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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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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城,柏家私宅。

莊園打掃幹凈,白日裏沒有夜夜宴飲的痕跡。黑色轎車緩馳,一路從入口駛向宅邸正門。

柏攸下車,三位黑西裝白襯衫的保鏢圍上來。迎面而來的新管家面生,也是一身黑色裝束,皮鞋瓦亮。

只有他,與氛圍凝肅的莊園格格不入。

紅藍相間的花襯衫,V領一路開到肋下。半邊耳墜垂著,細看竟有流蘇狀的金屬光澤。精瘦腰身和淩厲線條,在眼花繚亂的顏色中,襯得膚色的一抹冷白更精致。

眼尾妝容一筆妖異艷色,薄薄地貼了一層水鉆,勾勒漂亮的弧線。

新管家剛上任,沒見過柏攸幾面,不免瞠目:“小柏總這是……”

“剛下舞臺,妝造沒卸。”柏攸平淡地說,“父親不愛聽身邊人議論我的外貌,謹言慎行。”

乍聽聲調冷漠,仔細想來,竟是溫和地提醒對方,別去惹柏頌不痛快。

管家唯唯諾諾地應下,引他去書房。

柏攸視線掃過他童年時熟悉的一切。

卻感覺有些陌生。

通往封閉地下室的走廊,從門縫透出來濃濃的黑暗。他的哭聲曾在裏面撕心裂肺地回蕩,但此時在他眼裏,不過是一處尋常的通道入口。

將巨大水晶吊燈四面環繞,刻著透明浮雕繪樣的八扇玻璃窗。

他曾向爬著扶梯擦拭窗玻璃的清潔工人求救,目睹對方滿面驚恐,落荒而逃。

此刻玻璃映著模糊晚霞,光影美奐,不過是尋常黃昏。

推開厚重木門,書房吊頂極高,書架刻意做成人夠不到的高度。

壓迫感極強的書房裏,父親充滿掌控的凝視,曾經化為無形細線,扼住他的喉嚨和心臟。

可他腦海中閃過林念的笑臉,油然而生的一股溫暖和明亮,將陰霾驅散。

他異常地坦蕩,放松。

直到充滿威壓的腳步聲漸次傳來,他的內心都很平靜。

柏頌在皮椅上坐下,滄桑的眼神不善,牙關裏咬著慍怒:“還知道來見我?”

柏攸聞言,驀然擡眸,唇角掛著笑緒。

“柏家見不得人的那些事,我不在乎,您在乎。要我把媒體都叫來,從二十五年前的事開始,一條條盤到今天嗎?”

柏頌沒料到,他先發制人,卻被柏攸淡淡地反將一軍,登時止住聲音。

“多虧您刻意培養我的聲望,柏盛高層裏擁護我的人不少。我隨時可以取代您的位置,只是比起音樂和表演,您的商業版圖和權力游戲,實在乏味。”

他還年輕,身上的壓迫感卻不遑多讓,甚至比起父親,還占了上風。

柏頌強行鎮定著:“外面的人現在都說你鬼迷心竅,為了一個女人,讓外人看我們父子內鬥,你自己不覺得丟臉?”

柏攸漂亮蠱惑的眼睛像母親,此刻突然彎起,像在忍笑:“您也一把年紀了,和一個小姑娘鬥氣。丟臉的是誰?”

“她什麽出身?明明就是妄想嫁入豪門,把你當搖錢樹。”

眼見柏頌在打量他的裝束,沒等父親品頭論足,柏攸擡眸淡聲說:“您自己買的水軍編出來的文案,自己別信了。她有您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高尚靈魂。”

他不屑地瞥過:“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明星而已。”

柏攸蹙起眉間,面露不悅。

環顧四周的陳設,忽而擡起指尖,點向一座精美的玉器。

他指尖一停,柏頌有所聯想,臉色霎時就白了。

“您又是什麽出身,要我提醒嗎?”

柏家在虹城並沒有恢弘的歷史。

莊園與宅院,設計刻意摒除了煙火氣。然而越是向高貴靠近,越襯得內裏空蕩。

而程家在港城有百年根基,只是後來沒落,才聽了柏頌的建議,將產業拓到虹城。

他母親從港城帶來的藏品眾多,大都在保險櫃中放著,寥寥幾座古董裝飾,放在書房,就輕易為沒有靈魂的偌大空殼,填充了幾分內容。

細究起來,過去二十餘年,柏家從無到有的過程中,柏頌的角色,正是所有故事裏,最令人不齒的那一種男人。

得到妻子娘家的支持,不知感恩,反過來脅迫威逼,虐待妻兒。

“一年前,我不開記者發布會說出真相,只辟謠,讓媒體撤稿,是不願媽媽離開人世也得不到清凈,名字還要和您綁在一起。”

“您幾十年來維護的好名聲——獎項加身的導演,美滿的家庭,高貴的出身。這些,都是您的心血,不是我的。”

森然寒光從寶石般的漂亮黑眸中淌下。

睨著的眼瞳落著燈光,仿佛躍動的冷焰。

柏攸十八歲那年的記憶,柏頌雖刻意去忽略,還是在此時,猛然湧上。

幼鷹熬出翅膀,在他親手的栽培下,利爪反過來掐住他自己的喉嚨。等他幾近窒息,再松開爪子,拍拍翅膀飛遠,拓開一片自由之地,不允許他進入。

“我不像您,為了作秀,招一堆陌生人來觀賞評論自己的家事。媽媽是一樣,她也是一樣。”

話語輕描淡寫,卻有強烈的暗示。

林念的事,對他來說已經是家事了。

柏頌堵了一口氣在胸口,血都要倒流出七竅,只覺一股茫然失控感占據他,猶如眼見掌心一點點溜走的權力。

他知道拗不過柏攸,忽然緩聲搬出柔和的面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柏家早晚是你的。說到底,我拼了命栽培你,也是為了你好。見不到你的時候,你知道父親有多想你嗎?”

柏頌說著,見到柏攸戲謔的笑,戛然停下。

“想我?”

柏攸拇指按了按右手的手背,用力抹了幾下。舞臺上未卸的粉底化開,露出比底妝還要白的皮膚。上面一處淡淡的粉色疤痕,幾乎已經看不見。

在腕骨與小拇指之間,他自己平時也很少看到。

“當年我對您說,不要為難媽媽,不要算計舅舅。我會很聽話,求您放過他們。”

“我砸破了手,喊破了喉嚨,也不知道,其實我做什麽,您都一樣會威脅程家。因為程家人,不僅在虹城擋了您的路,還見過您年輕時,在港城最狼狽窮酸的樣子。”

“我不過是您隨意擺弄的玩具,從不是您的家人,要不是改名麻煩,姓‘程’也無妨。”

柏攸聲線多變,放松說話時,總有一絲褪不去的清澈少年音。

仿佛當年哭泣的孩童,還殘存些脆弱。

可他眼神豁達平靜。

見過了天高海闊的雛鷹,再也不留戀牢籠。

半晌,茫然與煩躁過後,柏頌久久楞神,竟只能說出一句:“難得回來,吃頓飯再走吧。”

話一出,叱咤風雲的柏總,驟然滄桑悲涼了數年。

今天,是柏攸主動找來,要見他。

柏頌原本很高興,破天荒地叫家裏的廚師準備好豐盛晚餐。

妄圖享受多年未有的溫馨。

“您這些年收的學生,想必很樂意捧著您,哄您開心,排著隊來上桌吃飯,求著您手裏漏下來的一點資源。”

柏頌喉嚨滾了滾,狡辯道:“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他們怎麽能跟你比?”

柏攸斂眸,輕笑。

世上總有那麽一群人。

年輕時喪盡天良,無惡不作,自以為呼風喚雨。濫用手中資源,將別人的軟肋掐在手裏,肆意毀滅。

對自己的親人更不留情。

人老了,才驚覺只有血緣才是真。

就如柏頌,突然想起兒子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牽掛。

演戲似的去念飽滿深情的臺詞,瞬間將自己假扮成獨守空房的老人。

仿佛世間只有他自己最孤苦,最委屈。忘了當初的虐待,為柏攸留下多少不見血的傷痕。

其實不過是感動了自己。

柏攸挑目一笑,粲然明媚,早已不見兒時隱忍克制的影子。

“我今天來,只是為了告訴您,我本來就是戀愛腦。”

“只對她。”

“您若還敢對付她,我不介意再像當初一樣,把您的心血攪得天翻地覆。”

柏攸側身,毫無留戀地離去。話語在柏頌心中久久不散,等人都走了,還仿佛在空曠的宅邸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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