人分別是西院的蘇姨娘和南院的趙姨娘，這兩位應是他出國之後才進的林府，那蘇姨娘梳著稍顯覆雜的流雲髻，額間有一顆黑色的美人痣，唇紅齒白眉眼如波，倒的確是個美人。她的手裏還牽著個五六歲的孩子，圓溜溜的大眼睛十分可愛，這是她的兒子林紹之，今年已經開始隨夫子學念四書五經了。

另一位趙姨娘顯然是最年輕的一個，指間的翡翠玉石不知密密麻麻地鑲了多少，發上的金珠白玉釵子也插滿了頭發，給人的感覺極盡招搖，她身側並未跟隨孩童之流，看樣子應還未出子嗣。

眾人在丫鬟們的服侍下都紛紛入了座，因為大家都是用過晚膳的，此時呈上來的也都是一些茶水糕點，外加一些粽子和五毒餅。林家澤料著林紹庭此時肚子肯定還餓著，便吩咐仆人在他面前多備了份碗筷，盛了一些五谷粥和小菜，不停督促著他多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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