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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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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之恩

綺莉斯用傳送卷軸,瞬間移到了飛空艇中層後端的出口處。

她取出了飛行械傀,駕駛了上去,正緩緩向出口的外面駛出去,外面依舊是一片墨色天空,渺小的浮塵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綺莉斯不能再留在這裏,她無法再留在這裏。

她的行蹤已經暴露,如果她還執意留在飛空艇裏面,以雪霧的性子,他會偏執不休地追逐過來,即使現在飛空艇正在高空疾速航行,行駛的速度仿佛快如閃電,他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馬上來到這裏,甚至不用下令讓更多的追兵前來圍殺,只要他再來那麽一次毀滅性的神術——

一切就結束了。

如果她繼續留在這裏,會因為她一個人的原因。

整艘飛空艇裏五萬多的人,都無法在今日順利離開。

如果最後是這樣的結果,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

“我留下來斷後,你們先走,一定要快!”

“你們一定會順利離開的,你們坎佩爾人,是很堅強的民族。”

最後,她只是這樣平靜的囑咐。

眼見她的飛行械傀已經快要離開機體的地板,站在遠離出口風險處的裏面,那些連綿不斷數不清的坎佩爾人,那些已經走出囚牢湧聚在這裏的俘虜們,還有之前一起並肩作戰過的戰士們,都在此時沈默地仰望著她,還有站在最前方沈重望著她的邁克,淚眼欲泣的艾娜……

“會的,我們會的,我們是很堅強的民族!”

艾娜向前追著她走了幾步,語氣堅定大聲喊著,她望著綺莉斯從眼前遠去的身影,唇瓣顫了顫,像是終於忍受不了同伴不得不離去的心痛,身體無力地半跪了下來,“綺莉斯小姐,你一定要趕過來!一定要想辦法活下來!一定要盡快趕回到我們這裏來!我們會平安到達水瀾島嶼的!我們會等你的,等你回來與我們會合!”

亞倫緊緊地盯著綺莉斯。

突然,他松開了緊握著自己身旁父親手臂的手,他對久別重逢的父親歉疚地鞠了一躬,說了句,“抱歉,我必須這樣做,於公於私,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在危亡之際對我族伸以援手的人,孤身赴死。”

他對一旁的邁克他們說,“幫我照顧好我父親,我相信你們,我的兄弟們。”

說完,他果斷一個轉身,他向前方跑了過去,迎著淩厲的風,逆著身邊的同族,一道快速而精準的跳躍,一手打開了她械傀的機門,整個人迅速的坐進了裏面的副座。

“亞倫?!”綺莉斯驚詫。

“不會讓你一個人面臨這一切的,坎佩爾人的處刑之災,原本與你無關,你本來可以置身事外的,可以潛伏在船上順利回家的,可你沒有這樣做,你今日的恩情,我們一族無以回報,我不能讓族人們停步在這裏,更不能讓你一個人赴死!我會竭盡所能保護你,如果最後只能是死,至少會有我先為你墊背!”

亞倫坐在她身旁,快速關上了機門,不假思索的話說得快速又鄭重。

“別來冒險!”綺莉斯眉心緊蹙,厲聲喝道,“太胡來了,你快回去!快回去!”

她一時間有些急火攻心,她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向亞倫解釋,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一舉滅掉飛空艇上所有守衛,滅掉身為最高指揮官的總督,一切行動本來都是順利的。

然而神裔的出現,讓她想要全身而退的計劃,終究是功虧一簣。

這樣的時刻,任何的猶豫都只會浪費時間,都是在斷絕別人的逃離生機。

她必須離開,必須當機立斷。

而且……來的是雪霧,而不是對她充滿威脅和殺意的奧斯蘭特亞皇室,即使雪霧的存在同樣令她心裏深處惶恐不安,但那位小神裔,從不曾對她起過殺意。

亞倫不明白,她未必是絕對的孤身赴死。

她潛意識裏的直覺使她清楚——即使她劫持飛空艇,即使弄出了這樣大的動靜,雪霧就算再生氣,都不會殺她。

她很清楚,她不會有性命危險。

但對這些坎佩爾人而言,絕對是死路一條。

對亞倫,也是。

“亞倫,你聽我的!你快回去!!你——”

她在此刻註意到身旁亞倫堅毅的面容忽然露出的震驚神色,眼睛裏泛出的異常亮色,她話語一頓,順著他的視線向下望去。

隨即,她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在這緊急的此時,在這危急的時刻,綺莉斯直接楞住了。

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樣震撼人心的場景。

飛空艇出口處的裏面,原本沈默地目送她離去的坎佩爾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最先撲通跪下去的是邁克,是鐵血果敢,曾經襲擊白銀大公之子,連強權與自己生命都可以拋之不顧的男人,這位身為反抗組織的領袖人物,倍具威望的隊長——

在此時此刻,為這個堅毅無畏的少女,為這個冒著生命危險為他們一族挺身而出的藍蒂斯少女,重重地下跪,將頭磕在了地板上。

而他的一旁,是同樣跪下來的艾娜,這個淚流滿面的年輕女人,是曾經對戰數倍於自己的士兵都能殺出一條血路的戰士,她聰慧勇敢,連強敵壓迫都不曾使驕傲的她屈膝,而現在,她為這個短暫相逢卻又將永生難忘的人物,為這個她眼裏永遠驚才絕艷的綺莉斯,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扶著墻壁而站的米勒大學士,這位曾經威望隆重的老人,顫巍巍地彎下身子鞠了一躬,他擡起頭,深陷的眼眶裏有著與蒼老不符的明亮,他側過視線望向亞倫,望著那個多年未見,好不容易重逢卻又瞬間離他而去的兒子,眼裏沒有絲毫的憤怒和不解,只有一片釋然和包容。

他們的身後,越來越多的人隨著跪了下去,那些在之前的並肩作戰中早已將綺莉斯視為生死之交的同伴甚至領袖的坎佩爾人們,也在此時彎下了自己驕傲的身段,再往艙裏面看去簡直一眼望不到頭,熙熙攘攘的五萬多的俘虜,淩晨的寒風吹亂他們的頭發擋住他們的眼睛,風裏似乎還彌漫著些許血腥的氣息,那是他們之前戰鬥和被囚禁在囚牢時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五萬多的坎佩爾戰士,他們一個接著一個,一排跟著一排,心甘情願地跪了下去。

將自己的身子低在綺莉斯的械傀腳下,低在一名藍蒂斯人的面前。

莊重,肅穆,真誠,熱切。

面前的那個人是綺莉斯,是冒著無限的風險來救他們這些素不相識的異族之人,連他們的皇室都已經無法救他們,那只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纖細少女,她本可以置身事外,她本可以冷眼旁觀,她可以像那些心有同情卻無能為力的人一樣選擇不參與進來,選擇躲在安全的地方說幾句惋惜的話表示自己的善良,等時間過去後慢慢的忘掉在威普頓的見聞就夠了。

然而在坎佩爾人面臨傾覆之災的危急關頭,她施以援手,孤身帶領戰士們劫持飛空艇,以男人都無法擁有的膽識和實力最先覆滅敵方的守衛,瞬殺了將坎佩爾踩在腳下的總督,又在神裔降下毀滅之力,一切都將前功盡棄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暴露出去,甚至在現在,也為了他們的安危,為了能讓他們順利離開,而選擇獨自離開,孤身赴死。

這樣的風骨,世上又有什麽人能比得上?

救亡之恩,救亡之恩……

他們又怎麽還得上?!怎麽回報得了她哪怕萬分之一?!

數萬人跪在地上沈默地註視著逐漸遠去的綺莉斯,數萬人看著那少女因為為他們重啟飛空艇消耗大量靈氣而蒼白的面容,那因這場兇險的戰鬥而細瘦下去的面頰,還有她露出衣袖的皮膚上在對戰中留下的刀傷,血色刺眼。

他們遙望著她,有人漸漸紅了眼眶,低低的嗚咽聲此起彼伏,沈默的流淚聲接連不斷,他們的心底被震撼和感激充斥滿了,如果沒有她,這數萬人不可能存活到現在,這樣巨大的恩情使他們的激動之語堵在喉嚨裏,然而殘酷的是,此刻甚至沒有時間讓他們說出任何道謝或感動的話來,數萬人能做的,只是向著那遠去的械傀上的少女,屈下尊嚴的膝蓋。

在對方那良知的光輝和壯義之舉的面前,所謂的民族自尊都不值一提。

邁克的頭重重磕在地上,向來流血不流淚的男人在此時挺起了腰,直直望著綺莉斯的方向,發出低沈而誠摯的誓言,“坎佩爾人不是善忘的民族,我們不會忘記在滅頂之災幫助過我們的人,我會在水瀾島嶼等待你回來,我邁克這一生,願意為綺莉斯小姐赴湯蹈火!肝腦塗地!”

洪亮的聲音在風中回蕩。

整座飛空艇裏,數萬之多的人隨之呼應,壯烈的誓言隨著激蕩的寒風漸漸匯成龐大的潮流,隨著空氣中帶著的血氣的風飄蕩而過。

“願意為綺莉斯小姐赴湯蹈火!肝腦塗地!”

“願意為綺莉斯小姐赴湯蹈火!肝腦塗地!”

此時,震撼無聲。

已經是高空中遙遠的距離之外。

綺莉斯透過械傀的玻璃罩,怔怔地望著遠處的那一幕,直到雲層與黑霧層層遮掩,那座龐大的飛空艇也邃然遠去,直到遠得化為一抹模糊的影子。

“綺莉斯,小心!追兵來了!”

最先回神的亞倫,正望著械傀後方,悠遠無盡的雲層之間,無數架飛行戰機已經悄然靠近,裏面是一個個奧國的精英械傀駕駛者。

一架架高級的飛行械傀以極快的速度圍了過來,將綺莉斯所在地方圍成了一個圈,火光與煙氣連綿交織,敵方的所有戰機的炮火處燃起刺眼的光芒,“轟隆隆”,“轟隆隆”一連串的聲響,不給人任何反應的餘地和逃生的機會,殺傷性極強的炮火攻擊圍攻而來。

綺莉斯操縱著械傀極速下降。

她以恐怖的速度躲過炮火連綿的紅色海洋,在下墜的空中留下一片殘影,仿佛閃電一樣璀璨得令人刺目。

下墜的盡頭。

是瀚冰大洋。

“轟隆”一聲巨響,巨大的波浪泛起五米之高。

等到急速追來的追兵們猛然停在海面上。

綺莉斯和亞倫已經隨著械傀墜入海裏。

已經是淩晨五點,墨色的天空終於染上了黎明的白色,白晝的光線投射出柔和的光霞。海面的漣漪悠悠不斷,映襯著天空中逐漸浸染墨色的初晨之光。

意識幾乎溺於深海。

水的網籠罩全身,洶湧的海水蕩漾不斷,綺莉斯在此時間用力掙脫了械傀,她無法在冰冷的海水中睜開眼睛,胸腔裏是沈重的窒息感,她在洶湧的水流中掙紮著,自我保護的欲望不斷加劇,本就因消耗大量靈氣而虛弱的身體讓她無法做出更多的力量,就在快要窒息之前,亞倫的身影向她而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緊緊地抱住了,青年揮著手臂向上向遠處的岸邊游去,用盡全力將少女從這兇險的水流中帶離出來。

綺莉斯腦海在此時一片混沌。

無法睜開眼,思緒一時間一片空白。

她從沒想過,自己又面臨這樣艱難的處境。

她的行蹤已經徹底暴露,被徹查的白銀之船已經無法再回去。

幫助她為她辦理過通行證和乘客證明的亞倫他們,此時也是亡命之徒,前景暗得一眼望不到邊。

會後悔嗎?

原本與她無關的,只要她置身事外,將自己的行蹤隱匿的好好的,不去關心別人的死活不將自己暴露出來……或許不會又面臨這樣瀕死的處境。

她失去了最後的回船機會,也錯過了隨著飛空艇離開的機會。

她的家園遠在東大陸,她的家人們還在等待相聚。

是不是……回不去了?

窒息感帶起的惶然中,她的潛意識裏似乎有聲音發出迷惑的疑問。

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為異族人做到這種程度?

她以為自己足夠冷酷無情,也足夠心狠手辣,可原來……她終究也是人。

卡佩家族對她自小灌輸的理念,她自己的成長經歷中所磨礪出來的主見,她源於內心的判斷——都讓她做出了這樣的一次壯舉。

也同樣付出了代價。

瀚冰大洋的海……是這樣冷嗎?

寒冷無邊無際,身體隨著海水浮蕩著,手指在靜靜地顫抖,渾身的衣物都充滿了冰冷的黏膩感,就像多年前的一場雨夜……

“不要旁觀,不要麻木。”

“不要在他人的滅亡之災中,保持沈默……”

冰冷的水纏繞著思緒。

仿佛回到了12歲那年的薔薇城,那是傑倫將軍將帶兵遠赴郁金城支援的前一夜,出征的前一天晚上,夜風混著傾盆大雨轟隆作響,綺莉斯曾滿心擔憂地跑進父親的房間,扯著他的衣袖,忐忑地問他能不能不去,那年的她也曾做出過這樣不顧大局,不思大義的事情,她的心裏滿是不安啊,年事已高的父親身體健康每況愈下。

那晚,一陣陣的雷陣雨響徹在窗外。

房間裏有著溫暖的壁爐,她依舊感到寒冷。她不放心父親遠赴前線,她也舍不得……

可那時候的她尚且年幼。

她能做什麽?她什麽都還不能為他做……

她寧願父親自私一點,更念家一點,更為他自己著想一點,不去做眾人眼中的大英雄,不去顧慮皇室的安危和眾多子民的死活,他將一切重擔扛在自己身上,可又有誰能回報他的恩德呢?他又真的能得到回報嗎?

如果他有個萬一,薔薇城該怎麽辦?他的夫人和兒女又該怎麽辦?

綺莉斯心裏滿是不祥的預感。

她又該怎麽辦?

英雄之名的背後,代價何其沈重。

就像父親希望她可以永遠健康快樂一樣,她也希望對方能夠安享晚年,能夠陪伴在所在乎的人身邊,舒心愜意地活著。

那夜的雨下的很大,雨絲刷啦啦地落了進來,傑倫看著窗外越來越黑的沈夜,抽出條毛茸茸的毯子蓋在綺莉斯身上,他良久沒有回話,只是慈祥地望著她,因常年習武而帶有薄繭的手,輕柔撫摸著她的頭。

他的聲音很溫和,他在自己孩子面前從來不會露出在軍營中的那樣嚴肅。

“傻孩子,父親不能不去啊。我必須讓戰爭結束在我們這一輩,將所有屬於我們的疆土都收覆回來,不願抗爭的人,是不配擁有未來的。東域,西域,北域,南域,繁花之都,都是屬於藍蒂斯人的,我們要守住這一切,我們要將屬於我們藍蒂斯人的領域,主權,尊嚴和自由都一一奪回來。”

小綺莉斯伸手抱住他的手臂,依賴地靠在父親臂彎裏,“可是父親,你並不是神,你也不是鐵打的傳奇,你只是人,你也會生病會衰弱,會得風寒會難受,你不怕嗎?你就不會為自己擔心嗎?”

傑倫只是揉了揉她的腦袋。

……會啊。

怎麽會不擔心呢?

“可是——父親更擔心戰爭會延續到你們這一輩啊,父親更害怕會延續到你們也不得不拿起武器手染鮮血啊。”

“綺莉斯,你沒有見過,你不知道,薔薇城只是我們南域所剩不多的安全所,這麽龐大的國度,也只剩這麽幾小塊地方還在茍延殘喘了,你在這尚且稱得上是安全的城池裏順利長大都已經是不容易,而你的世界之外,其他地域的同族孩子們的生活或許是人間煉獄,孩子,你沒有見過啊……你知道亡國城破後的子民,等待他們的會是怎樣的遭遇嗎?我不希望終有一天,我的孩子們也面臨這樣的一天,也遭遇這樣的事情,這種可能性,只要一想想我就心如刀絞,我只希望你們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成長為自己最想成為的人,希望這座城中的孩子們也能像沈迷於歌舞藝術的露茜一樣,能做自己喜愛的事情,有自我選擇的權利,而不必阿諛獻好任何奴役我們的人。我不希望終有一天我的孩子們也面臨萬軍來襲的可怕處境,你也不得不去面臨戰爭……”

“那就讓我去,”小綺莉斯睜著圓圓的大眼睛,表情認真地望著他,並且清嫩的聲音帶著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天真。

“父親,那就讓我去,我什麽都不怕的,我也想為你做些什麽,我也想讓你幸福。”

傑倫望著她,只是微微一笑,眼中的溫柔越深,語氣是顯而易見的寵溺。

“父親不會讓你去的,不會讓孩子們也有面臨炮火的一天,父親會把壞人打跑的,會很努力很努力保護好你們,會給你們一個繁華平和的國度,一個沒有烽火與惡意的世界,你們會在美好的童年裏生活,在潔白的環境裏讀書,交友,玩樂,嬉戲,只要能看著你們自由而快樂的長大,父親就很幸福。”

“只有我們這一輩把該打的仗都打完了,我們的後代就不用再打仗了。”

只要一想到他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能為他的孩子們帶來與他們這一輩不一樣的未來。

能讓露茜永遠歡笑的享受藝術與歌舞的生活。

能讓聰明伶俐的傑諾成為和平年代的少城主。

能讓自幼坎坷的綺莉斯,有一個自由美麗的未來。

心裏的仿徨和不安,也會立馬消失,反而湧現出了無限的勇氣。

只要這樣一想,他就覺得什麽都願意去做,這一切都值得。

“父親……別去,不要去……”

小綺莉斯靠在他寬闊的懷裏,她的臉上依舊是不安,軟嫩的手指緊緊握著他的衣袖。

傑倫沈默了。

他動作很輕地將她的手指扯開,擡手按在她的雙肩上,望著她的眼神裏含有悲傷,以及深深的凝重。

她像是不能承受這樣的眼神,只是被望這麽一眼,整個人就怔在了原地,不再有勇氣說出讓他自私留下的話。

“綺莉斯,我將你從小悉心培養。也希望你能夠成為一個有溫度的人。”

“如果父親這次選擇明哲保身,選擇袖手旁觀,在他人的滅亡之災中保持沈默……萬一哪一天禍臨己身,也不會有人為落難的我們發聲,為我們施以援手。”

“綺莉斯,不要做一個沈默的人,不要做一個沒有溫度的人。”

“不要麻木,不要沈默。”

濃黑的天空被白晝的晨光渲染。

亞倫終於爬上了岸。

他一步一步爬上了沙灘,右手臂緊緊抱著已經昏迷的少女,終於支撐不住的,他連帶著自己懷中的綺莉斯一起跌倒在了沙地裏,他大口的喘著氣,呼吸著救命的空氣,抹了把自己狼狽的臉和濕透的頭發,連忙緊張地轉過臉——

他看著已經完全閉著雙眼的綺莉斯,她毫無氣息,漆黑的睫毛一片濡濕,仿佛正在做著一個噩夢,輕輕顫抖著卻無法醒來的夢魘。

亞倫一時間感到冷如冰窟。

不……

不,不可能!

他顫抖著伸手撕開少女的外衣,露出一片白嫩肌膚,按在綺莉斯的胸口,用力做著心臟覆蘇,手下是一片柔軟的觸感,然而這種時候救命要緊,他完全沒有任何邪念或者旖旎念頭,也沒有時間顧及失不失禮節了。

快醒過來……

別睡去,快活過來,別有事,千萬別有事。

見這樣的救急方法不見效果,綺莉斯面色依舊一片蒼白,連細微的呼吸聲都沒有。

亞倫心裏一片慌亂。

呼吸,她需要空氣。

救人念頭壓過一切,在這種時候生命的重量選選勝過所謂的男女有別,他毫不猶豫地掰開綺莉斯的唇,俯下身就要低頭,然而還來不及施行人工呼吸——

下一瞬間。

驀地,他突然感覺到了空氣中的明顯變化。

周圍的空氣,溫度在此時降低到極度,而一股異樣的可怕威壓,朝著他逼了過了過來。

亞倫動作一頓,腦子裏頓時是一陣撕裂的劇痛。兩道長眉擰了起來,莫名的惶恐感在此時清晰到極致。

倏地,一種被人註視著的感覺突然浮現。太過強烈的冰冷視線,令得一向堅韌的他只覺得身子在不斷地繃緊著。

是誰,是誰在看他?!

洶湧的壓迫感下,亞倫猛然擡頭,環顧著四周。空曠無盡的沙灘,繚繞的白色霧氣,淩晨的岸邊沒有人的蹤跡。

一雙冰晶藍色的眸突如其來地印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雙很讓人驚艷的眸,明澈而深邃,卷翹的睫羽猶如蝶翼,透著掩飾不住的華貴尊傲之氣。秀氣的眉,白嫩的瓊鼻,晶潤的菱唇在白晝光線下,泛著水光瑩瑩的色澤。一頭雪白的發絲,隨著風兒沙沙浮動,一眼望去,竟然是一種讓人看不出性別的,仿佛雌雄莫辨的美麗。

是的,美麗。

那只是個孩子,卻漂亮到了這種程度。

如果長大了,又會變成怎樣震撼的美麗?

亞倫楞怔地看著對方,一時間竟是差點忘記了自己所在的處境,卻只見那個不知何時,竟然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的孩子,正一步步地向他走來,而他周身的氣壓中泛著近乎恐怖的碾壓感。

對方的藍眸,在此時,正無比冰冷地俯視著他。

亞倫瞬間頭皮發麻。

他清晰地感覺到了。

那藍眸的深處,正浮現出了一片無窮無盡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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