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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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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報恩

霧月樓。

陽光照進來。

魏知白伏在蘇試膝頭, 落下淚來。

他本來是個很堅強的,很擅長忍耐痛苦的人。

但也許人就是因為得不到安慰才變得堅強的。

蘇試並不擅長安慰人。

他的手摸到魏知白臉上的淚水, 他擡起他的臉,告訴他:

“眼淚洗不掉痛苦, 但思考可以。

痛苦並不珍貴,但克服痛苦的經驗卻是。”

魏知白哽咽著道:“可是我不會思考!”

思考太難了!太難了!嗚嗚嗚嗚嗚嗚!

他又趴了下去, 抱著師父的腿哭。

蘇試兩只手蓋著他的臉蛋道:“有時候,一個人靠自己的體悟明白一個道理是很痛苦的。但你別無選擇——要麽更上一層樓,要麽被毀滅。”

魏知白擦擦眼淚道:“師父, 你看。如果有一個富人出於善心, 向窮人施舍糧食、財物,就會引來許多人想要騙他的錢。一個人如果無私地幫助別人,他周圍的人就會想讓他替自己做事,把本該自己做的事都推給他,不是嗎?”

蘇試微微歪頭思考了一下:“是, 也不是。

“張三很強勢, 誰見了他都怕, 沒人敢去招惹他, 每個人都在他面前盡可能表現出友善、尊敬的樣子。

李四性情溫和,願意不計回報地幫助別人, 人人都當他是個老好人,有些人甚至覺得,像他這樣沒脾氣的人,一定十分懦弱, 對自己是絕不會有什麽威脅的。於是各種各樣的人,都在他面前卸下面具,暴露出了他們本來會在人前遮掩的真實一面——有些人仍感激李四的幫助,就像他們會感謝其他人一樣;有些人則開始提更多的要求,甚至頤指氣使,想要隨意地使喚他。

那麽,是不是看起來張三很厲害,而李四很可憐呢?”

魏知白點點頭道:“所以這個世界上,願意幫助別人的人才會那麽少!我就是因為去幫助別人,才會變得這麽倒黴!”

蘇試微微一笑道:“但你想一想,哪一個人能更清楚地看清‘人’呢?”

魏知白皺起眉頭。

蘇試道:“你可以認為,因為你熱心助人,叫想占便宜的人看到了,都想占你一分便宜,害你倒黴。但你也可以這樣想——正因為你是一個包容的、沒有壞心眼的、無害的人,所以是你,而不是別人,可以無差別、無遠近地品鑒出一群人的品性的高低優缺。是你,而不是別人,可以輕易看穿一個人的本質——人們在不知不覺間,就向你展露出他們本應當拼命掩蓋的內心的真實——包括那些脆弱的溫柔,和卑劣的欲念。

如果你始終保持這種寬博,你慢慢地就會學會,如何正確地區分他們,使他們各歸其位。在你面前,明珠不會蒙塵,無人得以欺世盜名。”

魏知白道:“可是,我還沒有學會看破。我不想因為幫助別人而倒黴,我已經不那麽想幫助別人了。”

蘇試道:“如果你的幫助是珍貴的,那你也應該明白。你只是一個人,你的力量和你的生命,都是有限的。如果你想將‘善’盡可能傳播出去,你就應該將‘善’,交給同樣樂於助人的人。當一個好人和一個惡人同時需要幫助時,你選擇了幫助惡人,沒有得到理想的結果,你應該明白,這是你的不明智。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因為孺悲的求教之心不誠,孔子拒絕了他。孟子道:‘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不教,是為了使他醒悟前非,正心以求學。所以,不教,也是一種教。

有些人,你幫他,不能使他向善。你不幫他,他看看什麽樣的人能得到你的幫助,得到你幫助的人又得了什麽樣的收獲,他才有可能易惡至中,棄邪從正。

那麽,不幫,也是一種幫。”

魏知白道:“可是這麽難的道理,你得遇見多少好壞不等的人才能弄懂!要是好人在明白這道理前就死了呢?我想很多好人,也許幫著幫著就不想再當好人了!”

蘇試道:“好心總是會有好報的,只是未必以你以為的方式顯現罷了。”

魏知白吸吸鼻子道:“我好倒黴,我不懂。”

蘇試道:“因為欣賞你的‘善’的,未必是被你幫助過的人,而是和你有同等美德的人——而他們欣賞你,並不需要你幫助他們,給他們帶來了好處。壞的人看到你的好,他會想利用。但好的人若是看見了呢?他們會記在心裏,在你需要的時候,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而你卻並不知道誰幫助了你,甚至不知道他們已經幫助了你。最美的善意,往往是最難以知曉的。如果你沒有去幫助村民,而是仗著武力對他們耍威風,那麽守林的老爺爺看到你是這樣的人,他還會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你嗎?

你的善行並不一定會打動被你幫助的人,但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人之中,心靈美好的那部分會被你打動。

因為你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

幸運從來不純粹是天賜,它是一種積累和轉換。是一種美好催生出另一種美好。”

魏知白道:“可是,如果善報存在於看不見的地方的話,大家對於做善事,還是會很快就心灰意冷的吧。”

蘇試道:“並非如此。

“儒家認為人性本善,人的本性果然是善的嗎?

我見懵懂未知的小兒,倘若犯了錯,勇於承認使他得到表揚或者寬恕,他就會變得誠實;如果承認後換來一頓暴打,他就會選擇說謊。

如果用哭鬧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他就會變得喜歡哭鬧。

把嬰兒放在人堆裏,他就學習人的行為舉止;

如果把他放在狼群裏,他就會長成狼的樣子。

剛出生的嬰兒心中,沒有是非、善惡、愛憎,而是混沌的。

他只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但善與利並非對立。

善,它讓你獲得更多的人的喜愛、信任、尊重……而這些是可以轉化為財富、權利和名聲的。

人心向利,利歸於善。

而短視的人無法理解這一點。

這個世界上的‘惡’,不過是對‘善’的拙劣模仿。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大盜看到聖人受萬民愛戴,坐享天下的財富。

他嫉妒聖人過這樣美好的生活,看到人們讚美聖人聽陽春白雪是一種高雅的行為。於是便去模仿聖人的言行,去聽一聽根本不懂的音樂,也想要叫人讚美他品味高雅。他不知道人們愛的是聖人美好的心,將這心生發出來的一切行為都視為美好。

他模仿聖人,非但沒能增益一點高雅的情操,反而滋長了心中的虛榮和虛偽。

大盜終其一生,不過是在向聖人東施效顰而已。

得利的未必善。但‘善’是如何轉化為利的?誰越能明白這一點,誰就越能得到‘利’。‘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追名逐利者雖眾,然而大道歸利於善。”

魏知白卻想起田恬翠的事——

田恬翠沒有去自殺的時候,八婆們都認為她該尋死,仿佛這樣才能證明田恬翠是個純潔的、有羞恥心的好姑娘。但要是她們自己遇上這樣的事,她們就一定不會這樣想了。而田恬翠們卻不會認為被□□的八婆去尋死,才是純潔的八婆。這個世界上,八婆的數量遠遠要比田恬翠多。由此可見,活在這世道上,對於好人來說要難得多!

魏知白重重地嘆口氣道:“當好人,

太累了!”

蘇試道:“從前,有一個不孝子,叫做舜。他的父母偏愛小兒子,想要一同謀取舜的財富。兩次設計殺舜,舜都設法逃脫。舜的父母不欲舜娶妻,舜便枉顧父母意願,不告而娶。

父母欲他死,他卻不願死;父母欲求其財,他卻不肯給;父母不欲他娶妻,他卻私底下偷偷地娶。如此忤逆父母,也難怪不被父母所愛,要前往田間嚎啕大哭了。”

魏知白聽得一臉癡呆:“舜是堯舜的舜嗎?舜帝不是聖人嗎?”

蘇試問道:“舜的父母是否會認為舜是一個孝子?”

魏知白搖搖頭。

蘇試道:“既然如此,這麽一個不合父母心意的人,儒家為什麽稱其為至孝?”

魏知白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蘇試微微一笑道:“因為聖人不會以小人之道愛小人。聖人不會一味迎合父母的私欲,以期取悅父母。聖人只會以聖人的方式愛父母。心慕父母,卻不為所愛,固然會傷痛。但所言所行,皆發自本願,又何難之有?聖人為父母做的事,與普通人相比,果然是遙不可及的嗎?

大孝終身慕父母。真正遙不可及的是聖人對待父母的心。

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做到,為父母所害,而不心生怨恨?

聖人之聖,非其言高,非其行難,唯其心至純而已。

有這樣的心,做這樣的事,你就不會覺得累。

因為小人有小人之道,用小人之道對待人,對他而言最輕松。

君子有君子之道,用君子之道對待人,對君子而言最稱意。

要小人以君子之道對待君子,要君子以小人之道迎合小人,這才會叫人覺得累、覺得難。”

魏知白道:“可是師父,人們會覺得聖人是不該犯錯的!人人都會死死地盯尋著聖人的缺點!他們會要求聖人時時刻刻都該是完美!當聖人還是又苦又累,一點也不好!”

蘇試道:“大道之下有仁義,仁義之下有是非。仁義只屬於君子,而再愚蠢的人,心中都有是非標準。小人慣於濫用‘是非’刺傷人。

你只當聖人是因為有仁愛之心,才為父母所迫害。卻沒有看到,正是因為擁有了‘仁義’,聖人方可超越‘是非’,不為他人的私欲所迫。無論舜的父母怎樣責備舜不能順從於他們,人們都要視舜為大孝之人。

小人是不能拿自己做不到的事來非難君子的。因為小人不能理解仁義,要由能踐行仁義的君子,為他們制定是非標準。

仁義便如一把無形之劍,而是非便如匕首。

你手中握著一把劍,卻被匕首捅到,那只能怪你劍術太差!”

魏知白道:“可是師父你看,聖人如果不聰明,他就被父母給害死了。所以要想當一個好人,光心地善良是沒有用的,還得要聰明機智才行。”

蘇試道:“懷揣美玉的童子去市集,他不知道美玉的價值,只把它當石頭拋著玩,或者隨隨便便揣在兜裏露了出來。周圍見到的人,不會告訴他說:你手中的美玉價值幾何,小心不要弄丟了。因為童子不知道美玉的價值,他們便能更容易、更輕易地騙走、偷走那塊美玉。

美德也是如此。如果你不知道它的價值,你就會很快地失去它。因為它並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它比才能、技巧更講究天資與機遇。人們看到你因為樂於助人而受到歡迎,他們也想受歡迎,卻並不能通過模仿你而達成。因為他們克服不了內心的私欲。

美德正如你腰間的劍,在你向你的敵人刺出一劍時,也許你已經為了這一劍,練了十多年了。沒有經過磨礪的美德是脆弱的,美好的心靈可以輕易的被惡毒的言語所扭曲,就更不要說惡意的陷害了。

當一個又蠢又壞的人固然不行,當一個又蠢又好的人也一樣行不通。

一個人,不僅應該明白自己的缺點是什麽;還應當明白自己的優點是什麽。

知道自己的缺點,方能加以改正;

知道自己的優點,才能不失掉它。”

“……”

魏知白仰著頭,不知不覺間,聽得眼淚都幹了:“那麽多的道理,我都記不住!我書讀得少,沒師父聰明……”

蘇試道:“一等智慧的人讀生活,著書立說;二等智慧的人讀書,學習一等的人。讀書也未必就了不起。書本知識,本就是來自於實踐。若不能反哺於生活,那便是把書學得太僵、太狹隘了。只要你堅守本心,你會慢慢明白的。”

魏知白道:“嗯!”

雖然他不是很聰明,但既然師父說他會明白,那麽他一定會明白的!

他要認真地去“讀”生活!總有一天,他心中的劍,會和手中的劍,合二為一!

魏知白思索一下道:“怪不得書上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要成為像師父這樣的‘君子’!”

蘇試笑道:“小人之間出君子,大盜群裏起聖人。我不是君子。你我之間並沒有君子。”

魏知白看著蘇試,師父並沒有覺得他笨,給他帶來了麻煩。他仍是那樣欣愛地看著他,他就心滿意足地跟著笑起來:

“嘿嘿。”

蘇試道:“現在,你該去做第三件事了。”

魏知白道:“可是師父,我還沒有殺人,我還沒有做好第二件事。”

蘇試道:“你雖然沒有殺人,但你已學會殺人。

“這也是我要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所以我還要告訴你最後一個道理——”

魏知白擡起頭來,蘇試撫摸著他的頭發道:

“至聖者,至霸。”

什麽是儒家?

世人只看到儒家溫潤、通達、和諧的一面。

然而正是它的極致寬容,成就了它的極致霸道!

任何和儒家相違背,都是歪門邪說,都需要被撥亂反正。

所以是儒家,“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什麽是聖人?

我是聖人,是這個人世間至高的標準。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比我更寬容、更廣博,更高尚,我行走人世間,就是為了教化眾人,眾人本性皆善,我將導之使之向善。

所以,我認為不可的人,天下無人以為可。

我認為錯誤的行為,全天下的人都不會接受。

我認為不對的道理,那就註定無法在世上行得通。

這才是完整的儒家,極致的溫和,極致的霸道。

魏知白低頭沈思片刻後站了起來。

蘇試問道:“你已想好要做什麽了嗎?”

魏知白點點頭,用力地道:“有一個人曾救了我一命,我要去報答他!”

蘇試微微一頓,拿出一個錦囊遞給魏知白,叮囑一番道:“去吧。”

魏知白就歡快地跑出了霧月樓。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近開始迷《莊子》,看他各種講解“無為”這個境界,然後看了1/4多的時候,我就感覺受了莊子的影響,有了很明顯的改變……

我變懶了。

do do do

爆更是不可能爆更的,申榜又太累,只能靠隔日更維持生活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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