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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時序想到明空,出門便聽到對戰事怨聲載道的百姓談到長公主。

“長公主明空,不配當大玄的公主。”

“要是她與盛國和親,戰事根本不用發生,兩國百姓根本不陷於水深火熱當中。”

“一個女人遲早要嫁出去,她嫁到盛國當一國國母有什麽不好的,非要禍亂大玄的朝政。”

“大玄養了她十幾年,在大玄需要她的時候卻自私自利,不為天下興亡考慮。”

商時序行走於街道的步伐變快。

霖洲戰事緊張,她未曾想到,百姓會怨到長公主身上。

他們的嘴臉,如同嗔怨家中未出嫁的女兒不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怒怪女兒未換得彩禮補貼家用,指責她不顧弟弟死活,可惜她未賣有兄弟娶妻成家的銀錢,恨她不聽話,惱她不想親戚的情分,不讓他們沾上半點出嫁的便宜。

不讓一個公主觸碰她該有的繼承權,卻指望公主去聯姻守護他們的小家。甚至連女人也跟著男人去怪長公主。滿嘴大義道義,像心系家國,什麽都怪了,就是沒有去怪掌握王朝命數的繼承者們。

什麽敗家之因歸咎女子,就是一群殷亡怪妲己、吳亡怪西施、唐亂怪楊妃的沒出息的懦夫。無能的朝廷就不說,編造女人的謠言倒是一套連招。

他們說的不是她,商時序卻想趕緊離開這些怨氣沖天的斥責。

可在人群之中,商時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她霖洲初出經營食譜的庖工齊廚娘。

她怎會在霖洲轄內?

商時序定定站在原地,心裏暗暗吃疑。

清櫻按她吩咐叫來了齊廚娘,商時序直問道:“你不是在玄都嗎?怎跑到這霖洲來了?何時來了?”

齊廚娘對她行了個小禮,隨後說了她倒霖洲的緣故,“我和孩子他們爹和離後,遇到了現在的夫君,本是情投意合,又想孩子爹本來就不管不問,我一個人實在帶孩子有太多難處,我想不是所有男人都這樣,於是嫁了二婚,新夫老家豐收,我也就隨他來了這裏,沒想到戰事這麽快便波及到了這。”

齊廚娘說的時候臉上布滿憂愁,“孩子在這,我也在這,聽聞盛軍如馬高牛背,勇猛非常,怕他們侵入長恒……唉,不說了傷心,但能再見到商小姐,也是心滿意足了。”

商時序不知該說什麽,隨口道:“既然如此……那他待你很好吧。”

“誰?”齊廚娘反問了一句,看商時序表情想是現在的丈夫,她望著不遠處譴責公主的人堆裏許久,才道:“他不打我不罵我,算是個好男人吧。無非就是柴飯是等你回家燒,稻田也是要你幫手收,采桑織布的活你去幹,公婆你又精心去伺候,女人嘛,應該多做點。”

清櫻站在商時序的身後,此話一聽,忍不住疑惑道:“齊姐姐,不打人不罵人不是基本的嗎?怎能算是好男人?而且,女人不是人嗎,憑什麽女人就該多做點,大戶人家的仆人還知道偷懶,你這冠了個家的名頭,忽視付出還奴役自己。”

齊廚娘露出微澀的笑,繼續對商時序道:“小姐,剛剛重逢我便要說求你的話是不妥,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對霖洲也人生地不熟,實在不知求誰了。”

商時序:“你說。”

齊廚娘搓緊了布滿繭子的手,“能不能向小姐借點錢,我知道戰事已發,還期未定,我也無法保證何時能還上你錢,可是,可是,我存的工錢用於七口之家,到這時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

說著她跪了下來,磕了個響頭,“我若還不上錢,我老大,老二,三姑娘就壓給你當仆人,去伺候你可以嗎?小姐的情分我當湧泉相報。”

商時序頭疼地閤上了眼,又睜開,無奈道:“你明明一個人也可以過得下去,為了名義上一個二嫁的夫家,你何苦呢?”

齊廚娘:“可是家裏沒有一個男人,家裏就沒有了頂梁柱,我……你也是嫁作人婦,你能理解我。”

商時序頓了許久,軟道:“不敢茍同。你好像有這男人日子更累更苦……可不可以,首先是你自己。”

清櫻早被這齊廚娘突變嚇怔了身,眼看著齊廚娘不反駁又給商時序磕了好幾個響頭 ,她訥訥道:“齊姐姐,他要是頂梁柱的話,你不至於這樣苦楚……”

跪在地上的人一下就淚眼汪汪,看是勸不住了,商時序尊重她道:“望往日情分,我只給你兌換這一次,你不用還我錢,你往後也不必來找我了,是死是活我拒而不見。只餘祝你,安好。”

“謝商小姐救命,你於我的恩,齊娘沒齒難忘,大玄那男傷女從輕,女傷男從重的律法,讓我不敢拿我孤兒寡母孩仨的命去碰。家裏有個男人,我的孩子就不會是野種。”齊廚娘泣淚道。

“孩子就是你肚子裏出來的,怎麽會是野種,糊塗。”

商時序無言了,讓清櫻摘錢袋遞給了齊廚娘,而不再看,轉身拂袖而去。

回到霖洲商府,清櫻簡直對今日齊廚娘的遭遇匪夷所思,她看著商時序越走越快的背影不敢多問。

未跨入屋內,清脆啪的一聲,一盞茶摔碎在清櫻的腳邊,她趕緊拿起紙扇給商時序扇風,“小姐,你別氣,或是齊姐姐一時糊塗了,只是覺得神奇,那種二兩肉當得了頂梁柱,不壓折了他的子孫骨。”

商時序沒顧自身端坐的習慣,微靠在椅背上,擡手揉太陽穴,“我沒氣她。”

因為齊廚娘,她家小姐第二次出現了慍色呢,清櫻可不敢多回話,等商時序平了些氣,才道:“小姐你真的不再見她了嗎?”

商時序:“別談議她了。”

她也沒資格談議別人,先前她就算誇周丹禾周將軍,也是用詞“巾幗不讓須眉”。現在總思,她那時候為什麽誇一個優秀的女人,都只能想到與男人有關的形容,還是個居於下位的詞匯。

“好。”清櫻給她倒了一杯茶。

她還沒吃口茶水,便聽到哇哇哭的尖系嬰兒聲從遠處若大若小傳過來。

商時序尋聲進入母親的院子,眺到母親江舒雅坐在屋裏沈香木榻上,溫柔地吟歌哄孩子,輕手拍拍嬰兒的小肚包。商時序好像看到她小時候被江舒雅哄睡的畫面。

她款款輕步過去,江舒雅回頭示意她別出聲。等嬰兒終於睡熟了,江舒雅小聲道:“這孩兒的娘我看她娘是不打算來了,我看你膝下無子,便替你收下了。”

原來是姜小仙的棄女。那日商時序叫她將孩兒送來商府,這麽多日,也不見她來領走,可見其打算了。

商時序落坐,卻道:“我打算建一棄嬰堂,把孩子送這裏來吧。”

江舒雅:“你不收作己出?”

商時序:“我另有謀算。”

江舒雅:“什麽謀算?雖都是小錢,可白花花就出去了,別人的孩子她爹娘自己都不要,一個兩個便得了,建個女嬰堂……”

商時序:“是嬰兒堂,男兒女兒皆可送來養,我憐天下孤苦的生命。有父母親族者斬斷關系,生死不來往,可是沒有人願意舍棄男嬰,你這才說是女嬰堂。”

江舒雅笑了笑,“說是簡單,生女無人養,有女百家要,你將他們養大了,他們父母該尋親的尋親,有人看你替別人白白養了,也趕緊送來占便宜,你如何?這世道就這樣了。序兒,你給這孩子先取個名吧。”

商時序目光落在榻上的女嬰身上,沈默良久。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便叫她:行芃。”

商時序想名字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第一句就是萬年前許穆夫人的《載馳》。

許穆夫人曾曰:“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①

萬年前夫人母國被滅,欲赴大國去陳訴,竟沒一個許國大夫君子頂用,都不如她親自跑一遍。②萬年之後,商時序想通過其名,希望能跨越源遠滄桑的時光,讓一女嬰與夫人同承磅礴之氣。

“行芃。與野麥韌生,挺好。”江舒雅道。

商時序取完了名,就見江舒雅將屋內所有非心腹的人都清了出去。最後拉了她的手,攜入後院隱蔽的書屋,母親才道:“序兒啊,你且老實說說,昨晚去你房裏的人,是誰?”

商時序沒刻意讓院落周圍的仆人禁行,江舒雅操持內宅,遲早知道她院裏的動靜。

她一直不語,江舒雅慢道:“你真不要命了。我不知道你與他有什麽謀劃,但絕不是你唾手可得之物。那人是盛國派來的扶節將軍吧?”

商時序:“母親猜測無錯。”

江舒雅:“真是糊塗,他不知哪路哪國的人,為盛國皇帝懸萬兩黃金千畝封地賞錢一舉攻打大玄,他能按什麽好心?他要是能騙到了知州大人與你爹他們,他還會來找你一個女輩嗎?他找你許是無法攻破長恒,此遭趁他放松警惕,你偷偷走山路回裴家,別再回來了。”

商時序:“我雖女輩,但我豈是貪死鬼,你們不走,我不會走。”

江舒雅瞪了眼,“你一個人婦,你不回去接你的小家,留在這,是想先爹娘一步嗎?這有你爹爹和叔伯,你怕誰說你逃犯?你別與我說,你心志寬大,不在於裴家一長孫媳之位?裴驚辭是個廢子弟無錯,可他爹可是軍功赫赫卸甲歸田的大將軍,再久遠那資歷在那,這亂世也來了,武將不再受打壓,再受新帝重器,你往後的風光那扶節將軍允諾你的能及得上嗎?”

商時序:“娘,這裏有我的父母兄弟媎妹,你是認為我會把夫家放在第一位嗎?好像我與人結了親,你就自動視我為外人,好像誰給你的命令,把我從親情友情恩情割裂開,讓我只能依靠夫家一樣。你明明很愛我,不是嗎?”

“你……”江舒雅深深皺眉,“好不容易閑在一起,我們母女倆聊聊吧,咱們多久沒聚了。”

商時序扶著江舒雅往椅子方向走,等母親坐下,自己轉到小茶桌另一頭椅子上。她自行倒了兩邊茶,一杯移給母親,一邊抿了解渴。

“序兒,你還年輕,不要被利欲熏心,你要懂平凡是福。”

在江舒雅灼灼目光中,商時序道:“你看看爹,你能勸他都棄權歸田,當個平平凡凡的賢夫良父嗎?你覺得女人該當主婦好,是你最高的權利實施與享受是家母這一職。娘,我出去經商過,你怎麽會覺得我還看得上小家裏的三瓜兩棗,我享受過錢給我的自由,你怎麽還認為我會甘心局限於深宅大院,巴望夫家能給點小恩小惠。”

商時序一說,江舒雅整個人臉色烏雲密布,但沒有駁她的話。

商時序語氣輕柔,卻講得很清楚:“初到霖洲,是我拿錢打通了關系,讓咱家人平安生活,沒有人找茬沒有糟心事,我與知州大人合作教農耕種新方法,他願意聽我差遣,你以為只是他多心佩於我嗎?他喜歡我手裏的錢,而我正好需要他手裏的權,他也意想拉攏父親與他們一夥官員成一體狼狗,娘你聽到這你該明白了吧,這男人拼命藏在手裏不讓女人看見的大錢和大權我體會到了,所謂小愛哪能比得上這些,我還會覬覦那所謂至高無上的天……”

“住嘴!”

江舒雅擡手拍了商時序一巴掌,“你這是與天之大不孝!”

商時序沒理會臉邊的痛處,直直與母親對視:“我怎麽大不孝,我犯的是哪的規矩?”

江舒雅斥道:“《女十戒》,《三從四德》,《賢禮》,《德規》單單這些書經,我都給你餵了狗了是嗎?你拋頭露面經商我由著你了,外面的流言蜚語我當聽不見,你不為裴家育一兒一女我由著你了,讀點書就以為能翻天覆地,序兒,你聽娘的話,這世道就這樣,從來如此,從古至今,順大流。”

商時序情緒沒多大起伏,淡道:“這是誰寫的,很有道理嗎?哪來的道理?從來如此,從古至今,也就只有人這一種動物會厭棄後代的性別,逆天地萬物大流,便很對嗎?那我作古,我現在說,女人的胯下不該生出規訓她的子嗣,我當他們的主天經地義。”

江舒雅捂住她的嘴,“序兒,你別這樣嚇我。”

“娘,你會覺得我瘋了,還是光空口說白話?”商時序推開她的手。

江舒雅反握住她的手,含著些許哭腔道,“娘就你一個孩兒,我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我不想你有什麽三長兩短,這真的和經商不一樣,你不要信了妖人的蠱惑,確實人人皆想權傾朝野,當王稱帝去握權,可那根本不是你可以碰的東西,為什麽好好的你要去扳倒不可能的事呢。”

商時序:“大玄後人不懂前人打江山的苦,大廈將傾,命數已頹。不是扳倒,我是規正,這是大義。”

江舒雅定定用淚眼睹著她,“什麽大義不大義?都是胡話!哪有大義得回報,惡人受懲罰,全是愚民的手段,你若是信了這種鬼話,你快完了。”

縱使知道眼淚是母親逼迫自己妥協的工具,商時序仍嘆息道:“娘,你和爹,和叔伯,和姨姑,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心裏清著呢。我的名,你還記得怎麽給我取的嗎?物以時序,情以化宣,我會逢兇化吉,平安喜樂的。

我知道沒有好人有好報,沒有惡人惡報時候未到,只有失手與沒失手的區別,所以我更才要把握住權與利,娘,你起初不也沒信我能有這地步的商貿嗎。你不也明白,爹爹身體抱恙已久,若沒有了真權,我手裏的商鋪就是板上釘釘的肥肉嗎?”

僵持過了半息,江舒雅拿手絹抹掉淚水。

像是怪她,又像妥協道:“你從小就和別的小女兒不一樣,不讓你做不雅的粗魯事,你不認錯不屈服不悔改,她和他的用法都要表示不服,人多時只有一個男孩憑什麽要用他,跟我說起沒有皇帝的世間真是嚇死叔叔姑嬸,古怪奇思,還是家裏長輩把你送去國香書院教導一番,你才終於像個姑娘樣。現在你又回去了。”

書房繚繞若有若無的蘭花熏香,商時序聽著母親的絮叨緘默無言。

江舒雅:“你不記得了吧,你要讓膽大脫俗的小孩不受規訓,你就先關了國香書院和枕樟書院的門。序兒,我願我家裏沒有人去當這亂世裏的救世主,不管是女人的亂世,還是男人的亂世。”

商時序:“孩兒明白了,母親多休息吧。”

這兩學院,一個宣明教導賢惠持家,知書達理的女子,一個宣明培養國家枕樟棟梁之才。實際上,像裴驚辭不合常規,稱女可為帝等大逆不道的小孩才送去這種書院。

以監禁體訓之刑,規當下順天子統治之態。

為大玄的思想統治服務,其根難拔。

說到這,商時序懂母親的意思了。

不會阻止她,也不會支持她。

她早預料自己會面臨這種情況。

外人不認可她的行經和最親的人忽略她的用意的區別,不過是,一個她漠不在意,一個她即刻揪心。

母親對她的說辭,在裴家時大伯母姜婉玲也曾對她警過。

可越是這樣,她越想把錢和權牢牢攥緊手心。

談話不能讓雙方盡興,商時序也就回去了自己的院落。

她孤獨站在屋檐下的廊道,望著火紅的夕陽,久久不回寢屋。

就望這暗紅天際死在眼前,她想了許多,是不能肯定的以性別為解讀對錯的標準,可身為女人的直覺,她若是顧慮天下人怎麽想,她還想改什麽律法。修訂律書時,不也沒記得他是從女人衣裙下呱呱啼落的。

況且柳南絮根本就不想給她一家活路,至今不肯派一兵一卒的援助,她憑何要吃力不討好去挽救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倘若扶節不是裴驚辭,等柳南絮肯發援兵抗敵,她商家上下早和前世一般當喪命游魂。

此經之路阻撓重重,或許身邊的官將會維護利於他的統治禮教,但無所礙事,她刀刃的時候不會手軟。特別是趙齊岷這拿財辦事之類,給他們的選擇,只有要錢和要命兩條。

清櫻來到她身旁:“小姐,我已經派人備好水了,你要晚點沐浴更衣嗎?”

商時序:“現在吧。”

清櫻服侍她脫衣,一邊道:“小姐,我配的上等身體香膏很好用,用於化軟膚肉的。我試用過了,這樣不至於讓肌肉一塊一塊的。”

商時序微側目而視自己池水內的腿,淡道:“不用,又不醜。””

清櫻跟著看,那白長如玉雕的腿是不醜,甚至誰瞧了都覺得清美,但清櫻見過,這腿踹起人來,是可以一腳把對方踹吐血的。

好像知道她心中擔心的是什麽,她家小姐對她說道:“清櫻,只有你的敵人才盼你弱小。千百年來的一代代訓選,我們的體型已經與男人天差地別,強身健體是好事,不要對任何的你抱有羞恥之心。”

清櫻被這一熟悉的柔聲細語安撫,心燥下去了些。

沐浴後,商時序坐於書案前,聽十餘死士匯報霖洲轄區內神農氏神靈的殿廟方位,以及玄都近期官員變動。

說來,面前忠心耿耿的死士是她一碗粥、一碗鹹菜與一塊小肉培養出來的,像這樣因為一頓飽飯對她死心塌地的居多,不知是慶幸窮苦人如畜生好養活,還是悲哀百姓人命之草賤。

“你們且夜裏行事。近日盛軍人巡視不繁,你們盡快出去做。”

“是。”男男女女一齊應聲。

死士走後關門,她呆了一會兒,蹦出腦袋裏的聲音是夢裏裴驚辭那句問她上學堂時那麽愛撚散書頁,怎麽一點都不去撚散他送的那些書。

等回過神,她手裏已拿了好幾本當初他打捆送她的話本怪志,有古集藍皮封,有嬌俏粉皮封,上面還畫著兩小人,這書能帶下霖洲全靠裴驚辭的軟磨硬泡,撒潑強行按她的手發誓,她才不負千裏攜帶。

說書是他的面子,要是被其他撿到,指不定挨誰的嘲笑。

無聊一翻,映入眼簾的字一讀,居然都是禁書!

裴驚辭,你可真是好樣的。

商時序磨磨牙根地想,鎮定地喊了幾位新的死士,叫他們分別守在門扇與窗扉邊。

禁書她都搬下來粗粗預覽了一遍,蓋上最後一本,商時序心境全然一變。

誰能想,大玄的禁書竟是四千年前的一段盛世之史。這秘密盛世燦爛輝煌的時段超過各個現今熟識的朝代。

她也算是知道自己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夢境,到底是從哪裏為源頭的。畢竟這盛世在大玄史記上未曾有過一星半點的墨汁。

“我相信你會記起來的。”深處裴驚辭出征臨行前的話,如雷炸耳。

同時腦海也記全了小時候的記憶。商時序久違的激靈一身,拍了桌面重重一掌。

以前想裴驚辭什麽話至於這麽神神秘秘?但如今一想,言下之意確實該神神秘秘。

回憶猶如被大盤石碾過腦袋,虛汗幾乎要將衣裙濕透。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而是割裂的兩極世觀碰撞,迫使她頭昏欲裂。

她捂著頭屏息凝神,自我調節,情緒竟異常驚人的順從她的主意志,一點點地配合著她將極度不適感壓下去。

隨之出現的畫面也越來越清晰,對話也越來越清楚,沒有做夢,卻如同她身臨其境,如在她耳邊回述。

她白粉衣小小的一個孩童,破天荒沖同是玉娃娃似的裴驚辭痛哭流涕。“他們說我們看的東西是不對的,為什麽是不對的東西呢?明明是這片土地上的演繹,為什麽要抹掉。”

她巴掌小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字正腔圓、認真地控訴道:“還不讓我洗手,不讓我洗澡,不讓我入寢,他們還叫其他人不要理會我,打我,朝我扔好臟好臟的東西,我睡的地方他們也弄臟了,要站著睡,他們說我腦袋裏的東西都是臟的,我現在全身也是臟的,沒有人陪我,都是汙穢,都是蟑蟲,好臟,沒有人陪我,只有我一個人臟。”

她一直重覆著臟,旁邊的裴驚辭不斷從挎包裏給她遞手絹,不細看還沒發現他臉上的泥巴,“沒有沒有,我也臟,我們兩個都看了,我和你一樣,我陪你的。”

“沒有你,你躲起來了,你這個叛徒!”她低頭聞著幹凈的白粉衣裙,“我洗不幹凈了。好臭。”

“我沒有跑,不是叛徒…也不是你臟……”裴驚辭皺了皺眉頭說,“你聞錯了,是我身上的味道,我才是洗不幹凈的。”

到這裏,商時序強迫自己不去回憶,伏於書案上哄自己昏睡了過去。

這強迫入睡的方法佳好,再次醒來,除了漲漲的恍惚,其它劇痛的感覺沒有。身邊的一盞燈未燃盡,說明她昏睡不長不短,約是半刻鐘頭。

她心有餘悸地舒了口氣,四周環視,先起身換了一身幹凈的寢服。死士的影子規矩立身在門與窗口原地。屋裏的動靜從始至終沒有驚動過他們。

想到這刻,她再翻一翻用話本皮包的禁書已全然無感,她按裴驚辭說的試著撚了一冊疊頁。

隨手指靈活碾平書頁,藏在書邊上的字逐漸顯現。

一本書冊少至一字,多則幾句話。

燭燈下,忽而撚到一則停頓。

商時序面無多餘情緒,覆上手指,指腹細細感受上面的墨跡。

好像如此做,便能感同身受到那熾熱至暴烈的愛。

從前她會怕裴驚辭背叛她。

現在,她卻覺得很有意思。

在這錢與權只流通於男人之間的世界,裴驚辭體會到縱橫千夜,馳騁千軍萬馬的快意,等與她糾纏利益的糾葛,會與她敵對嗎?

商時序對書頁自言自語道:“你好似很愛我,什麽都願意為我付出,可我不給你機會,你自己爭取如何。”

如今他們兩個人都手握錢權,瞧起從前的小恩小惠小好小虧,她和裴驚辭才到了哪跟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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