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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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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必呢

鹿舟身上的傷其實不重,但他的精神緊繃了太久,早已到了極致。他在一片混亂中昏昏睡去。

意識昏沈中,他還聽見小師弟撒著嬌,讓清暄真人放過楚山。

清暄真人在他的病榻前,輕聲細語地答應了林初霽。他甚至不在乎這個楚山,到底有沒有犯過大錯,只是一味偏袒小徒弟罷了。

他很快就會為自己的偏袒付出代價。鹿舟迷迷糊糊地想,意識終於歸於黑暗。

再度醒來時,眼前已經不再是他在主峰中居住的逼仄小屋。

一個容貌可愛的少年伏在鹿舟床邊睡得香甜,鹿舟微微側身,少年砸吧著嘴醒轉。

少年眼裏全是驚喜:“大師兄,你醒啦!”

下一瞬,少年的身形消失,變成了一只毛茸茸的肥啾,歡快地在鹿舟肩頭躍動,留下一串熨帖的暖意。

鹿舟緩緩站起身來,青年沒有受傷的半邊臉上,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怔然。

這裏是逍遙峰,鹿舟生長的地方。

少年叫文秋,是個饞嘴的孩子。原本是劍尊師叔峰頭的一只白雀,偷吃了顆高階丹藥,機緣巧合下化了形。那時候是鹿舟看他受藥性煎熬可憐,用自己的靈感力幫文秋梳理靈力,幫他度過了剛化形的危險期。

後來文秋便對他格外親近,像是把他當成了母親。

文秋作為雜役跟了鹿舟不少時候,鹿舟為了供養宗門,而將自己奉獻給主峰時,不想文秋跟自己受苦,就把他留在了逍遙峰。算起來,兩人已經有五年沒有見面了。

“大師兄,要我說,你早就該回來了啾啾!”

圓滾滾的白色肥啾飛來飛去,叼來了一粒又一粒價值不菲的靈藥種子,毫不擔心地把自己的全副家當往鹿舟手心裏塞,一邊塞一邊介紹:“這是最好的靈麥,這是好吃的靈果……”

見鹿舟手心裏堆起一個小山丘,文秋歡呼起來:“這些夠我們吃好幾輩子啦!大師兄,我種靈植養你呀!”

鹿舟一言不發,只有微顫的長睫暴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緒。

他受了太久不公的對待了,回應無條件的善意時竟然顯得生疏。

“大師兄,你怎麽不說話呀……給你果子吃,吃了我的果果,就不準再傷心啦啾!”

鹿舟接過靈果,輕輕嘗了一口,滿口俱是清甜。

好品質的靈果,他已經很久沒嘗過了。那些東西先要緊著師長,而後分給師弟師妹……也不能說全然沒嘗過,每當全師門都看不上果子的品相時,師尊會將那果子賞給他。

就算那果子已經被小師弟咬了幾口,也是鹿舟這裏不可多得的佳肴。味道不好,但果子裏的靈氣不能浪費。更何況他們宗門本就過得捉襟見肘,那半個果子便顯得愈發珍貴。

但誰能沒有私心,想成為比旁人更被優待的那個呢。

青年慢條斯理地咽下靈果,纖長的指尖輕輕撫過白色肥啾柔軟的羽翼,微微勾起唇角:“好,我不傷心了。”

文秋高興地在空中繞行了一周,回來時,鹿舟正取了藥膏,在臉上塗抹。

猙獰漆黑的妖毒,在他的指尖下,顯而易見地被驅散了。

一瓶藥膏見底,那猙獰的妖毒已經散了大半。

之前留著這疤痕,是怕籌碼賭不夠清暄真人的心軟,所以只能拼命加碼。但現在沒有必要了。

鹿舟看了一眼床邊清暄真人的留音符。

清暄真人說,讓鹿舟先在逍遙峰修養一段時間,份例仍舊按大師兄的來。他會給鹿舟請好的醫修,全力治好他的傷。到那之後,他仍是執掌一宗的大師兄。

翻譯一下,就是給他批了個病假,等病好了再回去被他們剝削。清暄真人對他那點殘存的愧疚,消失得比鹿舟預想得還快。

很可惜,清暄真人的如意算盤不會實現。他很快就會發現,乘風宗的財政早已經緊張到,請不起什麽好的醫修了。

曾經宗門內弟子受傷,都是鹿舟豁出臉面去求請醫修。不染塵埃的師尊與小師弟,走不通這條路。

文秋圍著鹿舟轉了好幾圈,忽然變成人形道:“對了大師兄,你回來了,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少年拼命推薦自己,聲音裏掩藏不住焦慮與緊張:“我是只啾啾,只需要一個鳥巢就可以睡得很香啦!不會打擾你的。”

“可以……但發生什麽了?”

少年圓溜溜的眼睛註視著鹿舟,竟然有些濕潤:“這個逍遙峰它……它鬧鬼哇!要不是為了等你,我早就跑了……”

鹿舟:“嗯?”

他在乘風宗這麽多年,還沒聽過有鬼修敢擅闖宗門結界的。

他和文秋翻箱倒櫃,在角落裏找到一張驅除鬼修的符箓,貼在了門外。

·

那張驅鬼的符箓貼了幾天,沒見到一點動靜。

文秋也覺得奇怪,但也只能再等等。畢竟那鬼也不是每日都會出現在逍遙峰——說不準大師兄回來了,它害怕了,就去別的峰頭鬧了呢。

鹿舟不置可否,只依舊帶上面具,每日在逍遙峰上逛逛。作為一個行將就木的病鬼,他非常信守諾言,一步也不邁足主峰。

但主峰上的人就沒有那麽淡然了。

偌大一個宗門,忽然換了掌事的人,底下那些見風倒的雜役,都挖空了心思想著該怎麽討好新掌事,把過去做的錯事一筆勾銷。

林初霽造了幾天的勢,讓人以為他會是宗主屬意的下一任管事者,聽說很是過了幾天神仙日子。

只是清暄真人終究留有幾分理智,知道林初霽到底幾斤幾兩。他手下確實沒有能用之人,便只能自己重新上陣,時隔百年後再次掌管起了雜事。

只是這掌事者,清暄真人看起來當的很不順手,因為清暄真人來看望鹿舟的次數忽然多了。

清暄真人沒錢請醫修,又拉不下臉去求人醫治,只能明裏暗裏探看鹿舟的病情。

短短幾日間,清暄真人仿佛蒼老了不少。

鹿舟:“……”

何必呢。

他只好熬了幾個大夜,才勉強表現得滿面病容,憔悴枯槁,說不了幾句便要嘔出鮮血來。

鹿舟僵硬的手指死死按著銀面具,沒有血色的唇吐出字字泣血,卻毫無轉機:“師尊若還記得,那日徒兒所受的戒尺,便莫要為難徒兒了。”

聽聞鹿舟的話,清暄真人久久不能回過神來,沈默許久以後,喉嚨裏扯出一聲拉長的嘆息。

那嘆息究竟是對大徒弟受了磋磨的愧疚,還是遺憾鹿舟不能好起來重回崗位,鹿舟也懶得去分辨。

——待在自己的峰頭,聽文秋聊八卦講故事,沒事種種花養養草它不開心嗎?

何苦去伺候那群沒心沒肺的白眼狼。

清暄真人自那以後沒再登門,只三五不時地派人前來給鹿舟送些用度。

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文秋依舊很開心,樂顛顛地問:“大師兄,咱們都收下嗎?”

他問時很是有些忐忑,畢竟按照大師兄從前的做派,這些東西最多在他們手裏轉一圈,又要送給林初霽他們。

他才不想把好東西給那個討厭的林師兄。

鹿舟毫不客氣:“收。”

清暄真人自以為這點東西能彌補鹿舟,讓徒弟重新對他感恩戴德。實際上他實在太高看自己的能力了,他所付出的,遠不足鹿舟為宗門付出的百分之一。

陸南意也來過幾次,一次比一次欲言又止,卻全都被鹿舟拒之門外。

陸南意在門外,低低地叫:“大師兄,你見我一面好不好?我真的有事想與你說。”

鹿舟在房內吃著文秋帶回來的烤栗子,不是很敬業地嗆咳幾聲,任陸南意說什麽都全然不理。

門外許久沒有傳來聲音,若非靈氣送來陸南意的氣息,鹿舟幾乎要以為陸南意離開了。

過了很久,陸南意才嗓音嘶啞地道:“大師兄,我知道你平常都教導我,不能背靠著宗門就以為自己能安然無恙,要把自己鍛煉到宗門即使動蕩,也能成為中流砥柱,力挽狂瀾……可我沒有你那麽厲害,我做不到……小師弟很疲憊,宗主師伯也很疲憊,我也……”

他本以為面前的門不會再打開,於是絮絮念叨著。卻沒料到,門驟然打開,一團雪白的麻雀球直擊他的面門,將他打得退後幾步。

“吵死了!”文秋怒氣沖沖,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們疲憊,你們能有大師兄疲憊嗎!為了保護林師兄,他金丹都碎了誒,你還使喚他做事?糟踐人也不是這樣的。你碎一個金丹試試?哦我忘了你不好好修煉,沒得法子碎。你到底有事做沒事做啊?嘴上說得那麽嚴重,結果天天就跑到大師兄門口叨叨叨,大師兄這兩天病情都被你念叨重了,現在根本下不來床你知不知道!”

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鹿舟無奈失笑,給面子地多咳了幾下。

聽見這幾聲幾乎要將人的生機散盡的、嘶啞的咳嗽,陸南意臉色刷的白了。他結結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大師兄傷得這麽重……是我錯了,我……”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就算受傷了,大師兄在他心裏,也是除了師尊以外,整個宗門最威嚴的人。

只是陪小師弟下了一次秘境而已,這個世界怎麽就翻天覆地地變化了……真的是小師弟的錯嗎?

陸南意像是喪失了所有力氣,聲音幾乎有些絕望:“我只是找不到別的會幫我們的人了……”

他其實何嘗不明白。

曾經有一個會無條件縱容他們的人,任由他們任性,他們才能安穩地長大。

只是現在,那個人不願、也無法再幫助他們了。

陸南意轉過身後幾乎淚流滿面,腳步沈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這宗門,似乎要出大事了。

鹿舟吃烤栗子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繼續若無其事地吞下。

可那又與他有什麽關系呢?

在這些人出事的時候,他不笑出聲,已經是最好的涵養了。

·

鹿舟的推測一向很準。

沒過兩天,文秋就驚訝地帶回了一個消息。

白色肥啾甚至來不及變成人形,撲騰著翅膀飛進房間朝鹿舟比劃:“太可怕了!有個管賬目和庫房的雜役,毀了宗門大半個庫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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