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五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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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五祭】
秦王原本是要在第二日出發，前往陵川的。
只是隔日午夜就開始下起了大雨。
這雨來得蹊蹺，毫無征兆，雨勢很大，一直到清晨都沒有停下的跡象。
在部分人擔心會造成洪災的同時，也有準備外出的人被阻隔在了門內。
秦王在書房等了一上午，也不見絲毫雨勢減緩的跡象，於是他的出行也就暫緩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秦王領著一群下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後院，腳步沒有片刻停留就進了王妃居住的主院。
主院中的下人並不多，並上兩個貼身的丫鬟，也不過八九個人。
平日王妃不管事，跟著王妃的雲初姑娘原先也不怎麽管主院上的事，於是兩個大丫鬟便順利成章地成了院裏主事的人。
一個青兒跳脫張揚，一個鶯兒沈穩低調，這麽多年下來，也沒出什麽大事。
只是自上次鄭姨娘的事過後，主院裏少了一些人，也多了些生面孔，都是其貌不揚，看起來都木訥得很，鮮少主動說話。
有些下人平日與青兒關系不錯，也會來事兒，青兒也用得順手，這一下子不見了人，還挺不習慣的，又沒見他們煩犯什麽錯事，青兒便忍不住去問了王妃，卻被隨意地敷衍過去。
懂事的都知道不該再問了，青兒卻是被雲初的冷臉嚇住了，面上不敢再纏著王妃，私下卻拉著鶯兒好一通抱怨。
“……咱們王妃貫是個和善人，怎麽說都不說一聲就把人換了，新來的那幾個傻得很，又不會說話，倒是跟雲初姑娘像些，也不知道王妃是怎麽想的……我說不會是雲初姑娘的主意吧……”
“王妃自有她的意思，我們聽著就是。”鶯兒低垂著眉眼隨意應道，一邊收拾著主座上的東西。
近日來，她們王妃精神一直不大好，走兩步便隨意在哪兒坐一會兒，很快便又累了，通常都是雲初姑娘陪著回房睡下了。
青兒時常對雲初姑娘憤憤不平，覺得她不是正經人家的姑娘，貫會做作，又搶了她的位置，偏又害怕她的氣勢，只敢私下罵幾句出氣。
作為聽眾的鶯兒卻挺不以為然，且不說雲初姑娘不畏人言，敢日日夜夜陪伴在王妃身邊，單就她的容貌便是青兒拍馬也趕不上的。
她們王妃可是最喜歡美人了，就算不論其他，王妃更喜歡雲初一點也屬人之常情。
況且真心做不了假，都是十來年跟著過來的，雲初姑娘從來都是以王妃個人為先，王妃不高興時，她甚至公開敢頂撞王爺。
這點上青兒也差得遠了。
再者……她瞧著王妃待雲初姑娘，也不是下人的待法……
再深的，鶯兒便不敢再想了。
只是她能看出來的東西難道就沒有其他人能看出來嗎？
既然沒有人說，也沒有人追究，那她便當做不知道了。
心裏想得再多，鶯兒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看著旁邊心不在焉的青兒，想著畢竟也有十年共事的情分在，還是提醒幾句好。
“我們的主子是王妃，其他的便不要多想了，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鶯兒道。
“這我當然知道，鶯兒怎麽總是這麽死板呢，難怪王妃不太喜歡你呢。”青兒不耐煩地撇撇嘴，視線落到屋外又有些煩躁，“這雨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呢，我之前還和前院的約好……咦，那個是——王爺？！”
看清雨裏那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時，青兒臉上登時一喜，急急忙忙地迎上去。
鶯兒卻是眉頭一皺，這王爺來看王妃總是這麽大陣仗，可王妃正在休息，要是驚擾了可怎麽辦……
而且，青兒……
雖說因為平日裏王妃懶散，王爺上門多有青兒迎上，但這也未免太熱情了……
鶯兒正想著，只覺肩頭一重。
“小鶯兒，想什麽呢這麽不開心？”
鶯兒一楞，忙轉身行禮，卻被扶住，擡頭一看，便見她們王妃站在那裏微笑著看她，雲初姑娘站在她身後。
“青兒她……”鶯兒遲疑片刻，餘光掃了眼沖進雨裏的青兒，還是咽下了。
“你莫管，路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況且從小她就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隨她吧。”
看著王妃漠然的眼神，鶯兒驀地心頭一跳，再看了眼青兒，又低頭應了聲是。
“別緊張，別緊張，其實青兒才算是正常人啊。”顧芷蕓摸摸自己的下巴，“不過嘛，我就是比較喜歡不走平常路的啊。”
“要是青兒再欺負你，你就告訴阿初。”顧芷蕓朝鶯兒眨了眨眼，笑道，“她可怕阿初了。”
鶯兒一楞，呆了一會兒才努力咽下了那句“其實我也怕”，低著頭應了聲是。
另一邊，正興致勃勃與王爺交代著王妃近況的青兒一擡眼，總算註意到了屋裏多出的人。
顧芷蕓抄著手站在門口，微笑著註視著一大群冒雨而來的人。
“真趕巧啊，正準備吃飯呢。”
“王妃……”青兒對上顧芷蕓微笑的表情，莫名一滯，一時也不敢再說些什麽。
秦王倒是自然，掃了顧芷蕓一眼，很快就恢覆了平靜，沒事人一樣越過青兒進了屋。
“不巧，來跟你吃個飯。”
“來吃個飯還自帶，那可再也沒有比王爺更自覺的客人了。”
…………
認真算起來，顧芷蕓已有一個月未曾見過秦王了。
自打今年開春，秦王就變得格外忙碌，顧芷蕓便不動聲色地冷眼看著，除了少應付一個麻煩外，其他都照舊。
只是秦王不見顧芷蕓，也不會去見後院其他人，一旦有空暇，那必是要來主院表現一下他對王妃的“專情”的。
而顧芷蕓對於這種有目的的“專情”向來敬謝不敏，只是自那時選了這條路，不論這時候有多少無趣厭惡，也得把這場大戲演到終場。
況且對於這樣的情況，她應付得也算是駕輕就熟了。
就如這一桌自帶的飯菜，都是顧芷蕓平日較偏愛的，她吃的倒是比秦王還要歡快些。
“這大雨一停，我便要走了，到時王妃還多保重。”
“是麽，我倒覺得這雨來得挺及時的。”顧芷蕓擡眼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對秦王笑道，“說不準就是給王爺提醒兒呢。”
“提什麽醒？”
“王爺此去陵川還要多加小心啊。”顧芷蕓輕挑著眉，道，“當年，王爺可是差點折在那兒了。我這也是怕舊事重演啊。”
陵川是南方險地，不止是地勢特殊，也是國土邊境，與邊陲小國時有摩擦，同時那裏也混居著無數江湖人士，魚龍混雜，十分危險。
秦王手上微頓，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看不出絲毫畏懼不滿的意味。
“那是多少年的事了，況且如今有人隨行，王妃不必掛心，我自會小心。”
“那可再好不過了。只是陛下怎麽會派王爺去那麽兇險的地方呢。”顧芷蕓說著話鋒又一轉，好像只是隨口一句，“說起來我倒是挺懷念那裏的。”
“當年若不是跟著王爺走了一趟陵川，我也不會碰到我家阿初了。”
說著這句話的顧芷蕓連臉上的笑都真切了不少。
…………
所謂的當年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顧芷蕓十三歲，下嫁秦府秦琪已有大半年的時間，還是京城的一樁奇談。
顧芷蕓出嫁的次年春天，秦琪的父親收到調任，舉家遷往南方。
秦父帶著秦母先走，秦琪帶著顧芷蕓繞了遠路，途中一站便是陵川。
陵川自前朝起便有惡名，但雖混亂，卻也是少有的繁華之地。
到達陵川的當日晚上便是一年一度的燈會，對普通人來說是一樁盛事，對某些身份特殊的人來說就是危機四伏了。
但這與顧芷蕓都沒什麽關系。
還未到晚上的時候，她便甩掉了跟著的人，獨自去了城外。
不同於熱鬧的陵川城內，只一墻之隔的城外便只是大片的荒野，幾個山丘過後是茂密的樹林。
荒無人煙。
亂葬崗。
對顧芷蕓來說，這是亂葬崗。
在不算久遠的過去，還未到達、也必然不會到來的未來，無數故人葬身於此。
也無人祭拜。
顧芷蕓拎著一壺清酒，坐在了靠樹林的小山坡上，倒兩杯酒，面對著夕陽，倒一杯，喝一杯。
「一祭前世族人，終得沈冤昭雪。」
「二祭戰爭亡靈，願逝者安息。」
「三祭故友，謝成、祁頌青、沈知，此生不覆相交。」
「四祭顧雲，大仇得報。」
「五祭顧芷蕓，重得新生。」
“……最後一次啦……”顧芷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酒壺裏的酒一齊撒到山坡之上，“……阿雲送你們這最後一程……今後啊，就在另一個世界好好活下去吧……這裏，就交給我吧……”
縱然靈魂再怎麽滄桑，顧芷蕓此時的身體不過才十三歲而已，還稱得上是個孩子，幾杯酒下肚便暈得找不著北了。
顧芷蕓轉身，便見一人站在不遠處，沈默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個姑娘，看起來並不比顧芷蕓大上多少，卻有著大部分同齡人沒有的沈穩，那雙漂亮的鳳眼中一片死寂。
被麻木又專註的視線註視著，顧芷蕓沒有絲毫不適，只是歪著頭朝她笑。
“哪裏來的小美人呀，我們是不是見過了？”
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小美人沒有回答，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
“你為什麽要哭？”
語調也是冷冰冰的沒有起伏，卻偏叫顧芷蕓聽出了幾分帶著無辜的困惑之意。
顧芷蕓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滿手的濕潤溫熱，那是還順著眼角留下的淚。
但她看都沒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繼續笑著流淚，然後平靜地回答著小美人的話。
“因為我丟掉了很重要的東西啊。”
“為什麽不找回來？”
“因為……沒有機會找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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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原本是要在第二日出發，前往陵川的。
只是隔日午夜就開始下起了大雨。
這雨來得蹊蹺，毫無征兆，雨勢很大，一直到清晨都沒有停下的跡象。
在部分人擔心會造成洪災的同時，也有準備外出的人被阻隔在了門內。
秦王在書房等了一上午，也不見絲毫雨勢減緩的跡象，於是他的出行也就暫緩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秦王領著一群下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後院，腳步沒有片刻停留就進了王妃居住的主院。
主院中的下人並不多，並上兩個貼身的丫鬟，也不過八九個人。
平日王妃不管事，跟著王妃的雲初姑娘原先也不怎麽管主院上的事，於是兩個大丫鬟便順利成章地成了院裏主事的人。
一個青兒跳脫張揚，一個鶯兒沈穩低調，這麽多年下來，也沒出什麽大事。
只是自上次鄭姨娘的事過後，主院裏少了一些人，也多了些生面孔，都是其貌不揚，看起來都木訥得很，鮮少主動說話。
有些下人平日與青兒關系不錯，也會來事兒，青兒也用得順手，這一下子不見了人，還挺不習慣的，又沒見他們煩犯什麽錯事，青兒便忍不住去問了王妃，卻被隨意地敷衍過去。
懂事的都知道不該再問了，青兒卻是被雲初的冷臉嚇住了，面上不敢再纏著王妃，私下卻拉著鶯兒好一通抱怨。
“……咱們王妃貫是個和善人，怎麽說都不說一聲就把人換了，新來的那幾個傻得很，又不會說話，倒是跟雲初姑娘像些，也不知道王妃是怎麽想的……我說不會是雲初姑娘的主意吧……”
“王妃自有她的意思，我們聽著就是。”鶯兒低垂著眉眼隨意應道，一邊收拾著主座上的東西。
近日來，她們王妃精神一直不大好，走兩步便隨意在哪兒坐一會兒，很快便又累了，通常都是雲初姑娘陪著回房睡下了。
青兒時常對雲初姑娘憤憤不平，覺得她不是正經人家的姑娘，貫會做作，又搶了她的位置，偏又害怕她的氣勢，只敢私下罵幾句出氣。
作為聽眾的鶯兒卻挺不以為然，且不說雲初姑娘不畏人言，敢日日夜夜陪伴在王妃身邊，單就她的容貌便是青兒拍馬也趕不上的。
她們王妃可是最喜歡美人了，就算不論其他，王妃更喜歡雲初一點也屬人之常情。
況且真心做不了假，都是十來年跟著過來的，雲初姑娘從來都是以王妃個人為先，王妃不高興時，她甚至公開敢頂撞王爺。
這點上青兒也差得遠了。
再者……她瞧著王妃待雲初姑娘，也不是下人的待法……
再深的，鶯兒便不敢再想了。
只是她能看出來的東西難道就沒有其他人能看出來嗎？
既然沒有人說，也沒有人追究，那她便當做不知道了。
心裏想得再多，鶯兒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看著旁邊心不在焉的青兒，想著畢竟也有十年共事的情分在，還是提醒幾句好。
“我們的主子是王妃，其他的便不要多想了，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鶯兒道。
“這我當然知道，鶯兒怎麽總是這麽死板呢，難怪王妃不太喜歡你呢。”青兒不耐煩地撇撇嘴，視線落到屋外又有些煩躁，“這雨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呢，我之前還和前院的約好……咦，那個是——王爺？！”
看清雨裏那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時，青兒臉上登時一喜，急急忙忙地迎上去。
鶯兒卻是眉頭一皺，這王爺來看王妃總是這麽大陣仗，可王妃正在休息，要是驚擾了可怎麽辦……
而且，青兒……
雖說因為平日裏王妃懶散，王爺上門多有青兒迎上，但這也未免太熱情了……
鶯兒正想著，只覺肩頭一重。
“小鶯兒，想什麽呢這麽不開心？”
鶯兒一楞，忙轉身行禮，卻被扶住，擡頭一看，便見她們王妃站在那裏微笑著看她，雲初姑娘站在她身後。
“青兒她……”鶯兒遲疑片刻，餘光掃了眼沖進雨裏的青兒，還是咽下了。
“你莫管，路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況且從小她就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隨她吧。”
看著王妃漠然的眼神，鶯兒驀地心頭一跳，再看了眼青兒，又低頭應了聲是。
“別緊張，別緊張，其實青兒才算是正常人啊。”顧芷蕓摸摸自己的下巴，“不過嘛，我就是比較喜歡不走平常路的啊。”
“要是青兒再欺負你，你就告訴阿初。”顧芷蕓朝鶯兒眨了眨眼，笑道，“她可怕阿初了。”
鶯兒一楞，呆了一會兒才努力咽下了那句“其實我也怕”，低著頭應了聲是。
另一邊，正興致勃勃與王爺交代著王妃近況的青兒一擡眼，總算註意到了屋裏多出的人。
顧芷蕓抄著手站在門口，微笑著註視著一大群冒雨而來的人。
“真趕巧啊，正準備吃飯呢。”
“王妃……”青兒對上顧芷蕓微笑的表情，莫名一滯，一時也不敢再說些什麽。
秦王倒是自然，掃了顧芷蕓一眼，很快就恢覆了平靜，沒事人一樣越過青兒進了屋。
“不巧，來跟你吃個飯。”
“來吃個飯還自帶，那可再也沒有比王爺更自覺的客人了。”
…………
認真算起來，顧芷蕓已有一個月未曾見過秦王了。
自打今年開春，秦王就變得格外忙碌，顧芷蕓便不動聲色地冷眼看著，除了少應付一個麻煩外，其他都照舊。
只是秦王不見顧芷蕓，也不會去見後院其他人，一旦有空暇，那必是要來主院表現一下他對王妃的“專情”的。
而顧芷蕓對於這種有目的的“專情”向來敬謝不敏，只是自那時選了這條路，不論這時候有多少無趣厭惡，也得把這場大戲演到終場。
況且對於這樣的情況，她應付得也算是駕輕就熟了。
就如這一桌自帶的飯菜，都是顧芷蕓平日較偏愛的，她吃的倒是比秦王還要歡快些。
“這大雨一停，我便要走了，到時王妃還多保重。”
“是麽，我倒覺得這雨來得挺及時的。”顧芷蕓擡眼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對秦王笑道，“說不準就是給王爺提醒兒呢。”
“提什麽醒？”
“王爺此去陵川還要多加小心啊。”顧芷蕓輕挑著眉，道，“當年，王爺可是差點折在那兒了。我這也是怕舊事重演啊。”
陵川是南方險地，不止是地勢特殊，也是國土邊境，與邊陲小國時有摩擦，同時那裏也混居著無數江湖人士，魚龍混雜，十分危險。
秦王手上微頓，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看不出絲毫畏懼不滿的意味。
“那是多少年的事了，況且如今有人隨行，王妃不必掛心，我自會小心。”
“那可再好不過了。只是陛下怎麽會派王爺去那麽兇險的地方呢。”顧芷蕓說著話鋒又一轉，好像只是隨口一句，“說起來我倒是挺懷念那裏的。”
“當年若不是跟著王爺走了一趟陵川，我也不會碰到我家阿初了。”
說著這句話的顧芷蕓連臉上的笑都真切了不少。
…………
所謂的當年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顧芷蕓十三歲，下嫁秦府秦琪已有大半年的時間，還是京城的一樁奇談。
顧芷蕓出嫁的次年春天，秦琪的父親收到調任，舉家遷往南方。
秦父帶著秦母先走，秦琪帶著顧芷蕓繞了遠路，途中一站便是陵川。
陵川自前朝起便有惡名，但雖混亂，卻也是少有的繁華之地。
到達陵川的當日晚上便是一年一度的燈會，對普通人來說是一樁盛事，對某些身份特殊的人來說就是危機四伏了。
但這與顧芷蕓都沒什麽關系。
還未到晚上的時候，她便甩掉了跟著的人，獨自去了城外。
不同於熱鬧的陵川城內，只一墻之隔的城外便只是大片的荒野，幾個山丘過後是茂密的樹林。
荒無人煙。
亂葬崗。
對顧芷蕓來說，這是亂葬崗。
在不算久遠的過去，還未到達、也必然不會到來的未來，無數故人葬身於此。
也無人祭拜。
顧芷蕓拎著一壺清酒，坐在了靠樹林的小山坡上，倒兩杯酒，面對著夕陽，倒一杯，喝一杯。
「一祭前世族人，終得沈冤昭雪。」
「二祭戰爭亡靈，願逝者安息。」
「三祭故友，謝成、祁頌青、沈知，此生不覆相交。」
「四祭顧雲，大仇得報。」
「五祭顧芷蕓，重得新生。」
“……最後一次啦……”顧芷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酒壺裏的酒一齊撒到山坡之上，“……阿雲送你們這最後一程……今後啊，就在另一個世界好好活下去吧……這裏，就交給我吧……”
縱然靈魂再怎麽滄桑，顧芷蕓此時的身體不過才十三歲而已，還稱得上是個孩子，幾杯酒下肚便暈得找不著北了。
顧芷蕓轉身，便見一人站在不遠處，沈默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個姑娘，看起來並不比顧芷蕓大上多少，卻有著大部分同齡人沒有的沈穩，那雙漂亮的鳳眼中一片死寂。
被麻木又專註的視線註視著，顧芷蕓沒有絲毫不適，只是歪著頭朝她笑。
“哪裏來的小美人呀，我們是不是見過了？”
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小美人沒有回答，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
“你為什麽要哭？”
語調也是冷冰冰的沒有起伏，卻偏叫顧芷蕓聽出了幾分帶著無辜的困惑之意。
顧芷蕓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滿手的濕潤溫熱，那是還順著眼角留下的淚。
但她看都沒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繼續笑著流淚，然後平靜地回答著小美人的話。
“因為我丟掉了很重要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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