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關燈
4

慶兒將孫曜裝進了一只破竹籃裏,上面蓋著一塊灰色的布,趁著天黑,溜出屋外。

外面的世界黑壓壓的,耳邊不時傳來聲聲鴉鳴,似是地獄的使者在迎接可憐的人及時上路。躺在竹籃裏的孫曜,側頭透過竹籃的孔眼看著這個陌生而又悲慘的世界,一個所讀過的古書都無法呈現的地獄場景。蕭瑟破敗的街道,冷風中飄蕩的錦旆,越往前走,房屋越是破敗,滿目瘡痍,不見人跡。走到街尾,只見一排相連的瓦房全都塌了,殘垣斷柱俱都黑漆漆的,想來這一切都毀於戰火,來到了這裏幾乎見不到一間完整的房屋。孫曜赫然看到街邊躺著幾具來不及收走的遺骸,他們全都骨瘦嶙峋,就像醫學院的骨骼標本。

在轉入另一條街道後,慶兒鬼鬼祟祟地又走了半盞茶的工夫,終於在一間門口掛著破鐵皮的瓦房前停住了腳步。

黑漆漆的破鐵皮隨風晃蕩,在這詭異的夜晚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慶兒賊頭賊腦地左右巡視了一番,這才輕輕敲了敲眼前的木門。

半晌後,門向內打開了。屋內透出的微光中,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從裏面探出頭來,他看了一眼慶兒,隨即縮了回去。

慶兒閃進屋內,將門掩上。

一陣竊竊私語後,蓋著竹籃的布被揭開了。孫曜第一眼看到了熏得烏漆麻黑的天花板,還有碩大的煙囪竄出屋頂。慶兒將他抱起來,放在木幾上。孫曜感覺到身旁另有一件物事在輕微晃動。

之前見過的那張黝黑的臉探到了他的眼前,這名漢子身形高瘦,頭發高高盤起,集中在頭頂成團狀,用一塊布包了起來,孫曜記得這是古人的綰髻。密匝匝的胡須布滿了他的臉龐,昏黃的眼珠看不到絲毫的神采,眉頭一直緊皺著,似乎天生就是這樣的。

慶兒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忽然響起,“盧鐵匠,現在我把我家小弟帶來了,你看···”

盧鐵匠黝黑的臉從孫曜眼前消失了,屋子內一片沈寂。

過了半響。

盧鐵匠語帶淒涼道:“讓我給娃再喝點水吧。”

一雙大手抱起了孫曜身旁的嬰兒,盧鐵匠將嬰兒抱在懷裏,看了許久,這才拿起一只碗給懷中的嬰兒餵水。

慶兒像是餓得站不住了,他依靠在一旁的石臺上,喘著氣。又過了片刻,他終於忍耐不住了,支撐著站起身來,向前踏出兩步,正要開口說話。

“篤篤篤”詭異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抱著嬰兒的盧鐵匠和慶兒對望了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恐的神色。

鎮定下來後,盧鐵匠放下懷中的嬰兒,走到門前,沙啞的聲音問道:“誰啊?”

清雅悅耳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過路的客人,想要打造一件稱手的器具。”

屋內的兩人不由得都泛起了嘀咕。雖然現在邳軍已經撤了,但仍駐紮在不遠處,這所謂的過路的客人,又是如何混過邳軍的封鎖,混進城內的呢?

正猶豫間,門外的客人再次說道:“如打造合適,必有重金酬謝。”

盧鐵匠把門打開,門前赫然站著一位身著灰袍的中年男子,他身量高頎,臉上蓄了長須,容貌古樸,神色安靜,頭頂雖以幘布束發,仍有大量灰發披散在肩上,咋看之下,給人一種超脫俗世的感覺。

盧鐵匠楞了下,方才想起客人仍站在門外,忙將人請進來。

灰袍男子走進屋內,環顧了下四周,木幾上的兩個繈褓中的嬰兒很快引起了他的註意,然而他也就多看了兩眼,隨即目光轉向一旁的大鐵砧、火爐和風箱,墻上掛著的犁頭、鐵耙、鋤頭和鐮刀,墻角處堆放著守城官兵送來修繕的各式兵刃,他都掃了一眼。

當他的目光轉向盧鐵匠時,左手上多了一張紙,“能照著這張圖紙打造嗎?”他左手拇指上的一枚黑鐵扳指格外顯眼。

盧鐵匠只朝那張圖紙看了一眼,並沒有接下,他坦然道:“客官,小鋪已經許久沒有燃料了,即使有,小人也沒氣力打造。”

灰袍男子凝視了盧鐵匠一眼,最後淡淡地說道:“可否借用下貴鋪的器具?”

盧鐵匠本想早些打發此人離開,但見對方目光淩厲,心中頓時發怵,沒敢拒絕。

灰袍男子掏出兩顆金豆子遞給盧鐵匠,“這權當借用器具的費用。”

盧鐵匠昏黃的眼珠閃現出一抹光彩,隨即又暗淡了,他失望地道:“以前爭著搶著要它,現在即使擁有了再多,也休想買到一口吃食。”

灰袍男子明白了盧鐵匠的意思,他從懷裏掏出一只布袋,打開布袋,裏面裝著幾塊新鮮的肉幹。

盧鐵匠和慶兒頓時一起過來爭搶,當盧鐵匠的手觸碰到肉幹時,又猶豫了,他小心地問道:“這···這是不是白肉?”

慶兒剛抓到兩片肉幹,聽到這話,突然楞住了,塞到嘴邊的肉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灰袍男子搖頭道:“這是數日前,在城北山林裏打的獐子制成的肉幹,可放心食用。”

話還沒說完,兩人已經分食起來。

灰袍男子自顧自地走到墻角,他在一堆破損嚴重的兵刃中挑挑選選。片刻過後,他從裏面挑出了一件似流星錘的兵刃和一個帶抓鉤的怪玩意。

來到大鐵砧前,他卷起長袖,一手拎起鐵錘,敲打流星錘上的鐵鏈,只幾下工夫,鐵鏈脫落。如法炮制,他取下兩條鐵鏈,然後又將兩條鐵鏈扣在一起,用鐵錘敲擊,使其接口合並。

一下下金屬碰撞的聲音從鐵匠鋪裏飄出來,回蕩在這漫長的深夜裏。詭異的長街上竟然沒人過來查看。

灰袍男子看似文弱,膂力卻著實驚人,連盧鐵匠看了後都自愧不如。

一盞熱茶的工夫,一件用長鐵鏈連接抓鉤的古怪玩意完成了。

灰袍男子取出一只皮袋,將抓鉤放入皮袋內,又將兩顆金豆子放在大鐵砧上,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木幾上的一名嬰兒啼叫了一聲,嗓音清亮,引得灰袍男子回頭探望。

盧鐵匠連忙抱起自家的孩子,輕聲安慰。

灰袍男子沈吟片刻,輕搖了下頭,轉身再次準備離開。

突然,嬰兒又啼叫起來,這次聲音更加清脆悠長。

盧鐵匠怕引來附近的人,他將手指塞進了孩子的嘴裏,聲音立即止住了。他正松下一口氣的時候,突然發現灰袍男子竟然站到了自己的身旁,頓時被嚇得撒開了手。

就在繈褓中的嬰兒觸地之前,灰袍男子長袖一卷,將嬰兒抱了起來,他看著懷中嬰兒清澈明亮的眼睛,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同時他又註意到了木幾上的另一名嬰兒。他皺了下眉頭。

思慮再三,灰袍男子開口問道:“我用一石小米換這兩個嬰兒,你們可願意?”

盧鐵匠和慶兒同時發楞,跟著互看一眼,一時都不知如何回答。

見兩人猶豫不決,灰袍男子再次詢問道:“再加二十斤鮮肉,如何?”

慶兒率先反應過來,他搶先回答道:“願意,願意。”他輕推了一下身旁的盧鐵匠,喜形於色道:“我們自然願意。”

盧鐵匠似有顧慮,他遲遲沒有回答,這讓慶兒變得焦急萬分。沈默了半響,盧鐵匠終於開口道:“不知客官要這兩個嬰兒作甚?”

灰袍男子意味深長地道:“反正不會做你們想要做的事,你盡可放心。”

盧鐵匠面有愧色,低下了頭。

灰袍男子將懷中嬰兒重新放於木幾上,又將皮袋放置於木門旁,隨口道:“現在是戌時,我出去一趟,亥時前必定回到此處。”說完拉開木門離開了。

盧鐵匠和慶兒不解地互望了一眼。

之前發生的一切,讓躺在木幾上的孫曜看到了生的希望,雖然他曾經經歷過生死,也看淡了生死,但如果有生的希望,誰又會放棄呢?他想要看看身旁這個給他帶來希望的同伴,但他實在太餓了,連簡單的轉頭動作都做不到,最後他只能安安靜靜地躺著。

慶兒畏畏縮縮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會回來嗎?”

盧鐵匠沒有回答,他席地坐於木幾旁,兩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孩子。

起初慶兒有些不安地來回走了幾步,後來可能覺得這樣太過消耗體力,於是跟盧鐵匠一樣,席地坐在木幾旁。

孫曜再次看到慶兒那張令人厭惡的嘴臉,他合上了雙眼。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小小的鐵匠鋪除了慶兒偶爾的嘆息聲,安靜得落針可聞。

“嘎吱——”一聲,木門被推開了。

灰袍男子風塵仆仆地走進鐵匠鋪,隨即將門掩上。他的雙肩各扛著一只裝得滿滿當當的白色布袋,手上竟然還牽著一只體型碩大的黑狗。

這應該是財主老爺家用來看家護院的惡犬,此刻卻乖巧地蜷縮在地上。

慶兒立即站起身,迎了上去。

灰袍男子卸下肩上的兩只布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盧鐵匠猶豫了下,也站起身來,走了過去。

灰袍男子重新將裝著抓鉤的皮袋負於肩上,走到木幾前,抱起兩個嬰兒,面無表情地道:“兩袋小米足有一石,這條惡犬隨你們處置。”說完徑直打開木門,消失在黑夜裏。

鐵匠鋪內,慶兒貪婪地打開一只裝滿小米的布袋,跟著垂涎欲滴地看向地上的黑狗。盧鐵匠神情落寞地站在門口,傻楞楞地望著籠罩在黑暗裏的長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