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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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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周二

那扇黑色的大門在眼前出現, 淩予殊牽著盛修止的手,走了進去。

他們來到了另一條走廊上。

這是淩予殊的記憶長廊。

有他小時候的樣子,雪白的皮膚圓圓的臉, 裹在厚厚的衣服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被媽媽抱在懷裏,輕聲地逗著。

有他哭鼻子的樣子,哭得非常大聲, 眼淚珠子一樣往下掉。

小孩子慢慢長大,他畫畫的時候越來越多。

最初是拿著蠟筆亂塗亂畫, 或者拿著媽媽的口紅,到處亂抹。再後來是鉛筆, 畫筆,毛筆,素描, 水彩……還有油畫。

盛修止出現了。

有他們的初遇, 也有盛修止坐在畫室裏,給淩予殊當模特的樣子。

而後,盛修止的出現變得越來越多。

盛修止和他壓馬路,聽他興奮地喋喋不休地說自己的作品靈感來自哪裏。

盛修止在有點涼的夜裏, 脫掉外套, 披在他身上。

盛修止陪他去游樂場, 被淩予殊拉著去坐旋轉木馬, 全身都是僵的, 唇不自然地抿起。卻在淩予殊拿著手機拍他, 說“盛哥你笑笑”的時候,對他笑。

他心血來潮要弄石膏, 盛修止真的脫了衣服,任他擺布。

他生病了,盛修止能做到守著整晚,半小時給他量一次體溫。

他畫不出,心情煩,把自己關起來想硬畫,盛修止拋下所有工作,拖著他出門采風。

他和幾個朋友搞畫展,場地臨時出了問題,他焦頭爛額,結果後來又很神奇地搞定了。直到很久後他才知道,是盛修止幫了忙。

他很喜歡的一幅畫是位富豪的私人藏品,他遺憾地說起,要是能有更多人看到就好了。結果幾天後,盛修止真的拿到了那幅畫,捐給了博物館。

同學會上,有同學說他“也算嫁入豪門了”,他還沒想好怎麽回懟,盛修止主動說,“00才是豪門,是我嫁進豪門才對”。

訂婚宴上,有盛家的長輩說要介紹婚前協議律師,盛修止直接將人趕了出去。從此以後,盛家那些亂七八糟的親戚再見到淩予殊,無不是客客氣氣。

他多看了一眼的甜品,出現在了家裏的冰箱裏。他喜歡的餐廳因為各種原因瀕臨倒閉,盛修止出手維系。他念了兩句的展出,盛修止陪他去看。他深夜畫畫時,盛修止給他遞甜湯。

諸如此類,很多很多,這些事情長久地出現在淩予殊的生活裏。

還有……

他在盛修止身上畫畫。

盛修止擁抱他。

盛修止吻他。

他們在一起,家裏的沙發,露臺,餐桌,陽光房,畫室,浴室……

每一個角落裏都有他們的回憶。

淩予殊後來停在了一個隔間前,裏面,他正在畫盛修止,畫對方睡著的樣子。

他看起來畫得很入迷,很開心。

淩予殊說:“盛哥,這才是我的記憶,這才是我認識的你。如果這樣的你都不算是一個好丈夫,那要什麽樣的人才是?”

盛修止的唇顫動了兩下。

他對淩予殊的愛已經出自本能。

很多事他都不記得了,也覺得那不算什麽,小事而已。可是直到站在這長廊裏,他才知道,原來哪怕是他給出的一小塊蛋糕,都有被淩予殊放在記憶裏,妥帖地珍藏。

淩予殊道:“我的記憶裏,都是這樣的你。從你出現之後,你就已經侵入到我的生活裏面,我所有熟視無睹的日常生活裏,都有你的存在,根本剝離不開。

“我更希望,你的記憶長廊裏,也都是這些,而不是什麽133次的死亡。盛哥,你不能抓著那些過去不放手,任由它們折磨你。”

盛修止:“予殊——”

淩予殊就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想說,我認識的不是真的你,是你在我面前刻意表現出的樣子,可是盛哥,我走過七個世界,見過了盛衍他們每一個人。你說他們聚集了你心中所有的黑暗,我見過了,我告訴你,我只覺得,這算什麽黑暗。

“盛衍再嫉妒,沒真的因為嫉妒心去害過任何人。子忱經歷了那麽多悲慘的事,他最憤怒的時候也沒大開殺戒。盛川看穿了一切,他有太多機會把我留在身邊,做到真正的‘貪婪’,他沒有,哪怕我又給了他一次選擇機會,他依然沒有。盛危以為我欺騙他,可是他最生氣最恨我的時候,也沒有把我怎麽樣。

“盛哥,不是我改變了他們,是他們本來就很好。是你本來就很好。你……你才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他說到這裏,幾近哽咽。

“你拿到了權柄,有了力量之後,也不曾濫用,沒有發洩情緒,肆意報覆。你去拯救那些逐漸黯淡消亡的小世界,你甚至給了那些貓貓狗狗又一次生命。

“本來你……本來你做出任何事來,都是可能的。”

喉嚨堵得要命,鼻子無比酸澀,他太想哭了。

他深吸口氣,看著盛修止,強忍著眼淚,說完了最後的話:“盛哥,我看過你的日記,我走過你的記憶長廊,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特別特別好。”

“之前你媽媽虐待你,不是你不乖,不是你討人厭,是她的問題。她是個瘋子,她是錯的。那些嘲諷你的傭人,冷暴力你的老師,從你的痛苦中取樂的人,他們都是錯的。”

“他們都是錯的,你沒有錯。”

“你不是他們說的討人厭的人,你很好。你不是他們說的沒人愛的人,我愛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再控制不住,淚水洶湧地往下掉。

盛修止想上前抱他,想擦他的眼淚,他搖搖頭。

“盛哥,你等我說完。我……我見過盛魚將整片大海攪成血水的樣子。”淩予殊說,“你怕我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吧?所以那只屬於一個不存在的時間縫隙裏,根本不算發生過。可是我告訴你,我看到那樣的地獄一樣的大海,我沒有害怕,我當時只覺得……心疼。”

“我好心疼魚魚啊。然後我覺得,那個尾巴上有幾十幾百道傷口,臉上都是血汙,在痛苦掙紮著的人,也是你。”

“是你的心,你好像,每時每刻都是那樣的。”

“我就在想,我要是早點找到魚魚就好了。我要是……我要是早點找到你就好了。”

“盛哥,你看著我,”他說,“如果你覺得我的愛淺薄,易變,廉價,膚淺,那麽我走了兩遍七個世界,我又走到你面前,還不夠證明我真的愛你嗎?我見過所有的你了,再黑暗再不堪的都見過,我仍然愛你,還不夠證明我的愛不是假的嗎?還,還是不夠嗎?”

“予殊!”盛修止打斷他,幾乎是失控地抱住了他。他抱得太緊了,緊到淩予殊覺得好像就要不能呼吸,“予殊,我信的,我相信。”他說。他在哭。

“只是相信,也不夠。盛哥,我要你為了我,往前走。”淩予殊說。他安撫地拍了幾下盛修止的肩膀,然後掙脫了這個懷抱,伸手擦幹了盛修止臉上的淚。

他們望著彼此。

淩予殊說:“盛哥,你把自己囚禁在回憶裏,囚禁了太久。不要再在過去徘徊,是時候,往前走了。

“小時候的你過得很不好,但是你不能永遠在那裏陪他,你要對他說,小朋友,你辛苦了,活下來,很辛苦,努力長大,也很辛苦。你要對他說,你已經很棒了,現在,就交給我,輪到我繼續往前走了。

“把那個小孩子安置好吧,然後,成為你自己。”

淩予殊伸出雙手,捧在胸前:“盛哥,你說‘我要怎樣我們就怎樣’,不是這樣的。你不能總把選擇權放在別人手裏,你要自己做選擇。”

七個閃著橙色光亮的毛絨絨的光團從淩予殊胸口飛出,落在他捧起的手上,淩予殊道:“這是你的七個靈魂碎片,我交給你。”

“盛哥,選擇權在你。這一次,你要怎樣,我們就怎樣。”

盛修止顫抖著伸出手去。

那七個光球,在他的指尖飛舞,盤旋。

他缺失的靈魂就在這裏。

他拋棄的情緒,他害怕去面對的部分自己,他深藏起來的黑暗,他深陷痛苦時幻想出來的慰藉,他內心深處殘存的反抗,他對世界的憎恨和期待,他對愛情的逃避和執念,都在這裏。

原來自己的靈魂並非原以為的那麽醜陋,居然是橙色的,毛絨絨的,還有點可愛的樣子。

他知道要做什麽了。

心念一動,無數個過去的自己,出現在他面前,哭著的,麻木的,奔跑的,靜止的,各種各樣的。盛修止擦他們的眼淚,摸他們的頭,擁抱他們。

面對自己,也並非是想象中那麽艱難啊。

他說:“小朋友,你辛苦了,走到這裏,你已經很棒很棒了。接下來,就交給我。我會……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所有過去的自己,在這刻一起與他,揮手告別。

他真的在原地停留太久。

往前走吧,盛修止,去遇見你命定的未來。

一直困住他的迷境悄然消失,一直束縛他的枷鎖不再存在。

記憶長廊被他拋在身後,連帶著所有的過往,瞬間化為煙塵。

他伸出手去。周圍的場景一變,他已經帶著淩予殊回到了此前淩予殊到過的那個系統工作間,兩人就站在地面的邊緣處,面前是那片望不到頭的迷霧環繞的黑色空間,和那七個散發著黑暗氣息的黑糊糊的超巨大黑球。

力量在盛修止手中飛舞,凝聚。

七個靈魂碎片不再仇視彼此,終於歸於本體,與他自己的靈魂重新融合。

他變得完整。

澎湃浩瀚的力量自靈魂迸發。

他控制那力量,然後他——創造。

那是他的權柄,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他一直都會做的事。他以自己的靈魂為引線,以戀人的愛為基底,拿出了全部的力量,去創造。

創造另外七個,真正的靈魂。

他成功了。

有力量註入到那七個巨大的黑球之中,那黑暗的氣息悄然散去,七個星球,擁有了太陽的色澤。

從此以後,他們都有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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