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九比周堯提早一步搬到病房裏。

寬敞幹凈的小房間, 像個兩居室, 有兩個病床, 還有茶水間和廁所，很是方便。

周堯的手術還沒結束，周慕也出去辦事沒有回來, 馮九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很是無聊，索性下床在窗戶邊走走，曬曬太陽。之前前後進來幾個護士，都是外國人, 跟她說什麽她都聽不懂, 現在她一個人在病房裏無所事事, 既憂心周堯的手術, 又略微有些傷感。

自從知道肚子裏有個小寶寶後, 她的心境是一夜千變萬化, 越是一個人, 就越發的孤獨。

她以前一個人生活那麽多年，從來不會這樣的。

是因為要當媽媽了, 所以心情也不一樣了嗎……

這個孩子，周堯大概還不知道呢……

如果不是周慕說，這個孩子的去留由她和周堯決定，她根本就不會想到還有把孩子打掉這個做法。

生活單純如她，哪裏會有墮胎的念頭？

她生活的青石鎮，人人家裏基本都好幾個小孩。

馮九越想越迷茫，突然, 病房門口咚咚兩聲細弱的敲門聲，緊接著門開了一個小縫兒，馮九聞聲看過去，一個小腦袋好奇地探了進來。

“九兒姐姐！”

她尚未反應過來，就見一個小團子突然撲了過來，抱著她的腿不放手。

“思南？！”馮九身子微微往後一仰，低頭驚喜地看著周小豆丁。

“南南，”是周慕的聲音，他在小豆丁之後進了屋子，將一個袋子放在櫃子上，“別這麽粗魯，小心傷到你未來小嬸嬸肚子裏的寶寶。”

“小嬸嬸？是什麽意思？”

周思南咬著手指頭不解地回過頭問自己老爸。

馮九這才發現周思南也穿著病服，他……也在這裏治療？

“對啊，”周慕取下墨鏡和口罩，將袋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小嬸嬸就是你小叔叔的老婆的意思。”

老婆。

馮九不動聲色，臉上卻是微微一紅。

周思南嘴一癟，抱著馮九更用力：“我不要。小叔叔跟九兒姐姐又沒結婚。”

周慕罷手，無奈地笑笑：“那是他們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孩子管那麽多幹什麽？你要叫姐姐就叫姐姐，以後你小叔叔小嬸嬸結了婚你不改稱呼拿不到紅包別怪爸爸沒跟你說。“

周思南不服氣，昂著脖子說：“誰說我小了，我還知道男女朋友不一定會結婚呢。我不要九兒姐姐當小嬸嬸，我想要她當媽媽。”

周慕一楞，當即失笑，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兒子這麽執著，還以為他只是鬧著玩兒的。

他看馮九也是有些尷尬，就抱歉地說：“對不起，小孩子童言無忌，你不要放在心上。”

“啊，沒什麽，”馮九回，“嗯……周堯他現在怎麽樣了？”

“他啊，沒什麽大事了。”

“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到他啊？”馮九問完之後才發覺自己太急了，聽起來有些不害臊，所以問完後緊張的又有些結巴。

周慕頓住，看了她一眼才說：“還要幾天，等他狀態穩定了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馮九一聽不對，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問：“狀態穩定？？什麽意思？他現在情況很不好嗎？”

周慕自知失言，只四兩撥千斤地隨意說著：“沒事，你別緊張，就是傷的部位有點麻煩，多休息幾天就好了。”

“真的？”馮九不太放心。

“真的。現在最重要的還是你把自己身體養好吧，畢竟不是一個人了。”說到這裏，周慕低聲一笑，又說，“這麽緊張我那蠢貨弟弟，是要非他不嫁了？”

馮九心頭一跳，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她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仔細算來，他們倆在一起的時間也沒有很長。

“九兒姐姐，你非小叔叔不嫁的話，那我爸爸怎麽辦？他一個人好可憐哦。”周思南仰著頭天真的問，小小模樣看起來一點都不是在開玩笑。

周慕遠遠站在門口，聽到思南說的這句話，心裏驀地一酸。

能從思南的話裏聽到對他這個當爸爸的心疼，實在太不容易了。

以前因為他工作性質的特殊，所以跟思南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不多，後來發現他的人格分裂癥，想抽出時間陪他卻又因為他時常發病，他們父子倆幾乎很少正常相處過。而他大部分時間都是默默看著兒子和弟弟快樂的相處，自己卻不敢多靠近。

之前醫生說過，思南病癥的起因一半來自母親，另一半……來自他。

思南的第二人格，最恨的就是他這個父親。

當初接他回家的時候，他後背，胳膊，很多地方都被思南又是抓又是咬的，弄得血肉模糊。父子倆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的開場，他心裏的感觸無人能體會。

當時他以為是思南只是單純的埋怨他這麽晚才去接他，所以也沒有對他的行為有過起疑，不過過後又覺得孩子是不是跟著母親沒有受到好教育，所以見到他這個父親會是這個態度，因而當天接回來他還冷了思南一小段時間。

現在想想，他當時真的還不夠格做一名父親，不然早點發現思南的異狀，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老爸，你說話呀？九兒姐姐不漂亮嗎？你不想讓姐姐當我媽媽嗎？”思南見兩個大人都不說話，不停的追問著。

周慕難得被問的答不上來話來，既要註意不能冒犯未來弟媳，又要註意不刺激到自己兒子，周慕覺得，果真是之前事業上過得太順風順水了嗎？

幸而有馮九替他回答了。

馮九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小豆丁滑嫩嫩的臉頰，跟他耐心的說道：“思南想要姐姐做媽媽？”

“嗯嗯！！”周小豆丁很用力地點點頭

“可是我肚子裏有個寶寶，寶寶的爸爸是你的小叔叔，如果我給你當媽媽，那這個寶寶不就沒有媽媽了？”

她是胡謅的這句話，其實漏洞百出，但是想來是能糊弄小孩子的。

周小豆丁還真被這個問題問倒了，半天繞不過彎來。

周慕連忙來解圍，他自然知道他這個兒子內心到底想要什麽，只好安慰說：“南南，放心吧，以後你還是可以經常跟你九兒姐姐見面的。”

“真的？”

“當然真的，爸爸不會騙你的。”

“那拉鉤。”

周小豆丁一邊拉著馮九的手，一邊拉著周慕的手，兩邊都拉了勾才算信了他爸爸的話。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周小豆丁就自己在一旁玩了。

“抱歉，帶思南過來，打擾你休息了。”

周慕和馮九坐在離思南稍遠的沙發上，看著思南一個人在地毯上津津有味地玩著玩具。

他也是沒辦法了，思南聽說馮九來了後一直吵著鬧著要來見她，他怕他病情發作，只好帶他過來叨擾。

“沒事，”馮九搖搖頭，嘴角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反正我一個人也是無聊，有思南在還挺熱鬧的。”

“沒打擾到就好。”

馮九看了看周慕，發覺他跟電視上接受采訪時那個冷面不茍言笑的周影帝有很大區別。大概是因為跟兒子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都很溫和。

“那個……思南的事情我聽周堯說了一點……他現在治療的怎麽樣了？”

“……一半好一半壞吧，”她看見周慕看著思南，目光充滿柔情卻又有些悲傷，他接著說，“其實我很好奇，你是南南第一個願意主動接觸的女人，他平時躲女性都來不及。”

“是這樣？可是我記得，他不是有個叫十一的朋友？是個女孩子吧？”她隱約有點印象來著。

周慕苦笑一聲：“那是他臆想出來的，根本沒有這個人。”

馮九聞言經楞住，好半天才說：“竟是這樣……”

“所以我很不解他為何願意接觸你。”

馮九無言，良久，才略顯落寞地說：“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是同類人吧。”

她一直都還記得，初次見到思南那天，他眼神裏的排斥，恐懼，還有……深深的孤獨。

一如當年的她。

“同類？”

馮九搖搖頭沒再說下去，而是走過去在地毯上坐下配思南一塊兒玩。

後來的幾天都是這樣過的，周慕找了個華裔的護工來照顧她，雖然她一直推說不用，但最後還是犟不過周慕，而周慕時不時會帶思南過來坐一會兒，等到了點，照顧思南的護工會把思南帶回去。

這幾天她沒能見到周堯，周堯搬來病房的這天她剛好在洗漱，聽到門外的動靜，剛想出去，卻從門縫中聽到周堯和周慕兩人爭執了起來。

她嚇到往後一躲。

“大哥，這個問題我剛才說過了，絕無商量的餘地，這個孩子不能要。”

是周堯的聲音！

馮九心猛地一抽，她覺得有些難受，捂著蹲下了身。

他說這個孩子不能要。

“你小聲點！堯二，我沒跟你開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傷的是哪兒，靠近腎好嗎？！腎對一個男人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大哥，敢情你這是替你弟媳質疑我的性能力？這點傷不算什麽，以前有比這更糟糕的，我愈合能力好得很，你著什麽急。”

“我沒跟你說笑！這個孩子你不要，你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那就不要，也不是非要不可。”

“你——”

門哢噠一聲推開，馮九從裏面走了出來。

兄弟倆的談話戛然而止，冷汗直冒。

她淺笑似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說：“周堯你來了啊。”

“嗯……”

兩個人男人對視一眼，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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