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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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徐徐移動,陽光一點點地透進這黑暗的房間,不一會就灑滿了整間臥室。

柔軟舒適的白色大床上,躺著一位面容枯瘦的老人,此刻他正貪婪地望著窗外隨風搖曳的竹林,他那凹陷的眼眶裏原本枯黃無神的眼珠忽然有了一絲神采,顫巍巍的手指控制著手上的遙控器將窗戶打開來了。

“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這位病容滿面的老人叫孫曜,原山西寧武人,現定居在成都。老人年少出來打拼,創下一番家業,然而身邊的親人卻一個個先他而去。兩年前他身體抱恙,去醫院檢查,最後被診斷出肌萎縮側索硬化。在跟病魔鬥爭了兩年後,孫曜越發感覺希望渺茫,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了。

此刻,床邊櫃子上的鐘表指針指向了七點,下面顯示著2032年4月28日。

輕微的敲門聲悄然響起,門外溫柔的聲音謹慎地問候道:“早上好!孫先生!我現在要進來了。”

孫曜緩緩地將目光移向深色的房門。

門輕輕地推開了,隨後走進來一名身穿白色連衣裙、相貌娟秀的短發護士,她手上捧著托盤,上面裝著藥物、記錄本,以及聽診器。

她叫黃芬,是孫曜的私人看護,兩年來都由她照看著孫曜。

黃芬來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邊的櫃子上,附身細細查看了下老人的氣色,隨後她輕聲問道:“昨晚休息的好嗎?”

孫曜幹枯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跟著輕微地點了點頭。

黃芬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跟著說道:“那我們現在做下檢查吧?”

孫曜再次點了下頭,在電子設備的幫助下,他有氣無力地喃喃道:“麻煩你了。”

黃芬搖了搖頭。她輕輕觸摸孫曜的額頭,凝神片刻後,順手將他稀疏的白發稍稍整理了下。跟著戴上聽診器,將聽診頭放在他的胸口,過了片刻,她收起聽診器,又將血壓儀的袖帶戴在了他瘦如竹竿的手臂上。

孫曜早已經習慣了,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口。

一番檢查過後,黃芬皺了皺眉頭。

孫曜似乎看出了什麽,他緩緩說道:“我很好,謝謝。”

黃芬點了點頭,佯裝在記錄本上做著記錄,

窗外吹來一陣冷風,她縮了下脖子,轉頭看向窗戶,她走到窗邊,正要將玻璃窗合上。

“小芬,就這樣開著吧,我想聞下新鮮的空氣。”

黃芬稍稍猶豫了下,最後她選擇了遵從孫曜的意願。她回到床邊,收拾好儀器後,從藥瓶裏取出幾顆藥丸,又倒了一杯溫水,將孫曜扶起,靠在床頭。

孫曜看了看手掌心白色的藥丸,臉上綻露出欣慰的笑容,“真好,以後再也不用吃這該死的藥了。”跟著將藥丸塞進嘴裏,接過黃芬遞來的溫水艱難地一口吞了下去。

黃芬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下,有些不忍的樣子,隨即強裝鎮靜。她將水杯放在床邊的櫃子上,正要扶著他重新躺下。

孫曜微微地擺了擺手,“就讓我這樣坐一會吧。”

黃芬扶著他的手猶豫了下,慢慢地收了回來。她捧起櫃子上的托盤,低聲說道:“那您休息一會,我待會再來。”

孫曜只是點了點頭,他看到窗外的竹子又在隨風輕擺了。

黃芬轉身向門口走去,剛邁出幾步,又轉過身來,她咬緊下唇,沈默了片刻,顫聲說道:“孫先生!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孫曜微笑著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柔聲回道:“小芬,謝謝你的好意,也感謝你照顧了我這麽久。你知道,對於我來說,這就是解脫。”

黃芬有些失望地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窗外,四月裏的陽光格外地明媚,山間的清風輕輕拂過,周圍的竹子隨風搖擺,竹林裏隨即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陣陣清新的空氣吹進了房間,已經垂暮的老人眼中飽含留戀與不舍。

“多麽美好啊,可惜馬上就要結束了。孫曜啊,孫曜,以後這個世界再也與你無關了。”

老人苦笑了下。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外再次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蚊蚋般沙啞的聲音問候道:“叔叔,我現在能進來嗎?”

孫曜搖了下掛在床邊的鈴鐺。

房門緩緩推開,走進來一名身穿白色襯衫的青年男子,三十多歲的模樣,方臉大耳,身材挺拔,予人一種沈穩又不失精明的感覺。然而此刻這名男子雙眼布滿血絲,面色憔悴,一頭黑發顯然匆匆整理過,仍難掩一絲淩亂。

他來到孫曜的床邊,嘴唇微動,卻沒有說話。

孫曜的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伸手拉著男子的右手,和藹地說道:“別難過,都會過去的。”

男子突然跪在孫波的床邊,雙手抓著孫曜的手,顫聲說道:“你再考慮一下吧?現在醫療這麽發達,說不定明天、下個星期,或下個月就會有轉機的······我真的不想失去你,瑩瑩也是,我們都不想失去你······爸爸······”

孫曜捧起男子的臉,為他拭去臉頰上的淚水,並將他扶了起來,柔聲說道:“你能叫我一聲‘爸爸’我已經很滿足了。”細細地看著眼前這名視同己出的養子李建義,他感覺無比的驕傲,“建義,我忽然想起那年剛把你抱回來的時候,真生怕你媛姨不要你。可當我跟她說明情況後,沒想到你媛姨非但沒有絲毫嫌棄你,還親自為你洗澡、做飯,她還怕你吃不習慣她做的飯菜,總是不斷變換口味······”

說到這裏,叫建義的男子早就泣不成聲了。

孫曜撫摸著李建義的腦袋,輕聲說道:“好孩子,你從小就懂事,比誰都要強,我一點都不擔心你。”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知道我這病是治不好的,我也不想再熬下去了,與其繼續痛苦煎熬,還不如早些解脫,這樣我也可以早些去見他們了。”

李建義擡起哭得通紅的臉頰,口齒不清地說道:“···可是······”

孫曜搖了搖頭,沒有讓李建義接著說下去,他笑了笑,“等下去以後,如果能見到你父親的話,我會自豪地跟他說,這麽些年我沒有辜負他的所托,把你培養成才了。我想,到時候他怎麽都要請我喝一頓。”

李建義拼命地點著頭。

孫曜再次拭去他臉上的淚水,“好了,差不多了,幫我換衣服吧。下樓前,你把臉擦幹凈了,可千萬不要讓瑩瑩她們看笑話。”

大約半個小時後,李建義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孫曜從電梯裏出來。

電梯門口悄然站著一位身著白色裙子的長發女士和一名三歲左右的小女孩。

換上米色開襟衫的孫曜一見到小女孩頓時喜笑顏開,他張開雙手,歡喜地說道:“瑩瑩,你今天怎麽起來的這麽早啊?”

長發女士輕推了下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立即撲上前去,投入了孫曜的懷裏,奶聲奶氣地說道:“爺爺,媽媽說你今天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裏好玩嗎?能不能帶瑩瑩一起去啊?”

聽到這話,李建義不由得低下了頭。長發女士有些不忍,將頭撇往了另一邊。

孫曜撫摸著瑩瑩的小臉蛋,臉上保持著微笑,“那地方只能爺爺一個人去,瑩瑩今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做一個好孩子。”

瑩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雲霞,早餐準備好了嗎?”身後的李建義問長發女士。

“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下來了。”長發女士走上前,抱起小女孩,“走,我們帶爺爺去吃早餐了。”

圓形的餐桌上擺著豆漿、油條、玉蘭餅、生煎饅頭、酸辣湯,還有水煮蛋和白粥,簡簡單單的,都是孫曜以前最喜歡吃的點心。

眾人圍坐在一起,李建義為孫曜盛了碗豆漿,又拿了根油條放在他面前,然後剝著一個水煮蛋。

“給我吧。”孫曜對著李建義說道。

李建義楞了一下,隨即將剝了一半的水煮蛋放在孫曜的手裏。

孫曜接著剝手裏的水煮蛋,他剝的很慢,也剝的很仔細。好一會,他終於剝幹凈了,跟著將這個好不容易剝好的水煮蛋放在了瑩瑩的盤子裏,笑著說道:“瑩瑩多吃點,這樣才能長的快。”

瑩瑩一邊喝著小碗裏的豆漿,一邊禮貌地說道:“謝謝爺爺!”

看著乖巧可愛的瑩瑩,孫曜眼中滿是慈愛之情。

孫曜吃的很少,他只喝了半碗豆漿,吃了小半根油條。李建義和妻子張雲霞沒有一點胃口,他們基本上沒有吃什麽。反而是年齡最小的瑩瑩吃得最多,她一個人就喝了整整一小碗的豆漿,一個水煮蛋,半根油條和一個玉蘭餅,再加一個生煎饅頭。

整個過程,孫曜都看在眼裏,他很是享受這麽美好的時光。

這時候,在白衣護士黃芬的帶領下,一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走進了餐廳。

李建義起身離席,跟西服男子打招呼:“周先生!這麽早就來啦?”兩人握了握手。一旁的妻子張雲霞偷偷看了一眼孫曜,她的臉色顯得更加黯淡了。

坐在中間的孫曜從容自如地對西服男子說道:“小昇,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用些早餐?”

叫周昇的男子擺了擺手,他來到孫曜身旁,俯身用低沈的嗓音說道:“孫先生!昨晚休息的好嗎?”

孫曜點了點頭,他微擡著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沒有絲毫做作,“我一切都準備好了。”

周昇仔細審視著老人的表情,眼中透露出覆雜的神色,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所以選擇了沈默。

見瑩瑩吃得差不多了,孫曜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平靜地說道:“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得出發了。”

李建義猶豫了下,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妻子,最後終於挪動了腳步。

成群的竹林將一棟白色的獨棟別墅圍繞了起來,周圍青山環繞,風景優美,樹林中時時傳來雀鳥鳴叫,處處透露著春天的氣象。

別墅前是一大片院子,院子的一角有池塘,上面架著一座小石橋,池塘裏養了些錦鯉,此刻它們正在悠哉游哉地游動著。池塘周圍布滿了精心栽種的綠植花卉,顯然這些都是由女主人在打理。院子大部分地方都鋪上了草坪,只有大門處至停車的地方是紅磚鋪就的。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了別墅門口,車門敞開著。李建義推著孫曜緩緩地從別墅裏出來,張雲霞牽著女兒的手跟在後面,護士黃芬和周昇緊隨其後。

李建義小心翼翼將孫曜從輪椅上扶了起來,然後在黃芬的幫助下,將他攙扶進了車內。

黃芬和周昇跟著上車,坐在了最後一排。

“去,跟爺爺道聲別。”張雲霞輕聲在女兒耳旁說道。

瑩瑩很是懂事地點了下頭,她踩著小碎步,奔到車旁,邊走邊喊道:“爺爺!爺爺···”

李建義移到一旁,將女兒抱起來放到車上。

“瑩瑩!”孫曜勉力伸出雙手,將小孫女抱在懷裏,臉上滿是寵溺,“爺爺要走了,要記住爺爺的話,今後一定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做個好孩子。”

瑩瑩用稚嫩的聲音小聲說道:“爺爺還會回來嗎?”

孫曜勉強笑了笑,他摸了摸瑩瑩的小腦袋,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好了,瑩瑩,我們得出發了。”李建義將女兒抱下車,交給了妻子,在跟妻子簡單交代了兩句,隨即鉆進了車內。

隔著車窗,孫曜看到張雲霞領著瑩瑩正在朝自己揮手道別,最後的畫面停留在瑩瑩依依不舍的小眼神上。

車子駛出大門,一路蜿蜒而下,向山下緩緩駛去。山路兩旁綠意盎然,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

“多麽美好啊!”

這些以往看慣的美景,此刻孫曜不願錯過任何一個片段。與此同時,在他的腦海中很多跟自己有關的人生畫面不斷浮現。母親的遺照、在礦山從事炮工工作的父親、溫柔典雅的妻子、隔閡難解的兒女······

孫曜的母親在他出生時就難產死了,他對母親的印象就只剩下家中存放著的遺照了。他的父親是一名礦山的炮工,可能跟所從事的危險工作有關,父親總是沈默寡言,很少很少說話,他最熟悉的是父親身上總是帶著硫磺味,一開始他很討厭這股味道,然而隨著日積月累,他逐漸喜歡上了這股味道,成年後他還會不由自主地劃根火柴,聞聞燃燒後的味道。

父親在一次礦山爆炸事故中不幸遇難,他那年十六歲。無依無靠的他在這世上舉目無親,不久後,他便和周邊的混混攪和在了一起,打架鬥毆、坑蒙拐騙,一樣不拉地全都學會了。長此以往,他必將成為一個危害社會的人,然而很慶幸,在少管所他遇到了一位很好很好的獄警——老熊,就是這位年過半百的老獄警幫助他重新走上了人生的正軌,並教給了他很多謀生的技能。出來以後,他決定遠離家鄉,去南方打工。

初到廣東的深圳,他人生地不熟,最後找到了一份郵局送快遞的工作。在工作了五年後,他和好友李奇華,也就是李建義的父親,來到成都創業,他們創辦了曜華公司,專門給人送快遞。在這段創業的艱苦階段,他遇到了一生摯愛——顏鳴媛,她當時正在大學裏讀歷史系,在一次投送快遞時兩人巧然相遇,他立即被顏鳴媛美麗的外表和清秀雅逸的氣質深深吸引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為了能夠抱得美人歸,那幾年他一邊辛勤工作,一邊利用一切空餘的時間惡補知識,他如同海綿吸水般瘋狂汲取知識的養分,終於憑借自己的努力趕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贏得了心上人的芳心。隨後他開始好運不斷。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公司規模開始越做越大,他和新婚夫人的第一個孩子也誕生了,他們給新生的女兒起了一個簡單易記的名字——莎莎。

他們夫妻倆的第二個孩子在二零零三誕生,是個兒子,妻子顏鳴媛給這個大胖小子取名叫孫煜。這一年還發生了件悲痛的事,他的好友李奇華病逝了,留下了一個四歲大的兒子——李建義。由於好友早年間就已經離婚,孩子的母親早已經沒有了音訊,所以孫曜決定承擔起替好友撫養孩子的責任。

匆匆十數年過去,小小的曜華公司已經成長為一家大型綜合性集團企業,孫曜一直沈浸在打造自己的商業王國的夢想中,對於子女的成長很少關心。當有一天,他得知剛滿十八歲的女兒因為迷戀上了一名小青年,終日沈浸在戀情中,導致學業荒廢。他怒火中燒,跟著采取了果斷的措施,強勢地拆散了這對小情侶。

女兒無法理解自己的父親,更是厭惡父親暴力幹涉自己的感情生活,一氣之下隨同學跑去新西蘭了。

妻子顏鳴媛不放心女兒,執意要去新西蘭尋找女兒,他以公司業務繁忙沒有隨同而去。沒想到,他與妻子這一別竟成了永訣。那一年,飛機失事,機上兩百多人永遠葬身在了太平洋。

那一年,他的精神支柱也崩塌了,整個人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二十歲,一夕白了頭。

匆匆趕回來的女兒終於明白了自己所犯下的過錯。事後,她嘗試著跟父親和解,但他再也沒有理睬自己的女兒。也是從那時候起,女兒懂事了很多,她努力學習,以優異的成績從學校畢業,然後進了父親的公司。她埋頭苦幹,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瘋狂地步,她做的這一切只為了得到父親的諒解。

自從妻子離世後,他將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小兒子孫煜身上,希望有朝一日能將孫煜培養成合格的的接班人。然而事與願違,孫煜並不是從商的料,隨著年齡漸長,竟然迷上了極限運動。每當孫煜向他描述極限運動的緊張刺激時,他幾乎被氣出了心臟病。他雖然明令禁止孫煜接觸極限運動,但叛逆期的小兒子始終將他的話當耳旁風。一年後,孫煜在峨眉山翼裝飛行,不幸撞在了山體上······

當時他認為人生的所有希望都破滅了,心如死灰。然而他忽視了身邊還有一個女兒。如果那個時候能夠好好關心關心自己的女兒該多好啊。

在女兒多年的努力下,曜華集團成功的將主要業務轉到了航空業,異軍突起成為了航空業的一股新興力量。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病倒了,晚期胃癌,她當時才不滿二十八歲啊。

得知這個噩耗後,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的殘忍,這麽多年獨自讓女兒承擔著這麽多本不應承擔的重擔。

在醫院裏,女兒最後問自己的話一直回響在腦海裏。

“爸爸,你還恨我嗎?”

孫曜別過頭,望向車窗的另一側,他的眼眶濕潤,看到的風景都模糊不清了。

這輩子,他做了很多正確的決定,同時也犯下了很多無法彌補的過錯,他尤其對不起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兒女。

兩年來病痛的折磨已經耗盡了他對生命的所有渴望,現在他多麽希望和親人們團聚啊。

“媛媛,莎莎,小煜,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了。”

車子駛下山後,又行進了半個多小時,在一片小型機場前停了下來。

李建義和黃芬扶著孫曜重新坐上輪椅,一行人向一架單發渦漿飛機走去。

兩名男子早已經守候在飛機前,其中一人身材魁梧,長相彪悍,另一人較為瘦弱些。他們的年齡都在三、四十歲之間的樣子。

李建義向身材魁梧的男子打招呼道:“甘教練!都準備好了嗎?”

甘教練先看了孫曜一眼,眼中覆雜的神色一閃即逝,隨後回答道:“早就準備妥當了。我來給你們介紹下,”他指了下身旁的同事,“這是我們的資深駕駛員祝波。”

李建義朝祝波頷首致意,簡單寒暄了一陣,眾人登上了這架屬於跳傘俱樂部的單發渦漿飛機。上飛機時,周昇的手裏多了一只手提箱。

孫曜和養子李建義、護士黃芬、周昇,以及甘教練坐在寬敞的機艙裏,飛機緩緩啟動,開始在跑道上滑行,跟著一飛沖天。

隨著機頭上揚,孫曜再次感覺到脆弱的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不一會,飛機直沖藍天,一路向西南方向飛去。底下的蕓蕓眾生一如既往地如同螻蟻般默默耕耘在自己的土地上,高樓大廈變得越發地渺小,青山綠水逐漸取代了繁華的城市,隨著山越見越多,小煜出事的地點峨眉山也越來越近了。

這時周昇湊了過來,他像是遲疑了片刻,最後對孫曜說道:“孫先生!現在如果你反悔的話,我們將立刻停止,希望你能夠再次慎重地考慮清楚。”

孫曜看了一眼外面白色的天空,又努力朝下方望了一眼,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絲猶豫,但當他想起病床上毫無尊嚴的煎熬,以及迫切想要見到親人的沖動,他又鼓起了勇氣。“是的,我考慮清楚了。”身邊佩戴的電子設備發出了他由衷的心聲。

周昇再次審視了下眼前這名一心求死的垂危老人,他點了下頭,“接下來我們需要遵照程序,完成一些必要的步驟。首先請摘下你身上的設備,因為整個過程不能借助任何工具。”

孫曜點了點頭,他伸出手來,準備摘掉身上的電子設備。李建義連忙過來幫忙。

在幫養父重新整理好衣服後,李建義似乎有些不忍心看到接下來所發生的場景,他將頭撇到了另一邊。黃芬仍然在關註著孫曜的身體狀況,甘教練則好奇地盯著眼前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周昇打開了手提箱,從裏面拿出一臺攝錄機,將鏡頭對準了孫曜。一番忙活後,他說了句:“那我們開始了。”

孫曜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

周昇打開了錄像功能,隨即說道:“現在我們再次向你確認一些問題,如果你無法口頭回答,可以用點頭或搖頭來回答。請問,你聽清楚了嗎?”

孫曜點了點頭。

接下來周昇向孫曜確認了身份,所患的疾病······當問到是否自願?有沒有後悔?孫曜都非常肯定地點了下頭。

“你對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清楚嗎?”周昇最後問道。

孫曜有些累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跟不上了,但他還是能夠聽清楚最後的問題,他再次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在攝錄機前,孫曜又寫下了一份證明,他在一張白紙上用綿軟無力的筆跡寫道:“我自願結束自己的生命。在此過程中並沒有受到任何外來因素的幹擾。此決定是經過本人深思熟慮後做出來的······”

當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放下筆的一霎那,感覺整個人都得到了解脫。

周昇將所有程序和文件確認了一遍,肯定沒有任何差錯後,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他又從手提箱裏取出了一套精巧的設備,在黃芬的幫助下,兩人將這套設備固定在了孫曜的右手手腕處,裏面有個孔狀物體對準了靜脈處。

周昇指著設備上的一個紅色按鈕,跟孫曜介紹道:“到時候,你只要按一下這個按鈕,裏面的針頭就會伸出來,完成靜脈註射的動作。三到五分鐘後,藥就會起效。你明白了嗎?”

孫曜看了一眼觸手可及的紅色按鈕,點了點頭。

這時,甘教練開始給他穿上跳傘裝備,並清楚地告訴他,跳傘後當降落到一定高度,降落傘會自動打開,無需擔心。最後這個憨厚的小夥子還不忘說上一句經常說的話:“祝你一路順風!”

艙門已經打開,外面的風猛烈地灌進來。

黃芬的臉上此時流淌著兩行淚水,她給孫曜一個擁抱,輕聲在他耳邊說道:“你是我所遇到的最聽話的病人,我會懷念跟你相處的日子的。”

孫曜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感謝。

最後是養子李建義,他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抱著孫曜痛哭起來。過了好一會,才安靜下來。

跟眾人揮了揮手,孫曜抓著扶手,轉身獨自面對萬丈高空。這是他親自選擇的結束生命的方式,為的是紀念自己的一對子女。他對不起兒子孫煜,沒有跟兒子好好溝通,最後導致兒子英年早逝。他更對不起女兒莎莎,妻子的死因成了他跟女兒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殘忍地拒絕跟女兒和解,最後導致女兒只能以拼命工作的方式麻醉自己。

“爸爸,你還恨我嗎?”

孫曜耳邊再次響起女兒最後的遺言。“不恨了,莎莎,是爸爸對不起你。爸爸這就過去給你道歉。”他心中默念道。

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氣,孫曜正要跳下去,這時腦子裏忽然想起關於合葬的後事需要跟李建義再次確認下,他緩緩轉過身去。

突然背部被狠狠踹了一腳,他整個人飛出了機艙。最後一刻,孫曜看到養子李建義伸出的右腳和他臉上猙獰的表情,另一旁是剛才還悲傷痛苦的黃芬此刻已經換上了一副冷漠的嘴臉,周昇和甘教練則冷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完全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飛在半空中的孫曜心中頓時掀起了滔天巨浪。這到底怎麽回事?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這些人難道是早就算計好的?

不一會降落傘果真自動打開了,孫曜孤零零地飄在群山峻嶺間,此刻他早已經沒有了坦然赴死的狀態,心中反而充滿了種種疑問。終於,降落傘被山崖峭壁上的一棵樹的樹枝鉤住了,他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看了看手邊的紅色按鈕,那是決定他生死的按鈕,他想到了這一切都有可能是李建義的陰謀,但他已經老了,而且身患不治之癥,即使現在活下來,也無法與其抗衡。

突然,手腕處一陣刺痛,周昇安裝在他手上的設備竟然自動完成了靜脈註射的動作。

一切都晚了,這個謎團註定是無法解開了。神志漸趨模糊,孫曜閉上了眼睛,無奈地等待生命的終結。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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