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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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全文完）
院子裏的黃葉琳琳散散。清早的時候，長公主府的家仆分明已經掃過一回，到現下，又積了薄薄的一層。秋風一來，便隨著風卷得沙沙作響。秋風涼爽，落葉自在，一旁小山亭中的玉昀也很是閑散。
喝著菊花茶，吃著桂花梨膏，審著淩霆川。
那人今兒一身霧白的絲棉袍子，一雙廣袖揚在風中，全然一副輕飄無罪的模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來求人的。
“是要本宮問，還是你自己說？”
“公主若有想問的，便先問。若沒有，我便自己交代。可好？”他倒很是坦蕩的，又指了指一旁的繡凳，“只是，能不能坐著說？”
“……”玉昀望著他，覺著這人臉皮是有些厚的，先前怎就沒察覺呢？事兒還沒說清楚呢，也不知他是有心還是無意的，他便先給自己尋好處了。
聽她沒回話，淩霆川又輕咳了兩聲，又捂著自己心口的位置揉了揉，“就是，大病初愈，還有些虛著。”
“那便賜座。”玉昀也不予人為難了，又喊人給他看茶。“本宮也沒什麽特別想問的，你便自己說。”她說著，自己飲了一口茶。
淩霆川坐下，廣袖一擡，便也隨著玉昀動作飲茶去。不緊不慢的，到像是宅中主人一般，也不客氣。
玉昀瞧著他的動作，也不言語。一旁阿翡卻幫著輕斥了一聲，“不知道的，以為您是來當家做主的呢？”
淩霆川一雙長眸掃了一眼阿翡，笑笑，“不好意思，習慣了。”
玉昀沒接那話，到底也是，這大周朝原本都該聽他的。便見他撂下茶碗，袖口一揮，雙手置於膝上，而後看向自己來。
“先給公主認個錯兒。”
“錯了哪兒了，說來聽聽。”玉昀不緊不慢的，又挑了塊兒桂花梨膏來吃。這陣子朝中的事兒管得多了，她說事兒的時候，都是先等著人開口，自己心裏安安靜靜的。
“便就是，落崖之後，沒叫人來尋公主道聲平安。”
“只是這個？”玉昀吃著梨膏，眼也沒擡，又從輕音手中拿過團扇，往藤椅後靠了靠。
“好似，也就是這個？”他話裏試探著，手卻探去玉昀面前的碗碟兒裏，要拿梨膏。
阿翡膽兒肥，往那人衣袖上輕拍了一把，便將他擋了回去。“公主還沒叫您能吃呢？”
“多日不見，公主倒是小氣不少…”說著，他又去端茶喝。
“本宮如今小氣得緊了，話沒說完，你倒將自己安置得很是不錯。”玉昀打著團扇，靠在椅背上話說得懶散。“今兒晌午事畢了。這會兒才好與你說幾句話，夜裏府上還有宴席，正宴請幾個從地方趕來述職的巡撫。你話若到那會兒也說不完，還得早些出去尋客棧住的好。”
“……倒是倒是。險些忘了，公主如今是大忙人了。”淩霆川也不急，“只是這麽多人，話不好說。”
“那便也不必說了。”玉昀撂下扇子，說著便起了身。
外頭日頭已然斜了，葉子被風一卷，更沒了去處。
見淩霆川要跟著，輕音將人攔了攔，“主兒夜裏有宴，還得換衫梳頭。您可不便跟著。”
阿翡也道，“方都說了，您若是話說不完，今兒夜裏可不留您的。”
“那、只好明日一早再來拜訪公主。我得先去外頭尋個地方落腳。”
“……”輕音阿翡相視一眼，都是沒想著這人還真是不急。主兒那話都放了，他若說清楚了，便是留著他在府上的意思了。誰知他轉背便往外走了，還真的頭也不回一下。
玉昀回到寢殿，方喚輕音阿翡重新梳妝了。她下響出去，衣物與頭面兒都是隨簡的。夜裏陸時行來這裏招待各省巡撫，自然要莊重一些。
“他人呢？”輕音邊與她換衣，玉昀邊問著外頭那人。
“說是出門尋個地方落腳，明兒才再回來拜訪主兒。”輕音如實說著。
阿翡先是耐不住了，“他到很是輕松的，也不知道主兒消沈了多久。”
玉昀微微側眸，阿翡瞧見那目光中一片冷色，便也不敢說了。
“梳妝吧，一會兒陸左輔等便該到了。”
秋日裏氣候好，宴席設在長公主府的雲水閣。雲水閣四周臨水，秋風拂面，叫人很是舒爽。
夜裏燈火升平，又有華庭軒遣送來的樂師舞姬，熱鬧是熱鬧的。玉昀卻總覺著清淡。
幾個巡撫協著家眷，酒水美食都用得拘謹，看著便是不大利落。到是兩湖巡撫家的長女沒什麽忌諱的，見著臺上舞姬跳舞，笑得歡喜，“真好看。”
等家奴又送上了鮮果和甜點，那蘇姑娘又品著，“這葡萄味道和家裏的不大一樣。”
滿眼都是規規矩矩的官場人，玉昀見著這麽個姑娘，便也覺著新鮮。“蘇姑娘覺著，哪兒不一樣了？”
兩湖巡撫這方忙起了身，“長公主莫怪，小女兒沒什麽規矩，都是家裏給慣的。”
玉昀笑笑，“本宮覺著蘇姑娘性子好，和她多說兩句話。蘇大人莫怪才是。”
蘇方景重重“是”了一聲，又瞪了瞪身後的女兒。蘇靈玉也大大方方瞪回了一眼父親，又大大方方回了玉昀的話。“回公主的話，我便是覺著，這葡萄味兒甜，皮也不澀，還不用吐籽兒。”
“都是老實話。”玉昀笑著，又喊來一旁輕音，“蘇姑娘喜歡，再叫他們端一盤子來。”
罷了，又與那姑娘招招手，“你過來，陪我說說話吧。”
蘇靈玉起了身，隨著家奴引路，行來玉昀身旁坐下。玉昀方牽起姑娘家的手，又賞了幾個芋子糕與她。
“公主這兒的芋子糕也好吃。”
玉昀笑笑，“瞧你嘴甜的。”
一場宴席吃的平靜無波，唯有這蘇姑娘有趣，叫玉昀解了悶子。臨宴席要散了，她心中又空落起來，便叫蘇姑娘留下陪著。“改明兒一早，本宮叫人將靈玉與蘇大人送回去。”
這些個夜裏，總是無趣。書帖也臨得膩味兒了，畫作也看得夠了。酒過穿腸，傷身，玉昀不常用。華庭軒總與她送些男色來，各個都學著淩霆川的模樣來扮，太過刻意，叫人不自在。
這蘇家姑娘到是百無禁忌，處起來簡單，想來該很能催人入睡。
玉昀喚人一道兒去了浴池。蘇姑娘很是新鮮，“公主的浴池好香啊！”
她這每日沐浴的習慣沒改，長公主府的浴池便就每日都得洗刷一回。落的花瓣兒都是夏日裏冰鎮下來的月季，自然帶著濃郁的香氛。
“你喜歡便好了。”小姑娘看什麽都是新奇，到叫玉昀心裏也跟著輕快些。
從浴池裏出來，玉昀換上素色寢衣，發髻只用一根簪子挽著。長發披散在身後，帛子一邊落在肩頭，一邊挽在袖口，自在散漫。
蘇靈玉沒帶著自己的衣物來，玉昀便叫人拿了自己的寢衣。這姑娘自來熟，從浴室裏出來，便就不客氣地挽起玉昀的手，“公主留我在這兒，是要陪您入寢的吧？我看您總那麽高高在上，其實可想尋人玩兒了。”
玉昀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尖兒，“機靈鬼一個。你比你父親有趣多了。”
寢殿裏點的是龍涎，成堯特地叫養心殿裏勻了些許送來府上的。蘇姑娘到底很是新奇，“公主這兒用的什麽香？不甜，可是真好聞。我屋子裏老點著桂花香，還有檀香，都是甜的，早就聞著膩味兒了。”
“你喜歡就好，明兒走的時候，我叫他們給你帶些回湖南。”
“真好。”姑娘笑著，一雙眉眼彎彎的。
玉昀帶著人入了帳子，她只是喜歡旁邊有人，平日裏都是輕音阿翡陪著，今兒難得遇到個合心意的，有得人陪著，自然便不覺著孤單了。
蘇靈玉也不見外，“公主睡裏頭，還是我睡裏頭？”
玉昀問：“您平素在家，是睡裏頭麽？”
“嗯。我自個兒也是睡不著的，都拉著小婢子陪我。她睡外頭，我睡裏頭。”如此一說，蘇靈玉方發覺自己言語有失，“我、我不是說公主是小婢子。”
“本宮哪兒能那般誤會你呢？”
“那今兒你便睡裏頭。”
蘇靈玉笑了笑，“好啊。”說著，便將自己安置去了裏側，拉著被褥躺了下來。玉昀也隨她，一手撐著下頜，一手去摸床頭樟木箱子上的話本子。蘇靈玉得了一本，便借著燭火來看。沒一會兒，便乏了。
“公主，您還不睡麽？”
玉昀正看在興頭上，見姑娘家眼睛都打不開了，方喚輕音吹熄了床幃中的燭火。
秋夜涼爽，花窗是沒合上的，縷縷清風從外進來，叫人舒心。蘇靈玉已然昏昏沈沈了，話語也變得碎碎的。“公、公主，睡著了麽？”
“還沒呢，你睡吧。”
“那、那我等您先睡。”話雖是如此說的，聲音卻已然忽的消失了。
玉昀被逗笑了，見姑娘睡著。她側了側身，望著被風吹動的床幃，眼皮也開始沈沈的。
明明已經快睡著了，兩聲奇怪的聲響，又將她驚醒回來。
床幃外閃過一道黑影，方那兩聲，也似是腳步聲。
“是誰？”
外頭還留著一盞虛弱的燈火，玉昀直覺有人，卻沒親眼見著。正要攬開床幃去外頭看看，床幃卻先一步被人拉開了。
一雙長眸闖入視線，那身霧白的身影飄來眼前，廣袖一擡，正將床幃別去身後。
“……你…”
“你擅闖本宮寢殿做什麽？”
那人笑笑，“無處可去，就…”話沒完，那人便笑不出來了。望著玉昀身後攏成一團的被褥，看不清顏面，卻是已然有人在了。
方還支著半邊床幃的手已然擰成拳，又背去身後，臉上笑意沒了，嘴角也沈了下去，一雙長眸中顫動幾許，目光落在玉昀面上，擰了擰眉頭，又咬了咬牙根。
“看來，是我唐突了。”
他說罷了，轉身便出了床幃。三兩步又重新跨過花窗，消失得沒了蹤影。
床裏的蘇靈玉翻了個身，好似察覺得什麽，方問向玉昀，“公主怎坐起來了？怎麽了？”
玉昀重新躺了回去，安撫著姑娘的肩頭，“沒事兒，睡吧。”
人本是不該來的，又這麽就走了。很是奇怪。
方他面色不好看，可他又氣什麽呢？笑話。
&&
清早起來，蘇靈玉便要請辭了。
玉昀沒叫人走，“左右蘇大人在京都城裏還要呆上幾日，便留著多陪本宮幾日罷。宮裏本宮是不常去的，京都城裏，倒是可以帶你多走走。”
蘇靈玉笑笑，“我本就是來京城耍的。有公主真好。”
姑娘家的隨性，玉昀看著也覺著心裏輕快。
晌午多有人下朝來議事的，玉昀便叫阿翡陪著蘇靈玉在府上逛逛算了。待快近午時了，玉昀方換了便服，領著姑娘家去如意樓尋好吃的。
只將要出門，方想起昨兒有人說今兒要來拜訪的，便尋輕音來問了問。
輕音只道，“一晌午了，也沒見人來。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玉昀念起昨日夜裏的事兒，又看了看一旁正吃著瓜子兒的蘇靈玉。分明是自個兒認錯人，還一走了之了？
“那便也不必等他。我們去如意樓。”
&&
如意樓的飯菜好吃，蘇靈玉玩兒得很是恣意。待到了下午，玉昀又帶著人去聽了京劇，上了茶樓。傍晚換了家館子，吃的是烤全羊，喝的是烈燒酒。
蘇靈玉不勝酒力，回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已然醉了。玉昀喚輕音將人扶回去寢殿睡。入秋了，身子涼，被窩裏有人才夠暖和。
她酒量算好的，全然是這兩個月吃多了些，便也不覺著烈酒醉人。
眼看時候還早，便尋著寢殿外的清涼臺，再叫阿翡溫了盞酒來。夜裏月光好，風也涼。阿翡尋著空擋偷懶，在寢殿外的檐角下看著話本子。
玉昀喝了會兒酒，身子發了熱。又尋著桌上的涼糕吃了兩口。那酒雖是果酒，卻也叫人有些醺意。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玉昀眼前有些發花了，自起身想喚阿翡來，她得回寢殿了。
眼前卻忽的晃過一抹身影，那人高出她一頭，霧白的袖口在她眼前一掃而過，隨之扶住了她的手臂。
玉昀怔了一怔，倒是沒驚慌。只因那雙眉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這數月來，夢裏是常常見到的。只是那雙長眸中與她一樣閃過幾分醉意，那人腳下踉蹌了下，嘴角方掛起一抹笑意。
“公主今兒夜裏可得閑了？”
“……龐鐸的手下，如今真是不頂用了。叫你三翻四次入來長公主府，如入無人之境。”
“公主忘了，龐鐸早前是霍家的人。”
“他的手下，也是聽他的令的。”
“……那侍衛長本宮還得早早換了。”
他卻問起：“今兒是一個人？可留得些許空閑與我了？”
玉昀幹脆重新坐回石凳上，又斟了杯酒給自己，“今兒晌午有人說要來的，也沒見人，悶氣是生完了麽？”
他道，“倒也不是生悶氣，便就是想通了。”說著，從玉昀手中接過酒壺，往自己嘴裏灌了一大口。
“想通什麽了？”玉昀端起酒杯，喝得很是斯文。
他手裏的酒壺空了，幹脆過來搶她的。一雙長眸直直闖入玉昀的視線，“若公主朕是另有新歡了，那我也得侍奉著。只是分我一半時日也好。”
“若一半也不行，那便三分之一？”他離得很近，氣息撲面而來。
“你、你還真不計較…”
“計較什麽？我還能計較什麽？”他話裏溫軟，嘴角笑著，便尋著她的唇瓣兒去。
玉昀將他擋了一把，“你在我這兒可還沒說清楚的。”
“說。現下就說。”話落，他已然吻了過來。玉昀此下也是有些醉了，那吻細細綿密，比酒更醉人些。
“落崖之後，我是被霍苓救了，因身上的寒毒，不過半月性命，本是不打算再尋你的。可時過半月，竟也未再毒發。霍苓用藥調理了陣子，又慢慢好轉。這才知道，是撿了條命回來。”
他話說得斷斷續續，嘗完了唇齒，又尋著她耳尖兒去。
玉昀只問，“那可是都好了？”
“霍苓說，該是那治疫病之時的七草之毒，起了些許作用。一好，便來尋你了。誰知道…”他說著冷笑了聲，挽著她腰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重了一下。“誰知道呢？”
“……”玉昀沒答他那話，“不是你自己說，三分之一也行的？”
“……還真那麽多了？”他這回不止下手重，吃咬著她的脖頸，便是狠狠一口。
玉昀嘶地一聲疼。要推人，氣力不及他，便只好由得他。本就喝了些酒，此下身子愈發熱了。那人也是喘息急了，便將她一把抱起往寢殿裏去。
玉昀沒止著人。只臨到檐下，阿翡捧著話本子，都看呆了。
“主、主兒…這是？”
玉昀窩著人懷裏，“無事，你退下吧。”
淩霆川腳下也不穩當，懷裏還抱著一個，跌跌撞撞入來寢殿。便將人往床上抱。幃帳一掀開，便見被褥鼓鼓的，攏在一團，人正朝著床裏睡著。
玉昀察覺得他垂下來的目色，笑了笑，“三分一。今兒也是有人的，霍公子。”
“……今兒叫他走。”箭在弦上，這口氣哪兒咽的下。
玉昀悠哉喚了聲輕音。便見輕音從外進來。“主兒，什麽吩咐？”
輕音只望了一眼那床幃旁的情形，臉上一晃便紅了。主兒就那麽被人抱著，正往床上去呢。可床上不是還有蘇姑娘麽？
“蘇姑娘睡熟了。不擾著她了。你將側殿打理下，我今兒過去睡。”
輕音應了差事兒退下了。
淩霆川方垂眸望著懷裏的人，“蘇姑娘？”
“兩湖巡撫蘇世芳之女，蘇靈玉。養得靈性，我很喜歡，留著府上住兩日。便就委屈你成三分一了。”
“……”淩霆川這才仔細見著那床幃裏的人。已是酣睡熟了。卻不難見烏黑的軟發，和纖細的睫羽。是個姑娘沒錯了…
“橫醋好吃麽？”玉昀勾著他的脖頸問他。
“……酸得很。”
側殿裏不大，擺著尊白玉觀音像，床榻就在一側，連幃帳都未設。玉昀只被他抱去裏頭，方又擡手拉扯他上來。“快些吧，你。”
淩霆川笑笑，“公主打算給我個什麽名分？”
“……長公主府上不招駙馬，隨侍還是面首，由得你挑好了。”玉昀說的是實話，成堯還未親政，若這會兒招駙馬上門，只會引起朝中動亂。
淩霆川卻是沒與她計較。“那公主隨便給個便行了。”
他的吻重新落在她唇上，又問，“只是，公主想好了麽？”
“想好什麽？”
“早前便問過公主的，要稱呼我什麽？”
“……”稱呼他什麽呢？他走的那段時間，她稱呼過好多回了。“壞人。”
淩霆川怔了怔，“……為什麽？”
“扔下我那麽久，你還想要什麽好的稱呼？”
他笑笑，又在她額上親了一口，“我既都回來了，公主不考慮換一個？”
“一時改不了口，日後再說罷。”她也尋著他唇瓣兒咬著一口。
那人便如得了許似的，絲毫也不束著。
“不行。叫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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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無意外，下周四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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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菊花茶，吃著桂花梨膏，審著淩霆川。
那人今兒一身霧白的絲棉袍子，一雙廣袖揚在風中，全然一副輕飄無罪的模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來求人的。
“是要本宮問，還是你自己說？”
“公主若有想問的，便先問。若沒有，我便自己交代。可好？”他倒很是坦蕩的，又指了指一旁的繡凳，“只是，能不能坐著說？”
“……”玉昀望著他，覺著這人臉皮是有些厚的，先前怎就沒察覺呢？事兒還沒說清楚呢，也不知他是有心還是無意的，他便先給自己尋好處了。
聽她沒回話，淩霆川又輕咳了兩聲，又捂著自己心口的位置揉了揉，“就是，大病初愈，還有些虛著。”
“那便賜座。”玉昀也不予人為難了，又喊人給他看茶。“本宮也沒什麽特別想問的，你便自己說。”她說著，自己飲了一口茶。
淩霆川坐下，廣袖一擡，便也隨著玉昀動作飲茶去。不緊不慢的，到像是宅中主人一般，也不客氣。
玉昀瞧著他的動作，也不言語。一旁阿翡卻幫著輕斥了一聲，“不知道的，以為您是來當家做主的呢？”
淩霆川一雙長眸掃了一眼阿翡，笑笑，“不好意思，習慣了。”
玉昀沒接那話，到底也是，這大周朝原本都該聽他的。便見他撂下茶碗，袖口一揮，雙手置於膝上，而後看向自己來。
“先給公主認個錯兒。”
“錯了哪兒了，說來聽聽。”玉昀不緊不慢的，又挑了塊兒桂花梨膏來吃。這陣子朝中的事兒管得多了，她說事兒的時候，都是先等著人開口，自己心裏安安靜靜的。
“便就是，落崖之後，沒叫人來尋公主道聲平安。”
“只是這個？”玉昀吃著梨膏，眼也沒擡，又從輕音手中拿過團扇，往藤椅後靠了靠。
“好似，也就是這個？”他話裏試探著，手卻探去玉昀面前的碗碟兒裏，要拿梨膏。
阿翡膽兒肥，往那人衣袖上輕拍了一把，便將他擋了回去。“公主還沒叫您能吃呢？”
“多日不見，公主倒是小氣不少…”說著，他又去端茶喝。
“本宮如今小氣得緊了，話沒說完，你倒將自己安置得很是不錯。”玉昀打著團扇，靠在椅背上話說得懶散。“今兒晌午事畢了。這會兒才好與你說幾句話，夜裏府上還有宴席，正宴請幾個從地方趕來述職的巡撫。你話若到那會兒也說不完，還得早些出去尋客棧住的好。”
“……倒是倒是。險些忘了，公主如今是大忙人了。”淩霆川也不急，“只是這麽多人，話不好說。”
“那便也不必說了。”玉昀撂下扇子，說著便起了身。
外頭日頭已然斜了，葉子被風一卷，更沒了去處。
見淩霆川要跟著，輕音將人攔了攔，“主兒夜裏有宴，還得換衫梳頭。您可不便跟著。”
阿翡也道，“方都說了，您若是話說不完，今兒夜裏可不留您的。”
“那、只好明日一早再來拜訪公主。我得先去外頭尋個地方落腳。”
“……”輕音阿翡相視一眼，都是沒想著這人還真是不急。主兒那話都放了，他若說清楚了，便是留著他在府上的意思了。誰知他轉背便往外走了，還真的頭也不回一下。
玉昀回到寢殿，方喚輕音阿翡重新梳妝了。她下響出去，衣物與頭面兒都是隨簡的。夜裏陸時行來這裏招待各省巡撫，自然要莊重一些。
“他人呢？”輕音邊與她換衣，玉昀邊問著外頭那人。
“說是出門尋個地方落腳，明兒才再回來拜訪主兒。”輕音如實說著。
阿翡先是耐不住了，“他到很是輕松的，也不知道主兒消沈了多久。”
玉昀微微側眸，阿翡瞧見那目光中一片冷色，便也不敢說了。
“梳妝吧，一會兒陸左輔等便該到了。”
秋日裏氣候好，宴席設在長公主府的雲水閣。雲水閣四周臨水，秋風拂面，叫人很是舒爽。
夜裏燈火升平，又有華庭軒遣送來的樂師舞姬，熱鬧是熱鬧的。玉昀卻總覺著清淡。
幾個巡撫協著家眷，酒水美食都用得拘謹，看著便是不大利落。到是兩湖巡撫家的長女沒什麽忌諱的，見著臺上舞姬跳舞，笑得歡喜，“真好看。”
等家奴又送上了鮮果和甜點，那蘇姑娘又品著，“這葡萄味道和家裏的不大一樣。”
滿眼都是規規矩矩的官場人，玉昀見著這麽個姑娘，便也覺著新鮮。“蘇姑娘覺著，哪兒不一樣了？”
兩湖巡撫這方忙起了身，“長公主莫怪，小女兒沒什麽規矩，都是家裏給慣的。”
玉昀笑笑，“本宮覺著蘇姑娘性子好，和她多說兩句話。蘇大人莫怪才是。”
蘇方景重重“是”了一聲，又瞪了瞪身後的女兒。蘇靈玉也大大方方瞪回了一眼父親，又大大方方回了玉昀的話。“回公主的話，我便是覺著，這葡萄味兒甜，皮也不澀，還不用吐籽兒。”
“都是老實話。”玉昀笑著，又喊來一旁輕音，“蘇姑娘喜歡，再叫他們端一盤子來。”
罷了，又與那姑娘招招手，“你過來，陪我說說話吧。”
蘇靈玉起了身，隨著家奴引路，行來玉昀身旁坐下。玉昀方牽起姑娘家的手，又賞了幾個芋子糕與她。
“公主這兒的芋子糕也好吃。”
玉昀笑笑，“瞧你嘴甜的。”
一場宴席吃的平靜無波，唯有這蘇姑娘有趣，叫玉昀解了悶子。臨宴席要散了，她心中又空落起來，便叫蘇姑娘留下陪著。“改明兒一早，本宮叫人將靈玉與蘇大人送回去。”
這些個夜裏，總是無趣。書帖也臨得膩味兒了，畫作也看得夠了。酒過穿腸，傷身，玉昀不常用。華庭軒總與她送些男色來，各個都學著淩霆川的模樣來扮，太過刻意，叫人不自在。
這蘇家姑娘到是百無禁忌，處起來簡單，想來該很能催人入睡。
玉昀喚人一道兒去了浴池。蘇姑娘很是新鮮，“公主的浴池好香啊！”
她這每日沐浴的習慣沒改，長公主府的浴池便就每日都得洗刷一回。落的花瓣兒都是夏日裏冰鎮下來的月季，自然帶著濃郁的香氛。
“你喜歡便好了。”小姑娘看什麽都是新奇，到叫玉昀心裏也跟著輕快些。
從浴池裏出來，玉昀換上素色寢衣，發髻只用一根簪子挽著。長發披散在身後，帛子一邊落在肩頭，一邊挽在袖口，自在散漫。
蘇靈玉沒帶著自己的衣物來，玉昀便叫人拿了自己的寢衣。這姑娘自來熟，從浴室裏出來，便就不客氣地挽起玉昀的手，“公主留我在這兒，是要陪您入寢的吧？我看您總那麽高高在上，其實可想尋人玩兒了。”
玉昀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尖兒，“機靈鬼一個。你比你父親有趣多了。”
寢殿裏點的是龍涎，成堯特地叫養心殿裏勻了些許送來府上的。蘇姑娘到底很是新奇，“公主這兒用的什麽香？不甜，可是真好聞。我屋子裏老點著桂花香，還有檀香，都是甜的，早就聞著膩味兒了。”
“你喜歡就好，明兒走的時候，我叫他們給你帶些回湖南。”
“真好。”姑娘笑著，一雙眉眼彎彎的。
玉昀帶著人入了帳子，她只是喜歡旁邊有人，平日裏都是輕音阿翡陪著，今兒難得遇到個合心意的，有得人陪著，自然便不覺著孤單了。
蘇靈玉也不見外，“公主睡裏頭，還是我睡裏頭？”
玉昀問：“您平素在家，是睡裏頭麽？”
“嗯。我自個兒也是睡不著的，都拉著小婢子陪我。她睡外頭，我睡裏頭。”如此一說，蘇靈玉方發覺自己言語有失，“我、我不是說公主是小婢子。”
“本宮哪兒能那般誤會你呢？”
“那今兒你便睡裏頭。”
蘇靈玉笑了笑，“好啊。”說著，便將自己安置去了裏側，拉著被褥躺了下來。玉昀也隨她，一手撐著下頜，一手去摸床頭樟木箱子上的話本子。蘇靈玉得了一本，便借著燭火來看。沒一會兒，便乏了。
“公主，您還不睡麽？”
玉昀正看在興頭上，見姑娘家眼睛都打不開了，方喚輕音吹熄了床幃中的燭火。
秋夜涼爽，花窗是沒合上的，縷縷清風從外進來，叫人舒心。蘇靈玉已然昏昏沈沈了，話語也變得碎碎的。“公、公主，睡著了麽？”
“還沒呢，你睡吧。”
“那、那我等您先睡。”話雖是如此說的，聲音卻已然忽的消失了。
玉昀被逗笑了，見姑娘睡著。她側了側身，望著被風吹動的床幃，眼皮也開始沈沈的。
明明已經快睡著了，兩聲奇怪的聲響，又將她驚醒回來。
床幃外閃過一道黑影，方那兩聲，也似是腳步聲。
“是誰？”
外頭還留著一盞虛弱的燈火，玉昀直覺有人，卻沒親眼見著。正要攬開床幃去外頭看看，床幃卻先一步被人拉開了。
一雙長眸闖入視線，那身霧白的身影飄來眼前，廣袖一擡，正將床幃別去身後。
“……你…”
“你擅闖本宮寢殿做什麽？”
那人笑笑，“無處可去，就…”話沒完，那人便笑不出來了。望著玉昀身後攏成一團的被褥，看不清顏面，卻是已然有人在了。
方還支著半邊床幃的手已然擰成拳，又背去身後，臉上笑意沒了，嘴角也沈了下去，一雙長眸中顫動幾許，目光落在玉昀面上，擰了擰眉頭，又咬了咬牙根。
“看來，是我唐突了。”
他說罷了，轉身便出了床幃。三兩步又重新跨過花窗，消失得沒了蹤影。
床裏的蘇靈玉翻了個身，好似察覺得什麽，方問向玉昀，“公主怎坐起來了？怎麽了？”
玉昀重新躺了回去，安撫著姑娘的肩頭，“沒事兒，睡吧。”
人本是不該來的，又這麽就走了。很是奇怪。
方他面色不好看，可他又氣什麽呢？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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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來，蘇靈玉便要請辭了。
玉昀沒叫人走，“左右蘇大人在京都城裏還要呆上幾日，便留著多陪本宮幾日罷。宮裏本宮是不常去的，京都城裏，倒是可以帶你多走走。”
蘇靈玉笑笑，“我本就是來京城耍的。有公主真好。”
姑娘家的隨性，玉昀看著也覺著心裏輕快。
晌午多有人下朝來議事的，玉昀便叫阿翡陪著蘇靈玉在府上逛逛算了。待快近午時了，玉昀方換了便服，領著姑娘家去如意樓尋好吃的。
只將要出門，方想起昨兒有人說今兒要來拜訪的，便尋輕音來問了問。
輕音只道，“一晌午了，也沒見人來。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玉昀念起昨日夜裏的事兒，又看了看一旁正吃著瓜子兒的蘇靈玉。分明是自個兒認錯人，還一走了之了？
“那便也不必等他。我們去如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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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樓的飯菜好吃，蘇靈玉玩兒得很是恣意。待到了下午，玉昀又帶著人去聽了京劇，上了茶樓。傍晚換了家館子，吃的是烤全羊，喝的是烈燒酒。
蘇靈玉不勝酒力，回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已然醉了。玉昀喚輕音將人扶回去寢殿睡。入秋了，身子涼，被窩裏有人才夠暖和。
她酒量算好的，全然是這兩個月吃多了些，便也不覺著烈酒醉人。
眼看時候還早，便尋著寢殿外的清涼臺，再叫阿翡溫了盞酒來。夜裏月光好，風也涼。阿翡尋著空擋偷懶，在寢殿外的檐角下看著話本子。
玉昀喝了會兒酒，身子發了熱。又尋著桌上的涼糕吃了兩口。那酒雖是果酒，卻也叫人有些醺意。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玉昀眼前有些發花了，自起身想喚阿翡來，她得回寢殿了。
眼前卻忽的晃過一抹身影，那人高出她一頭，霧白的袖口在她眼前一掃而過，隨之扶住了她的手臂。
玉昀怔了一怔，倒是沒驚慌。只因那雙眉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這數月來，夢裏是常常見到的。只是那雙長眸中與她一樣閃過幾分醉意，那人腳下踉蹌了下，嘴角方掛起一抹笑意。
“公主今兒夜裏可得閑了？”
“……龐鐸的手下，如今真是不頂用了。叫你三翻四次入來長公主府，如入無人之境。”
“公主忘了，龐鐸早前是霍家的人。”
“他的手下，也是聽他的令的。”
“……那侍衛長本宮還得早早換了。”
他卻問起：“今兒是一個人？可留得些許空閑與我了？”
玉昀幹脆重新坐回石凳上，又斟了杯酒給自己，“今兒晌午有人說要來的，也沒見人，悶氣是生完了麽？”
他道，“倒也不是生悶氣，便就是想通了。”說著，從玉昀手中接過酒壺，往自己嘴裏灌了一大口。
“想通什麽了？”玉昀端起酒杯，喝得很是斯文。
他手裏的酒壺空了，幹脆過來搶她的。一雙長眸直直闖入玉昀的視線，“若公主朕是另有新歡了，那我也得侍奉著。只是分我一半時日也好。”
“若一半也不行，那便三分之一？”他離得很近，氣息撲面而來。
“你、你還真不計較…”
“計較什麽？我還能計較什麽？”他話裏溫軟，嘴角笑著，便尋著她的唇瓣兒去。
玉昀將他擋了一把，“你在我這兒可還沒說清楚的。”
“說。現下就說。”話落，他已然吻了過來。玉昀此下也是有些醉了，那吻細細綿密，比酒更醉人些。
“落崖之後，我是被霍苓救了，因身上的寒毒，不過半月性命，本是不打算再尋你的。可時過半月，竟也未再毒發。霍苓用藥調理了陣子，又慢慢好轉。這才知道，是撿了條命回來。”
他話說得斷斷續續，嘗完了唇齒，又尋著她耳尖兒去。
玉昀只問，“那可是都好了？”
“霍苓說，該是那治疫病之時的七草之毒，起了些許作用。一好，便來尋你了。誰知道…”他說著冷笑了聲，挽著她腰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重了一下。“誰知道呢？”
“……”玉昀沒答他那話，“不是你自己說，三分之一也行的？”
“……還真那麽多了？”他這回不止下手重，吃咬著她的脖頸，便是狠狠一口。
玉昀嘶地一聲疼。要推人，氣力不及他，便只好由得他。本就喝了些酒，此下身子愈發熱了。那人也是喘息急了，便將她一把抱起往寢殿裏去。
玉昀沒止著人。只臨到檐下，阿翡捧著話本子，都看呆了。
“主、主兒…這是？”
玉昀窩著人懷裏，“無事，你退下吧。”
淩霆川腳下也不穩當，懷裏還抱著一個，跌跌撞撞入來寢殿。便將人往床上抱。幃帳一掀開，便見被褥鼓鼓的，攏在一團，人正朝著床裏睡著。
玉昀察覺得他垂下來的目色，笑了笑，“三分一。今兒也是有人的，霍公子。”
“……今兒叫他走。”箭在弦上，這口氣哪兒咽的下。
玉昀悠哉喚了聲輕音。便見輕音從外進來。“主兒，什麽吩咐？”
輕音只望了一眼那床幃旁的情形，臉上一晃便紅了。主兒就那麽被人抱著，正往床上去呢。可床上不是還有蘇姑娘麽？
“蘇姑娘睡熟了。不擾著她了。你將側殿打理下，我今兒過去睡。”
輕音應了差事兒退下了。
淩霆川方垂眸望著懷裏的人，“蘇姑娘？”
“兩湖巡撫蘇世芳之女，蘇靈玉。養得靈性，我很喜歡，留著府上住兩日。便就委屈你成三分一了。”
“……”淩霆川這才仔細見著那床幃裏的人。已是酣睡熟了。卻不難見烏黑的軟發，和纖細的睫羽。是個姑娘沒錯了…
“橫醋好吃麽？”玉昀勾著他的脖頸問他。
“……酸得很。”
側殿裏不大，擺著尊白玉觀音像，床榻就在一側，連幃帳都未設。玉昀只被他抱去裏頭，方又擡手拉扯他上來。“快些吧，你。”
淩霆川笑笑，“公主打算給我個什麽名分？”
“……長公主府上不招駙馬，隨侍還是面首，由得你挑好了。”玉昀說的是實話，成堯還未親政，若這會兒招駙馬上門，只會引起朝中動亂。
淩霆川卻是沒與她計較。“那公主隨便給個便行了。”
他的吻重新落在她唇上，又問，“只是，公主想好了麽？”
“想好什麽？”
“早前便問過公主的，要稱呼我什麽？”
“……”稱呼他什麽呢？他走的那段時間，她稱呼過好多回了。“壞人。”
淩霆川怔了怔，“……為什麽？”
“扔下我那麽久，你還想要什麽好的稱呼？”
他笑笑，又在她額上親了一口，“我既都回來了，公主不考慮換一個？”
“一時改不了口，日後再說罷。”她也尋著他唇瓣兒咬著一口。
那人便如得了許似的，絲毫也不束著。
“不行。叫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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