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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詛咒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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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詛咒你(上)

房間內一片昏暗,綺莉斯靠著鐵門靜靜坐在地面上,她側頭靠在一側,面容冷淡,下顎線條有些緊繃。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她已經記不清的模糊朦朧的片段畫面裏圍繞著來來往往的人影。

“餵,你就是來自那個奴隸之國藍蒂斯的女學員?”

雨天的寒風透過梧桐樹林的縫隙浸冷了林間的空氣,狄菲斯雙手環著胸,好整以暇的走到她身前,那桀驁的少年微微垂首,墨綠色雙瞳裏浮現著一絲惡劣的笑意。

“別對我們笑,笑那麽好看幹嘛?有什麽企圖?倒是讓我想起了以前我在叔叔的一位部下的軍團裏,見過的那些來自歌姬舞樓裏藍蒂斯妓.子,你笑的可真像她們,特別的……”

“——虛偽。”

“哈,格蕾娜導師派來給我補習《戰爭策略》和《政法》課業的優秀學員……就是你?一個新生?還是個藍蒂斯籍的平民?”

黃昏後的教室內,十四歲的賈納斯姿態慵懶地斜坐在課桌上,斜斜瞥了眼和自己同齡的綺莉斯,他輕嗤一聲,隨即將手中書本隨意扔到地上,微垂的眼瞼下,淺金色眸內是壓根懶得掩飾的冷漠不屑。

“你也配來輔導本少爺?”

他用著他一貫對付自己討厭的導師,蔑視的下等人的方法,走到她面前,揚手狠甩了她一個耳光,惡劣地一笑。

“如果我在上課第一天這樣對你,你又能怎麽樣?”

“嘖,為什麽我們會和你分到一隊?”

械傀訓練營的荒山叢林裏的正午無比炎熱,十四歲的戴昂站在山頂,他擦過額間汗水,和身旁的幾個同伴瞥向默默跟在他們身後被一直漠視的她,他暴躁地踢了一塊路邊石子,煩躁地撓著頭發,語氣裏滿是不耐。

“女孩子進什麽械傀系?競賽本就激烈,我們竟然還要帶上一個累贅,一個嬌嬌弱弱的女生?拜托,械傀作戰是會隨時受傷的,這裏可不是你們這些待嫁小姐挑選夫婿的地方,也不是你們能浪漫暢談的茶話會,滿是精美甜點和茶水,森林裏的兇殘魔獸和競爭對手多的簡直數不清!別癡心妄想,我們可沒人會有空顧及什麽紳士風度的照顧你。”

一旁的伊傑用手中巾帕慢條斯理地擦拭配劍,擡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如果你拖後腿連累我們競賽不能通過,那麽很遺憾,小姐,你在學院內的生活恐怕會更不好過。”

久遠的過去,被她刻意埋葬在心海的那些情緒,那些在現在的她身上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情緒,無助,恐慌,不解,疼痛……

冰冷的河水,她被鉗制住,被一遍又一遍地灌入水中。

她無法掙紮,直到快要窒息失去意識,又被人狠力抓住頭發拖了出來,喘著氣以為被放過時,又被深深地按入水中……如此循環。

雜亂的世界,迷霧繚繞的梧桐樹林,紛亂的人群,烙鐵燙在後背的焦灼味道和疼痛驚呼,怒罵,哭泣,驚慌,吵鬧……

隱隱綽綽的陳舊畫面混雜在視線裏。

仿佛一個漩渦,讓人找不到方向的墜入進去。

別想了。

綺莉斯緊閉的雙睫一陣輕顫,她暮然睜開眼,望著寂靜的房間,她握緊雙手,放在自己曲著的雙腿上,又低頭靠在枕上自己雙膝的手臂上。

停下來,別想了。

別去回憶已經停留在往昔的事情,別去回顧已經過去的塵埃灰燼。

她拂過耳旁落下的發絲,雙瞳裏是一片透徹的淡靜。

不要回首。

她對自己說。

綺莉斯,繼續向前走,你站在未來。

— — — — — — — — —

冷冽的月光懸掛在天空,黑夜仿佛被墨汁染過一般,偶爾有幾顆星星似是漂浮的雲彩劃過天際時灑落的朦朧光輝。

伽紫城的森林深處是一處被重兵把守的鐵牢,森林寂靜無比,樹影被拉長成各種扭曲的形狀倒映在鐵牢城墻上,只有因風雨沙沙作響的樹葉,細微的聲響在幽靜中顯得格外詭異。

萊拉隨著雪霧來到這裏,她是第一次來到這座伽紫城的最大天牢,和她以往常年所待的神殿不同,這裏沒有神殿的恢宏華麗和聖潔幽靜,她真正身處其境後,才察覺,這處牢不可破的天牢,四處充斥著一種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氣壓。

充滿著陰沈與灰暗,光是走在其中,便會覺得溫度要冷上幾分。

萊拉看著走在前方的雪霧,加緊步伐跟了上去,走過螺旋階梯的長樓,路過四周一排排身著鎧甲的守衛,兩人一路上來到了樓上封鎖最嚴的一座牢房口。

“殿下……”

見雪霧停步在鐵欄門處,萊拉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四面是偌大墻壁,唯有柵欄窗口通著空氣,她透過鐵欄,見到那跌坐在地面上的一道女人身影,她頭戴高昂冠冕,身著白金華服,即使身處階下之囚也依舊身姿端正,高昂著頭顱,只是身上染上灰塵帶著些頹廢的氣息。

萊拉一眼便明白是誰。

那是坎佩爾女王——瑪格麗特陛下。

瑪格麗特不僅貴為皇室,同樣也是在坎佩爾神殿繼承了的神之靈脈的神裔,她在位時恪盡職守,德隆望尊,溫賢明理。在坎佩爾淪陷後也曾竭盡所能扶大廈之將傾,整頓軍隊,竭力抵抗,聯系外國,軍事支援,派軍守城,保護子民,釋盡神力,死守首都。

她是一位合格的女王,這一生盡到了該盡的責任。

只是難抵這不可違抗的命運。

神裔的世界裏,有著等級分明的階位高低和力量強弱。

瑪格麗特身為坎佩爾繼承了低階神之靈脈的神裔,在南大陸固然珍貴,卻並不會被奧斯蘭特亞皇室放在眼裏。

同為神裔,瑪格麗特和雪霧殿下是完全不能同提並論的。

這不僅是非純血種與純血種的區別,也因為低階神裔無論是在血統純粹度和神性承襲度上,所具有的神力血脈的強弱上,都完全沒有資格相媲繼承了高階神之靈脈的純血神裔。

就像人類的規則秩序中,同為人類,君主與平民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其中所相隔著的階級高低與力量強弱之差宛若天塹鴻淵。

萊拉望著端坐在牢中也顯得姿態威儀貴氣的女王,暗暗感慨。

奧斯蘭特亞人之前在伽紫城舉辦的慶功大典和巡禮儀式,便是被這位女王陛下派遣的皇室護衛隊——那些代表著上層強大戰力的大魔法師們,發動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軍事襲擊,刺殺奧國神裔,轟炸中央廣場,成功破壞了那場耀武揚威的占領儀式,並且是以全軍覆沒的血腥為代價。

在奧斯蘭特亞帝國,傷害冰之神裔,是足以株連九族十代的死罪。

萊拉想起雪離陛下得知雪霧遇刺時的震怒程度,那恐怕是即使將瑪格麗特處以萬劫不覆的極刑也難以平覆的焚天怒火。

毫無疑問。

如今等待這位女王的,只有死亡。

那四四方方的牢房裏,空氣溫度低沈而氛圍陰森,瑪格麗特的雙臂肌膚上有著當初在被關進牢房奮力掙紮時留下的傷痕血跡,斑斑血色浸染著她華麗的皇室裙裝,染上灰塵汙跡的裙擺拖在地面。

吸引著萊拉視線的,是那鎖著女王脖頸和四肢的,那似銀非銀,似鐵非鐵的鏈子,鏈子上浮現著鎮壓神力的符文咒術——那是禁神鎖,足以鎖住一位神裔全部的神力。

不過在萊拉看來,現在就算不使用禁神鎖也不必憂慮她能鬧出什麽動靜了,因為她已經……

似是聽到了外來的動靜,坐在陰暗中的女王微微擡頭,她輕輕起身的動作帶動鎖鏈“嘩啦嘩啦”的一陣顫動,沒起身多久,又瞬間渾身無力的跌落了回去。

她伸手靜靜地擦過自己溢出血色的唇角,一陣咳嗽後又止不住的喘息,胸前的衣襟和裙裝上滴染著一片片鮮紅的血跡,她並非純血神裔,刺目鮮血顯然也不是純白色。

她已經……被餵了足以將一位低階神裔置於死地的一種冰藍色藥丸——極弒之殤。

瑪格麗特望向他們,染著塵灰的面容顯得有些狼狽,一雙蘊含著堅毅與決絕的雙眸卻無比鎮定。

萊拉嘆息。

——而這個女人,顯然也清楚自己的死亡結局。

雪霧坐在鐵欄門對面的椅子上,淡漠的目光望著她半響,問,“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瑪格麗特回望他,明麗卻難掩憔悴的面容依舊不動聲色,那冷然的眉宇間泛著鎮定之色,半響 ,她低低開口,“我的子民們……”

“皇室護衛隊……那些戰士……那些魔法師們……”

她的語氣很克制,話語間的平靜之下隱隱透著哀慟的悲色。

萊拉見此微微斂睫,不由生出些隱晦的惻隱之心,她看了眼旁邊沒什麽反應的雪霧,輕嘆一口氣,對女王直言道,“他們很英勇。”

面前的女王,已經是將死之人。

以他們奧斯蘭特亞人的驕傲和氣度,完全沒有必要在戰局早已塵埃落定的局面的現在,對這位昔日貴為神裔的弱女子再施加任何毫無風度,毫無意義的為難和欺騙。

萊拉面上浮現著她所特有的仁意和溫和,心間蘊著一種溫良的柔軟,她又繼續淡聲說,“他們謹遵你的命令,作戰到了最後一刻,即使全軍覆沒,終末來臨,他們也堅持到了最後一個人倒下。”

“女王陛下,你擁有著一群忠誠的下屬,勇敢的子民。”

“……我知道”

瑪格麗特沈沈地望向她,她高昂頭顱,修頸纖長,挺直的脊背宛如筆挺韌竹,冠冕上鑲嵌的寶石在夜色中依舊不失璀璨,空氣裏響起她很輕的回應,“他們忠誠,英勇,披肝瀝膽……我一直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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