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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允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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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允昭】

由於近日來顧芷蕓一直在吃藥,整個主院裏都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味。

主院中的人都已經習慣了,秦王在屋裏卻有些坐立不安。

不知是不是顧芷蕓先前提起的關於陵川的回憶的緣故,現在秦王即便只是看著雲初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在雲初最早跟著顧芷蕓的時候,說實話,秦琪是對她存了幾分綺念的。

就像顧芷蕓一直說的話之中,有一句話秦琪還是讚同的——美人總是討人喜歡的。

但是很快他便發現,不管雲初對自己的定位是什麽,那都是有一個大前提的——她首先是顧芷蕓的人,其次才是她願意擺出的身份。

對於秦琪來說,那種感覺就像是,某天突然看到了一只特別喜歡的寵物,結果養了一陣以為自己跟它很熟了,結果要帶它回家的時候,卻發現它另有主人,並且主人一叫,任憑眼前有再大的誘惑,它也能頭也不回的跑到主人那邊去。

最重要的是,這個“主人”還是顧芷蕓,雖然都是厭棄彼此厭棄得狠了,偏生她娘家又極有勢力,他動也動不得。

即便到如今,他也動不得。

但總有一日,總有那麽一日,他不需要再有任何顧忌。

“哎,表情這麽嚇人幹什麽,不喜歡就出去,何苦為難自己。”

“咳……只是在想別的事情。”秦王收斂起有些陰沈的表情,又十分自然地詢問起顧芷蕓的身體狀況,“王妃近日身體可好些了嗎?”

“沒有。都要被氣死了,哪裏能好呢。”顧芷蕓道,“不過王爺也不用擔心,雖說一時好不了,但也一直死不了,總不會趕在你前面走的。”

“是嗎,那麽我便放心了。”秦王皮笑肉不笑,“我不在的時候,王妃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我看最近王爺倒是有點心浮氣躁了。成大事者可不能這麽經不起刺激啊。”

“……或許是近日事情太多了,有些勞累了吧。”秦王勉強扯了扯嘴角,“多謝王妃掛心了。”

“王爺貴人事多嘛。”

兩人正說著話的時候,外面又有人要闖進來,喊著要見王爺。

顧芷蕓透過窗子去看,只勉強看到大雨中一道瘦弱的翠色人影。

“是周姑娘身邊的蓮兒。”雲初在顧芷蕓耳邊提醒道。

“王爺,我們周姑娘病重,希望見王爺一面!”蓮兒的聲音從雨中傳進來。

“周允昭?”秦王皺眉,“她怎麽就病重了?”

秦王臉上帶著些嫌惡,但思忖了片刻,卻還是出去叫人將蓮兒帶進來。

一句話剛說完,秦王回頭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顧芷蕓又停住了,又叫住了人。

“罷了,我去看看吧。”秦王道,“王妃,這周允昭怎麽說也是陛下賞賜,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去看看,你放心,我會弄清楚的。”

“那就辛苦王爺了。”

…………

三日後,大雨停了。

秦王正式前往陵川一帶,最稀奇的卻是他還帶上了府上的周允昭同行。

臨行前,周允昭去向顧芷蕓告別。

“多謝王妃這麽多年的照顧。”周允昭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周允昭。”顧芷蕓叫了一聲。

“是。”周允昭靜靜地等著顧芷蕓的後面的話。

但顧芷蕓什麽都沒說。

周允昭走的時候,顧芷蕓也跟到了前院,卻不是為了送秦王。她看著門口要走的幾人,沒人看得到她,只有雲初跟在她身邊。

秦王小心地扶著周允昭上馬車,臉上再見不到絲毫不耐,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歡喜與期待。

顧芷蕓說是最了解秦王的人也不為過,她自然看得出來那些欣喜是真的。

能讓秦王感到欣喜的還有什麽呢,或者說,周允昭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利用的地方讓他能這麽高興呢。

當然只有周允昭的身份了。

——前朝遺孤。

那本來是除了帝後以及顧芷蕓之外沒有知道的秘密,還是拖了重生先知的福,但現在,周允昭主動把這個秘密告訴了秦王。

就像前世一樣。

前世周允昭並不叫周允昭,也沒有進秦王的後院,但到目前為止的結果卻是一樣。

如果是按照前世的軌跡來的話,這之後不久,那些反叛的主力軍就會打著為前朝清叛的名號起義。

內亂初起時,便又有外族趁亂侵入。

今生必然不可能與前世的軌跡一模一樣,有些事情可以提前規避,但與此同時又會有更多變數。

所以,周允昭這一走,結局也未必與前世一樣。

而顧芷蕓一開始就站在了這個漩渦之中,波瀾未平便脫身不得。

顧芷蕓回頭看雲初,後者有些不解。

“夫人?”

“沒什麽。”顧芷蕓笑著摸摸雲初的臉,“就是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安心了。”

早幾年,她初回少年時期,大喜大悲之後,整個人都變得空蕩蕩的,所有情緒都淡得很,對什麽都無所謂,也只一個報仇的執念支撐著她活下去而已。

直到遇到雲初,她的人生才重新染上了鮮活的色彩。

有那麽一個人,不論你的過去,不論你的聲名地位,包容著你一切的黑暗面,數年如一日,不離不棄,把命都交給你,實在很難讓人不動容。

無論何時回頭,她總會站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你。

僅僅這一點,顧芷蕓便覺得自己已經比世上大多數人要幸運了。

而作為這份幸運的代價,無論是下過一次地獄,還是最終回歸地獄之中,她都覺得很值得了。

“送到這裏就差不多了。”顧芷蕓目送著秦王與周允昭離去,也帶著雲初出了門,“我們還是去看看陸神醫開了什麽方子吧。”

陸神醫在沈皇後那邊,顧芷蕓自然是要先去見沈皇後的。

說實話,顧芷蕓並不太喜歡看到沈皇後,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也不想帶來太多的麻煩。

“周允昭走了?”沈晗韻問道。

“走了。”顧芷蕓道,“皇後娘娘早就知道了。”

沈晗韻默認了。

“看來是什麽我不知道的秘密協定了。”

“周允昭,允昭。”沈晗韻念了兩聲,又道,“從她接受這個名字起,便不用擔心了。”

允昭,允昭。昭是昭雪的昭。

“皇上大度。”顧芷蕓道。

“不管怎麽說,前朝熙帝也是與我們陛下同宗,再怎麽鬧也不能讓外人撿了便宜。”

“真要細論起來,這周允昭也算是我們陛下的侄女,能拉還是該拉一把的。”

顧芷蕓只笑了笑,沒有接話。

不過她也總算確認了今生周允昭的變化到底是因為什麽。

周允昭本是前朝公主,只是新帝上位後,前朝一脈近乎被趕盡殺絕,只有她因為早年體弱出宮靜養才逃過一劫。

這種情況下,周允昭對新朝新帝不可能是不恨的。

最早的時候顧芷蕓還有些疑惑,不明白周允昭怎麽會被明帝賜給秦王。

但現在她卻猜到了一些,允昭,允昭。

前朝熙帝終究是背負著暴虐的名聲被推翻的,如果沒有意外,往後的史書之上,他只會作為一個暴/政者、王朝終結者、失敗者被記述著,遭萬人唾棄。

可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熙帝能留下什麽樣的名聲,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本朝初期的帝王如何決定。

如今新帝政權還算穩固,怎麽也不可能是她一個小女子能撼動得了的,卻還有其他的東西可以爭取一番。

連背黑鍋的人選都是現成的。

再者,當年破城的、斬下熙帝首級的都有秦家的一份,對熙帝一脈趕盡殺絕的也是秦家主導。

雖然這些事大多是秦琪的父親所為,但這也並不影響周允昭將罪歸於秦琪身上——更何況,秦琪本也不無辜,他的野心比他父親更甚。

過去數百年直到現在,這天下都是周家的天下。就如沈皇後所言,再怎麽說,他們也是出自同宗。

最重要的卻是,周允昭心軟。

前世的時候,顧芷蕓便與周允昭打過交道,是在戰爭的最後。

那年,用著顧雲這個名字的顧芷蕓領著周允昭徒步走過了三個城。

三個原本平靜安寧那時卻深受戰爭之害的城鎮。

觸目可及地,屋檐破敗,田地顆粒無收,滿地無人掩埋的亡者,衣衫襤褸的婦人孩童,面黃肌瘦雙目無神的流浪者。

戰爭從來都不美好,無論打著什麽樣的名號,那都是一場災難,是所有負面事物的代名詞。

天下平民都為此無辜受累,只為了少數上位者的私欲。

所有推動戰爭的人都是從犯。

在一個剛剛因饑餓而斷了氣的幼童面前,那個起義軍名義上的精神領袖之一、曾滿心怨憤的前朝公主跪了下去,泣不成聲。

跪了一天一夜之後,周允昭留下“謝罪天下”四個字之後,在城樓之上自刎而亡。

她是真的會為此而感到愧疚,即便她也明白自己實際不過就是個起象征作用的傀儡而已。

“心太軟可不能成大事。”沈皇後的話喚回了顧芷蕓的註意力。

“也是個悲劇。”顧芷蕓習慣性地笑了笑,道,“如果不是生在這個時代的話,她會是個好人。”

如果不是生在這個時代,周允昭也不會那麽快妥協,身後名在這個時代有時候比後代的命還重要。

但如果不是前世多走了一遭,看出了她最後的心軟,沈皇後第一個要除掉的便會是這位前朝公主,又哪裏會有現在的周允昭呢。

“好人只能生活在普通人家。”沈皇後轉而又道,“也多虧了顧先生的主意,我曾叫人帶她去看過戰場,也許諾她恢覆先人的名譽,她便說做什麽都願意了。”

“看來皇後娘娘是看不上我們王爺的口才了。”

“他們便是再勾搭在一起也沒什麽大礙,都翻不起什麽風浪來,說不準還會出現些有趣的結果呢。”沈皇後道,“再者,不是還有阿芷在嗎。”

“所以周允昭這麽跟著秦琪走了,皇後娘娘也不擔心了?陵川再往南下可就是國境邊界了。”

再往南,就是五個小國與本國國境的交界處了——那些小國,統稱外敵。

“最差不過是少一個美人罷了。大概也只有阿芷會覺得心疼吧——我可不是什麽憐香惜玉的人啊。”

“既然皇後娘娘也不在意,那我也無需多掛心了。”顧芷蕓嘆了口氣,難得地不想再多說什麽,起身準備告辭,“倒是陸神醫那邊,我想早點去看看呢。”

“也罷。陸神醫也等你許久了,先去看看吧。身體要緊。”

在顧芷蕓走到門口的時候,沈皇後又叫住了她。

“阿芷,我等得太久了,最近倒覺得有些沒有耐心了。”

“……那便不要等了吧。”

沈皇後露出一個淺笑來。

“對了,我記得還有十幾日便是你祖父的生辰了,你一個人回顧府嗎?”沈皇後又問。

聞言顧芷蕓倒是微怔。

“到這個時候了麽,我差點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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