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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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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羔羊

怒意從傑諾臉上一閃而過,他努力維持心緒的平穩,緩緩握緊手指,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不能只考慮皇室的安逸和利益,我們怎麽能只考慮讓自己身處在安全的地方而不顧苦難中的數億子民!莫德大臣,難道你要讓我們為了……為了讓你們不受敵軍炮火的威脅而出賣良心地對那些飽受奴役的藍蒂斯子民們說:“放棄你們的拼命掙紮,埋掉你們的自由夢想,因為我們要明哲保身,我們要為了鎮陸軍團那些人送來的一張美名為《和平協約》的紙,而出賣你們的自由。因為那些兇殘的侵略者對我們說,他們有理想化的、仁慈溫和的解決方案,讓我們放棄用戰爭和起義獲取勝利,用這不符合我們藍蒂斯人仁善品質的暴力手段去奪回郁金城!如果我們接受這份協議,和投降有什麽區別?!”

莫德大臣容色一怒,厲喝道。

“這怎麽會是“投降”呢?這樣做才是明智之舉!我們兵力不足,風險也大。他們現在有意示好,誠心表態,這分明就是好現象,我們這時候又怎麽能繼續攻擊激怒他們?大家就這麽和和氣氣的協約了,戰事不就結束了嗎?按我看來,應該盡快將卡佩將軍召回來!千萬不要再繼續打下去惹怒了那些人!”

小女王看著自己信賴的大臣,一點稚氣的茫然之色從她眼裏閃過,她順從地點了點頭,又望向臺下的傑諾,語氣很輕,“是的,既然他們贈送我們美好的鮮花,友善的白鴿,與《和平協約》,我們又怎麽能繼續對他們刀劍相向?”

傑諾沈重地閉了閉眼,“陛下,那些人是對我們東域疆土和豐富資源垂涎欲滴的虎狼之輩,對於這些想踩在我們頭上做我們主子的人,我們必須回以刀劍與鮮血,才能震懾逼退那些刀口舔血的雄兵,我們怎麽能和進犯我們的敵人做交易?”

他直直註視莫德大臣,緩緩握緊了手指。

“大臣,我們需要以正視聽。自己打來的“和平”才是真實,由對方送來的“和平”很可能會是陷阱,即使這說法再漂亮聽起來再體面,那都是“投降”。但藍蒂斯千百年來的歷史教訓都告訴我們,綏靖策略會帶來可怕風險,一再讓步只會迎來對方的得寸進尺。”

“為了我們那些苦難中掙紮的同族,那些已經被奴役和尚且幸存的藍蒂斯人,為了現今依舊還擁有主權的東域,南域,[繁花之都],我們一定要守住還沒有淪陷的領域,保住[繁花之都]這座子民們最後的憧憬,否則我們將會讓他們跌入無法挽回的黑暗。”

伊芙聞言,卻只是俯視了他一會,神色有些不耐,她對這個少年的過於直言感到被冒犯了威嚴,語氣不滿道,“所以你認為要繼續打仗?如果真的是為子民們著想,就應該停止戰鬥,就應該讓卡佩將軍趕緊收兵回來!你為什麽那麽堅持讓卡佩將軍統領大軍?難不成你是想讓你父親功高蓋主,最後把權力與兵力淩駕在我之上?你們是覺得現在連我的話都不必聽了嗎?”

傑諾立馬躬身行了一禮,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穩定住自己的心緒。“所以……陛下堅持要選擇退兵?接受《和平協約》,忍耐他們這次的進犯?”

似是極少被人這樣直接忤逆拂了面子,伊芙面色冷了下來。

一旁的莫德大臣嘆了口氣,面目嚴肅,用看著不懂事的年輕人的目光看著傑諾,態度堅持,“當然要退兵!你還有什麽可質疑的?這是陛下的英明策略,傑諾,你還年輕,你當然不懂。很多事情上,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次的忍耐不是投降,這是緩和局勢的機會,我們會用不激進魯莽的聰明方式換來安全,忍耐是一種美德,是一種寧靜姿態,是一種明哲知理的成熟境界。”

“哈……”

大殿之下,一直站在哥哥後面的綺莉斯,那看著恬靜寡言的女孩,在聽他們談到這裏,神色終於變了,發出輕飄飄的一聲輕笑。

她在此時忽然開口。

“忍耐不是美德,憤怒才是。”

“藍蒂斯人將忍耐當成美德的傳統觀念,根本不符合這個戰亂動蕩的世界維持秩序的方式,憤怒才是美德,戰鬥才是美德。”

那年12歲的綺莉斯,站在大殿之下昂首仰望向那高座上的嬌弱的小女王,和站在一旁身形高大的大臣。

她身影纖瘦卻筆直,竟是展現出了一種明顯比傑諾更深意更沈凝的意志。

“如果你們將郁金城戰役這樣處理,就等於在向整個世界宣告:這裏有一個富饒龐大的國度,它在隨時自願地順從你們施加的刀劍且絕不進行戰爭,那藍蒂斯的命運就的確是結束了。”

“如果一個國家寧受屈辱也不願意鋌而走險,寧願妥協讓步也不願意拼死一戰。那麽它是在邀請一個主子,它在向各大帝國承認自己是溫馴的羔羊,它脆弱無辜,楚楚可憐,是乖巧且不會反抗的美味肥肉。”

女孩的聲音冷亮又有力,竟帶著絲狠氣。

“這樣的國家——活該被奴役!”

一時之間,大廳裏寂靜無聲。

莫德大臣身影一震,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驚駭言論後,他手指顫抖地指向她,怒極道,“放肆!你只不過是卡佩家族一時好心收養的個不知名的養女,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你根本不可能站到這座大殿上來!這裏哪裏有你說話的份?!”

伊芙那姣美的面容也沈了下來,貝齒輕咬粉潤下唇,眼神裏滿是不悅,“你身為藍蒂斯人……竟然說自己的國家活該被奴役!你怎麽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怎麽敢說出這樣的話!”

女王容色帶怒,她憤怒的目光俯視了綺莉斯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平息心緒後,從花藤制成的王座上起身,揮手。

“你在禦前對我不敬,但你是卡佩將軍寵愛的養女,傑倫.卡佩為國家立下過太多顯赫功勳,看在他的份上,也諒在你是初犯,我不殺你,但不能不罰你……來人,掌嘴——!”

她一聲令下,四周持劍的侍衛走了過去,準備將綺莉斯按倒跪在地上,施加掌摑。

沒等他們靠近綺莉斯,一旁的傑諾直接將她拉到自己身後,毫不猶豫的護在她的身前。

“誰都不準碰她!她是卡佩家族的女兒,是我的妹妹!”

少年毫不畏懼地望著圍來的侍衛和上方的伊芙,將綺莉斯護在自己身後,身影絲毫不退。

“我不會坐視任何人欺負我的妹妹。”

伊芙沈著面色,怒視著傑諾,在看清他眼中的堅定和決絕後,她清楚如果非要教訓綺莉斯,必須踏過他的身體過去,最後只能鬧到不可收場。

而她不能傷害傑諾。

傑諾是卡佩將軍的嫡長子,南域主城的少城主,真正的少年軍事家,未來的棟梁之材,更是傑倫.卡佩在為女王帶軍出征期間,出於信任和忠誠而將重要的親眷暫留在這裏。

在伊芙眼裏,他的身份重量和分量遠比綺莉斯更重要,更值得她顧慮和遲疑。

最後,她氣得杏眼怒瞪,一聲冷哼,直接拂袖離去。

不了了之。

最後的結果沒有懸念,沒有回轉的餘地。

誰都改變不了女王和大臣的決定。

女王選擇退兵,接受了《和平協約》。

後來的一切其實都在那時有所預料,傾頹之勢,愈墜愈深……

深夜濃稠如墨。

光線黯淡的臥室裏,綺莉斯走近克雷岡的大床前,她俯下身去,漆黑的雙瞳裏映出他此時無比慘白的恐慌面容。

“你們的計劃真是順利的不可思議,最初的平和就像曇花一現,瞬間就衰敗了…………”

伊芙接受了《和平協約》,將所有派遣去支援郁金城的戰士們召了回去,在女王的召令下,郁金城的守衛軍放下了武器,停止了對敵軍的抵抗。而當時前去支援的薔薇軍團已經到達了靠近郁金城的蘭諾祁山脈,那座山脈是天險也是防線,易守難攻,是軍隊隱匿時最自然的安全屏障,卡佩將軍最初是不願遵循女王下達的退軍命令的,然而在克雷岡的軍師不斷派出使者去催促勸言,做足了把戲去誘騙伊芙後,那位小女王就連續地發去了七道緊急令牌——命令卡佩將軍立刻退軍。可鎮陸軍團這些人在外面駐紮了軍隊,也派了使者去對他畢恭畢敬的示好,笑談和解,反覆說明這是女王的意思。他即使憤怒不解,在內心躊躇掙紮後,也依舊秉持了自己身為重臣的忠誠和職責,遵從命令……帶薔薇軍團走出了安全的山脈,這些人等的就是那一刻…………

綺莉斯動作一頓,心間泛起了痛處,她閉了閉眼。

卡佩將軍即使已經年老體衰,他也是昔日的傳奇。

時光不能抹去他的榮光,蒼老也不能磋磨他的壯志。

萬千敵軍無法讓他恐懼,路遙馬亡無法令他動容……

只有來自他所保護的同族的呼喚,只有他所效忠的皇族發來的七道緊急令牌的召回,才能在最終阻攔了他救援郁金城的步伐,在最後緊急關頭強行熄滅了他擊退對方七萬敵軍的強烈意志,使他不得不在那勝局將定之際放下那唾手可得的戰局!

薔薇軍團自己從易守難攻的安全領域裏走了出來,一刻之間,這些人毫不猶豫地毀約,根本沒有按《和平協約》所重重承諾的那樣將薔薇軍團護送離開,放棄一切攻擊,放過藍蒂斯人。他們果斷撕掉所有友善偽裝,張開血盆大口。對本就在持續戰事下疲倦虛弱的薔薇軍團進行屠殺,他們早就潛伏在山脈各處,樹林深處的軍隊圍殺了過來,他們將對方那些困獸撕得粉碎,他們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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